即将永别的异世界、仍将来临的明天(同异世道别，与明日相约)

作者：风见鸡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序章「靛蓝毯之夜」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我在道路彼端看见一个黑点。随著距离缩短，那个黑点的轮廓也逐渐变得清晰，让我得以看出那是一辆货车型的蒸汽车。我又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那辆货车旁边，接著将我自己的车停在那辆货车的斜后方。

虽然我内心抱有些许期待，但也察觉那辆货车往路肩倾斜的车体上，早已覆盖了一层白沙。外露的金属管也带著红褐色的锈斑。

我待在车内，隔著挡风玻璃观察了一段时间。已经开始染上暮色的阳光从副驾驶座的窗户射入车内。清澈无瑕的光芒让我感觉有些刺眼。

我闭上眼睛，咬了一下嘴唇，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后下了车。

感觉有点像宅配用的货运货车。我这么想道。我同时也发现，如今就连这样的想法都会触动我的思乡情绪。

我缓缓来到货车旁边，开口说了声：「不好意思……」

我竖起耳朵等待回应。这是一段令人屏气凝神的时间。然而我始终等不到回应。风声穿过耳旁。野草随风摆动的声响阵阵飘过耳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响。

我来到驾驶座外头，将手搭到车门上。我难以克制的急促呼吸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吵杂。我将车门拉开，车门合叶响起了尖锐的摩擦声。

车门后头，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物体。

那是驾驶座上成堆的结晶。车内看不到任何身影。然而在座位下头却能看到衣服与酒瓶。

副驾驶座上能看到大型旅行箱，旅行箱上摆著一顶褐色帽子，帽子下头压著折起的奶油色信纸。

这个景象让我瞬间涌现一股想猛然关起车门的冲动。

我咬牙忍受著内心那股连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想大叫还是哭泣的情绪，经过一番犹豫，我在合掌致意之后，便将身子探进车内。我的身体稍稍碰触到了那堆结晶。结晶在滑落的同时发出了冰冷的声响。

我抽出帽子下的信纸摊开一看，发现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我能看到道路、山岳、河川。有两条直线斜向交叉。在方块里头画上窗户的图案，应该是代表城镇吧。

在地图最上面，位在河川上游的位置有桥的图案，在桥的位置有看到反覆画圈标记的痕迹。

驾驶这辆货车的人应该是要往那座桥去吧。

我小心翼翼将地图折好，将地图收进我身后的口袋。

我没有再多去碰触座位上的结晶，就这样将车门关上。想到这扇门或许再也不会被打开，就让我内心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驾驶座车门旁，能看到另外一扇连接车厢的侧拉式车门。

挂勾式的拉柄上头满是锈斑，光是要将挂勾往上推就费了我好一番力气。不过在解开挂勾后，车门倒是能顺畅地往旁边推开。我进到车厢内，打开车厢里的木箱。

木箱里装了满满的罐头。

另外还能看到肥皂、油灯之类的杂货，甚至是酒。

更里头则有装满水的水箱与魔矿石。这两者都是维持蒸汽车运作不可或缺的东西。

我回到自己的蒸汽车──我将它取名为茶壶──上，将车重新停在货车后头。我接著将货车的后车门整个打开，物色我要搬到茶壶上的东西。

茶壶看起来就像是一辆用箱子拼装而成的蒸汽车，要说曲线部分，大概也就只有车轮跟轮胎外头的挡泥板，还有两个在引擎盖前头突起的车灯而已，单纯到几乎没有造型可言。

载货量跟货车相比，自然也是天壤之别。尽管水跟魔矿石这类占空间的玩意能放到用栏杆拼装成的车顶货架上，但不能淋雨的东西就只能放到车内。

就算我已经很仔细挑选，但茶壶很快就没了空间。尽管货车上还留有大量物资，然而茶壶再怎样都装不下了。

我把货车的车门关好后，回到茶壶的驾驶座上头。

我一手握著方向盘，另一手则缓缓将控速杆往上推。

锅炉产生的蒸汽涌入引擎，让活塞开始运作。

伴随引擎节奏短促的喷气声，茶壶开始行驶。

我让茶壶绕过货车，换档让茶壶加速。

不一会功夫，后照镜便已看不到那辆货车的影子，放眼望去尽是白色的沙漠与零星的绿意，再来就是远方的山岳与天空。大片云团笼罩著山岳，云朵下方则被夕阳染成橙红色。

我从口袋内掏出地图，将地图摊开在方向盘上。

那辆货车肯定是位在这段道路的某个位置。如果有什么可以辨识的地标，那我应该就能知道自己现在置身何处。

想到这里，我折起地图，将地图丢到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真想看到人。我这么想道。

我趁著日落之前将车停到路边，在附近收集枯枝开始生火。我吃了两个加热过的罐头之后，掏出手枪，以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

我缓缓吐气，紧紧闭上眼睛。

尽管我出力想扣下扳机，但扳机实在太过沉重。没过多久，我的手便开始发抖，呼吸也开始变得异常急促。

我用左手抓住自己的右手腕，将枪口扯开。

就在枪口离开的瞬间，剧烈的心跳声占据了我的听觉，我的额头也涌出大量汗水。我一下子喘不过气。我整个人就像是泡在水里似地，手脚沉重得难以动弹。

我瘫坐在车门边，将后脑仰靠著车门。彷佛暗色地毯般的无云夜空中洒满了繁星。

──我又失败了。

我低头望向自己握在右手中的粗犷铁块。一股突然涌现的恐惧让我将那个铁块扔开，而那玩意只是在一声闷响落地后，半没入白沙当中。看著那在摇曳篝火下反射的金属光泽，令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我决定先不去看那把枪，也不去回顾自己刚才的行为，捡了三根枯枝丢进火中。接著抱起腿，缩起身子，将额头贴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连风声都听不到的寂静夜晚。

对于这个找不到任何东西、找不到任何人的世界，我已经厌烦了。这个世界太过寂静，只有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的孤独。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这种感觉都紧紧贴著我的皮肤，挥之不去。

这个我不知为何来到的异世界，已经彻底毁灭了。

（插图007）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第一幕「飘浮在地平线蓝的车站」

1

从我发现货车到现在，又过了四天时间。

一路上我都没能找到能够作为地标的东西。如果没发现那辆能让我补充物资的货车，现在我可能会不安到哭出来。毕竟食物与燃料的存量跟内心的从容是成正比的。

况且茶壶的状况也并不好。说这辆车一直是带著问题在行驶也不为过。最可怕的是，我甚至不知道问题是出在哪里。

如果单纯是停止不动还算好，但这样一辆到处都在承受蒸汽压力的玩意，实在让人不免害怕引擎会不会突然爆炸。我每次操作控速杆，都会让我紧张到手心冒汗。

就在这个时候，车体突然伴随杂音剧烈晃动。我连忙把控速杆往上一推，当车体开始加速的时候，震动也随之迅速消失。

「……搞不好真的要挂掉了。」

刚才的震动让我颇为紧张。我希望能尽快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仔细观察平原尽头，看能否找到什么东西，但依旧跟之前一样，放眼望去都是欠缺变化的景色。

尽管刚才我还被紧张的情绪压到喘不过气，但看著眼前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单调景色，很快就让我连维持紧张都觉得无谓。

我脱下鞋子，将脚盘在座位上，取出我的手机。我点了几下萤幕，用自己熟悉的西洋歌曲充当背景音乐。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前就该多下载更多音乐才是。我脑中浮现这种于事无补的想法。

我是在跑到这个世界后才第一次开车。而这也让我发现开车是一件会让人闲到发慌的事。因为除了握住方向盘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事情好做。

不变的景色与平坦的道路搭配悠扬的英文歌曲，让我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模糊。

正因如此，当我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我一下没法分辨那究竟是现实，还是自己正在作梦。就像在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楼一样，我眼前的景象正缓缓摇晃。当倦意与清醒的波浪升到顶点时，我猛然恢复意识，这才总算明白眼前的景象属于现实。

那是一座车站。

一座像是平顶长屋的车站正飘浮在水上。感觉就只有那座车站周围被水洼围绕，水面上正映照著由蓝与白交织而成的天空。有两条铁道从车站左右延伸而出，还可以看到半截黑色火车头突出在车站外。

看到这个景象，我连忙抓起副驾驶座上的地图。这张地图上就只标识著一座车站。我想应该就是我眼前的那座。

我顿时感觉自己彷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很庆幸自己能松一口气。我这才知道，原来处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状态，会让精神如此疲惫。

是车站。我就在车站旁边。如此单纯的事实，让我开心到自己都难以置信。

我的睡意瞬间消散。我推高控速杆。茶壶默默地加快速度驶向车站。

我很快就驶进积水中。这附近的地面似乎是一片洼地，轮胎约有三分之一浸入水中。方向盘操作起来也变重许多。

茶壶在往前行驶的同时也激起阵阵涟漪。我就这样驾著茶壶，一路摇晃水面上的蓝天白云，笔直驶向车站。

车站近在眼前时，我便将茶壶停在车站的入口附近。

这座车站的外墙原本似乎是白色，不过现在看起来满是风雨留下的痕迹。然而，如果不太去在意清洁问题，这座车站依旧具备以往的作用。这样望去，感觉车站里头似乎仍有人潮往来。

车站建在高出地面一段距离的位置，可以看到从水面中露出的阶梯。多亏了这样的设计，车站内并没有浸水。

我关上茶壶的燃料阀，打开车门。

往脚下望去，是天空的景色。我脱下袜子，把袜子塞进鞋内，接著卷起裤管。当我把脚踏入水中的同时，感受到一股舒适的冰凉。

我接著打开后座车门，拉出后背包，背到背上。我用手提著鞋子，踏过水洼往阶梯走去。我走上阶梯，在最上阶的位置坐了下去。我接著从背包中取出毛巾，擦了擦脚。当我重新穿好鞋袜之后，这才起身往车站的入口走去。

车站内部被一层蓝色的阴影覆盖。从墙上窗户射入的阳光在里头形成一道道等距的光块。

无论是车站内排列的板凳，或是车站内的服务窗口，都看不到任何人迹。只有墙上几张褪色的海报与时刻表让人犹能窥见这里从前还人来人往的样貌。

在阴影中沉淀著会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空气。每次接触到从窗户落下的阳光时，都能感觉到刺眼的阳光温暖了我的肌肤。

车站内的空间并不大。我从服务窗口前走过，沿著走廊穿过像是检票口的栅栏后，便在前方不远处看到黄色亮光。再过去似乎就是月台。

放眼望去，能看到成列用来支撑屋顶的橙色金属支柱，椅背背对相邻的暗色板凳，还有平原上青翠的绿意，以及正逐渐将那些绿意吞噬的白色沙丘。月台旁是巨大的黑色火车头。除此之外……

随风摇晃的闪亮银丝映入我的眼帘。

我停下脚步。

覆盖月台的屋顶因欠缺修缮而产生了一些破洞，晚春的阳光从中流泄而下。

我看见一名少女站在其中。少女每次调整姿势，一头银发就会随著阳光闪耀。一身让人感觉清澈的蓝色连身服彷佛比天空更加轻盈，这也让少女裸露在衣服外的手脚带有无比的透明感。

少女正看著自己眼前的火车头。在少女面前的三脚画架上，平放著一本素描簿，少女正心无旁骛地挥洒手中的画笔。这让人立刻就能明白那名少女正在作画。然而我却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因为我的思绪完全被眼前的光景占据了。

在蓝色阴影与林间光荫形成的柔和黄色当中，一名轮廓无比鲜明的女孩站在眼前。面前这欠缺现实感的奇妙光景，反而更像是一幅画作。

少女这时突然抬起头。

我原本以为少女只是要抬头观察眼前的景色，然而对方却毫无预警地将头转了过来。我能清楚看见她睁大眼睛的表情。所以我也知道那对大眼睛拥有的蓝色，比映照在水面上的天空更加苍郁。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碧眼吧。

我们就这样静止在四目相对的状态。

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眼前的状况也感到困惑。毕竟这是一个几乎没人的世界。

不过我是在她察觉到我之前就先看到她的，所以我认为大概是该由我先开口才对。

「你好。」

我很久没有对人开口说话了。我觉得跟自言自语时使用到的喉咙部位截然不同，我的语调生硬，甚至还有一点破音。这让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你、你好。」

就在这个时候，对方用微弱的音量回礼。那彷佛只要稍微有风就会被吹散的声音，跟我一样有些破音。

只见那名少女连忙用手摀住嘴，接著开始像猫咪打呼噜似地确认自己喉咙的状态。

由于我们的距离实在不太适合交谈，所以我迈开步伐朝少女靠近。在走上月台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会让心情放松的舒适暖意。我在距离少女约三公尺的位置停下脚步。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安。

「我不是什么坏人。好吧，我想这种话由自己来说，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我从没想过在自己人生中会有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是一直沿著道路来到这里，看到这座车站，所以就进来看看，接著就看到你在这里了。」

我说话的速度很快，这让我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在找藉口辩解。看来我真的是彻底忘记该怎样跟人说话了。

「……是喔。」

啊，她看起来对我超有戒心的。但就算知道人家在提防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化解她的戒心。

我这时冷静一想，这才察觉自己这样根本就是搭讪。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跟自己说话，应该也没多少人能理所当然地跟对方交谈。考虑到这个世界现在所处的状况，要人不带戒心才是强人所难。

因为太久没看到人，我才没有先想清楚就贸然出声，但现在看起来，我实在太粗心了。

我搔了搔脸颊，犹豫著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而我当然是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算我拿她画画作为话题，我想对方应该也没有心情跟我聊天。

「……呃，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插图008）

最后我挂起敷衍的笑容说出这样的客套话，就这么转身离开。我想看在其他人眼里，我怎么看都是个初次搭讪便彻底失败的男人。

所以当我听到后方传来少女开口的声音时，我顿时大吃一惊。我转头回望，发现少女似乎也对自己出声的举动感到惊讶，连忙用手摀住嘴。

我和少女对上眼，看见她的视线正在摇晃。看起来就像是在为某件事情犹豫不决。我们就这样不发一语地又等待了一段时间……

「抱歉，没事。」

少女低头说出这句话之后，便再次转身面向画架。

我并没有愚钝到听不出她这是想要结束我们对话的意思。因此我也迈步走回那冰冷的蓝色阴影中。

我在车站内并没有找到其他值得一看的东西。在服务窗口后头虽然能看到像是站务员室的小房间，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理。

知道世界即将毁灭后，究竟还有多少人会待在这里继续处理站务员的业务呢？虽然想搭列车前往其他地方的人肯定会增加，但我实在不觉得想维持列车运行工作的人也会随之增加。

我走回车站的出入口。开始西斜的阳光落在眼前灰暗的水面上。

我转头回望车站。那个女孩大概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吧。

无论是一直坐在驾驶座，一直手握方向盘，还是一直行驶在没有路标的平原上，都让我感到疲惫。我原本其实是打算在这座车站过夜的。

可是，是那个女孩先在这里的。而且她对我抱有戒心。我留在这里，自己也会觉得尴尬。

这也无可奈何。今天就先远离车站，找个没有淹水的地方过夜吧。

我解开鞋带，脱下鞋子。卷起裤管，赤脚走下阶梯。冰冷的积水缠住了我的脚趾。

我打开茶壶的驾驶座车门，把鞋子跟背包往里头扔去。当我把脚擦乾，整个人重新回到驾驶座上，正要伸手去握控速杆的时候，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咦……？」

用来显示锅炉内压力的仪表板指针，明显比刚才要低了许多。我在进车站的时候，应该有让茶壶维持暖机状态才对。除了将车停在露营地时，我都有养成让车随时都能行驶的习惯。

真是怪了。我这么想的同时，脑中也闪过某个让我全身发毛的可能。我连忙确认仪表板的其他指针。

燃料室的压力计显示茶壶正处于暖机状态。这代表锅炉确实有在燃烧。

我重新开启燃料室的阀门。照理说这应该会连通燃料室与锅炉之间的管线，让锅炉内的水沸腾。

可是无论我等多久，都没有听到水沸腾的声响。

显示炉内压力的指针也只是稍微抖动，并没有明显变化。

我关上阀门，也关掉了燃料槽的点火开关。然后就这样把脸趴到方向盘上。

我感觉太阳穴附近十分紧绷，脸上似乎也瞬间没了血色。我的脑袋猛然发晕，如果未紧抓著方向盘，我搞不好就整个人瘫下去了。

我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我在心中这么说服自己。因为之前就已经有故障的预兆了。能够撑到现在，其实已经算很不错了。毕竟我平常也没有怎么保养它。

我咬了一下嘴唇，接著打开车门，再次来到车外。由于我是一口气跳下车，因此在积水中溅起大量水花。虽然裤管湿得一塌糊涂，但我完全无暇理会。

我来到茶壶前方，打开引擎盖。这里是茶壶的心脏部位。

里头能看到装有蒸汽活塞的引擎，还有产生蒸汽的锅炉，这也是让车轮得以转动的动力来源。

我开始细心查看各个角落。我这么反覆查看了三遍。

但我什么都没能看出来。我没看到管线上出现裂痕，或是像漏油之类一眼就能辨识的异状。

最后我死心关上引擎盖，再次返回驾驶座。

我再次尝试启动茶壶的程序。

开启点火开关。这样能让燃料室的魔矿石著火，提升压力计指针的读数。

我确认锅炉水位计的状况。没有异状。

我抱著祈求老天保佑的想法，缓缓开启燃料阀。

我盯著手表。表上的指针稳定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锅炉压力计的指针始终停在最低点，一动也不动。这玩意完全挂掉了。

我关上燃料阀，关掉点火开关。

今天就只能这样结束了。问题是，是否还有明天？

我眼前是一座废弃车站。周围放眼望去都是积水。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看不到。

2

我用一只手提著圆筒形的火炉。

虽然原本的金属部分似乎是金色，但在长时间使用之后，已经完全变成暗黄色。在中央部分有像是小酒杯般的点火口，那个部分则因为承受高热而呈现蓝黑色。

这玩意从我拿到时就是这副模样。我自己也不晓得这玩意已经被人使用多久了。

这个被称为斯维亚火炉的玩意构造相当单纯，也因为这样而十分耐用。我常听人说就算人类灭绝，这玩意也还是会保留下去。

火炉上有一把用链条连接的钥匙。我将钥匙插入连接燃料槽与点火口的管子，接著像开锁般旋转钥匙，再来只要将点火的火柴伸到喷火口上，火炉上头便燃起了火焰。

我看著火炉上的火焰忽明忽灭，忽强忽弱。还不时断断续续发出波、波、波的声响。在燃料槽中的魔矿石稳定加热之前，火力一下还无法稳定。

我摇了摇装有火柴的小金属罐，发现已经能看见罐底。火柴的数量不多了。我将罐子收回木箱，心中也记下得找地方补充火柴这件事。

收起火柴后，我盘腿坐在车站的阶梯上，仰望著天空发楞。此时天空已经被暮色占据。天上的云朵边缘多了一层发光的轮廓。映照在水面上的倒影也变成红色，呈现令人难以置信的美感。

我发现火炉已经不再发出杂音，正稳定烧著火。

我翻了一下从车上卸下的后背包，从其中取出小型的烧壶，然后到阶梯那里用烧壶取了一些水。

接著我将一条手帕在地上摊开，然后从革袋中取出一杯份已烘焙过的咖啡豆。我先用手帕将咖啡豆包起来，接著拿出劈柴用的短斧斧背，隔著手帕将咖啡豆敲碎。在敲到感觉不到什么阻力后，我摊开手帕。虽然没法进行粗筛，但在这种状况下，我也不能奢求。

我将敲碎的咖啡豆倒进烧壶，盖上盖子后放到火炉上。将火调弱之后，再来就只需等待。

等烧壶的壶口冒出蒸汽，便从背包里拿出钛制的杯子与装有砂糖的瓶子。

我戴上皮制手套，拿起烧壶，缓缓将咖啡倒进杯内。当褐色的咖啡从壶嘴流出时，一股诱人的香气涌入鼻腔。

这种被称为露营咖啡的煮法，据说是源自牛仔跟美洲原住民使用的古老煮法。就某些层面来说，可说是最正统的煮法。

我往杯内吹了几口气，将咖啡稍微吹凉后，稍微尝了一口。

「好苦……」

因为正统所以最好喝，这种道理自然是不存在的。毕竟咖啡豆只是简略弄碎就丢进去，连豆芯也放在一起煮，这样自然是各种杂味、苦味、涩味都会被煮出来。加上咖啡豆本身也放了好一段时间，因此味道更是糟糕。这与其说是咖啡，说是带有咖啡因的泥水或许还比较贴切。

我立刻决定在咖啡里加入大量砂糖，这才总算让这壶咖啡拥有忍耐一下才喝得下去的味道。

我盘腿捧著杯子，一边啜饮苦涩的泥水，边呆望自己眼前的景色。

在被水淹没的平原上，唯有我那辆橄榄绿的茶壶矗立在其中。

随著晚风出现的水波通过茶壶旁边，持续荡向远方。映照在水面上的夕阳微微晃动，彷佛让这寂静的世界重拾一些生气。

突然传进我耳中的脚步声让我转头回望。

我看到一名少女站在车站内深沉的阴影中。她背著背包，手里捧著画架，这让她身子有些后倾。

「晚安。」

我试著开口问候化解尴尬。少女皱眉的表情虽然难掩戒心，但也同样回了一声：「晚安。」

「我今天打算在这里过夜。对了，你要喝咖啡吗？虽然不怎么好喝。」

「……知道不好喝你还要人喝？」

「习惯以后还不坏啦。」

「……我心领了。」

少女贴著通道边缘──她选择尽可能远离我的路线来到楼梯边，放下手里的东西后蹲下身子。少女开始解开她短靴的鞋带。

这个女孩拥有不可思议的发色。她的浏海在夕阳照跃下，是带有一些红色的银色。而形成阴影的部分，则是亮度较银色暗上许多的灰色。或许是光线的关系吧。

少女前倾身子的时候，落下的发丝遮住她的侧脸。当她将发丝拨向耳后时，让我看见她那形状尖锐的小巧耳朵。

「半精灵有那么稀奇吗？」

少女的这句话彷佛冰块般冰冷鲜明。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发色很特别。我对半精灵不是很清楚。」

不管怎么说，我这样盯著女生看都不合礼数。更何况我们还素不相识。

我将视线转回前方，为了掩饰无事可做的尴尬，又喝了一口咖啡。

直到听到涉水而过的脚步声，我这才又转头查看。我看到少女的背影。绑在画架上的鞋子正随著少女的动作缓缓摇晃。少女连身服的裙襬则微微从水面上掠过。

当少女转过车站建筑边，拐了个弯之后，我便看不到她的身影了。看来她在那边或许有准备车子之类的移动手段。

我盯著她在水面上留下的涟漪，当涟漪消逝，我的心头突然涌现一股格外难耐的寂寥。在回想起跟人说话的日常之后，这种寂寥感觉格外沉重。

我喝下杯中剩下的咖啡。因为变凉而更苦更酸的涩味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这种世界想跟人交朋友，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嘴里带有粗糙的粉末感触。那是磨碎的咖啡豆残渣。因为没有过滤，所以会有残渣留在杯底。我倒掉仅剩一口的咖啡，舀了些水清洗杯子。

3

吃是娱乐。

话虽这么说，我能用的食材也只有罐头跟水，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新鲜的肉或鱼了。尽管路边经常能看到茂盛的野草，但那些野草究竟能不能吃，我并没有能判断的本事。所以我的饮食生活极不均衡。

天色已经彻底转暗。附近虽然没有路灯，但高挂在天上的月亮仍用柔和的月光照亮四周。

我在这时察觉到提灯的灯光稍微变弱，所以伸手去转了转提灯上的握柄。因为那是可以靠手转握柄发电的提灯。多亏了这玩意，我甚至可以拿来加减帮我的手机充电。

我把几个罐头排在面前，用提灯的灯光去看罐头上的说明，不过由于上头都是异世界文字，所以我也弄不清楚里头的内容。不过多次实际开罐头确认内容的经验，让我学会怎样靠罐头尺寸与外观设计去推测内容。

我打开今天选定的罐头后，看到里头是带有红黑色酱汁的肉块。我将鼻子凑近一嗅，闻到了带有刺激性的辣味。不过在辣味中也带有刺激食欲的香气。

我用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口中。我首先感觉到的是甜味跟酸味。紧接著是……

「好辣……！」

让舌头感觉刺痛的味道。虽然辣味是能够刺激食欲，不过辣到这种地步，就只是刺激物而已。

肉的口感像是鸡肉，以这个世界的罐头来说，算是相当普遍的食物。不过这种酱汁我是第一次接触。味道感觉有点像辣椒酱，总之就是辣。这种辣度已经明显超越我享受食物乐趣的基准了。

我把罐头放到火炉上，想著究竟该怎样处理这个罐头。我呆望著在车站内壁上闪动的火光。

我另外把一个小锅子放到火炉上，将罐头里的鸡肉倒进锅内。我接著用空罐头舀了些水，然后把混著酱汁的水也加进锅里。这样不但可以清洗罐头，还可以缓和辣味，可谓一举两得。

我接著从大量罐头中拿了两个自己熟悉的罐头。其中一个罐头里面是水煮豆。另一个罐头里面则装了类似腌高丽菜的玩意。我将这两个罐头里的东西也一并倒进锅内。

我接著用汤匙搅和一番，让锅里的食物熬煮一段时间。当锅子边缘的水热到有些冒泡的时候，我尝了一下汤汁的味道。

「……嗯，还可以啦。」

我只能说这是完全符合我预期的味道。毕竟也只会是这种味道。

我从木箱内拉出一个小型的旅行箱。我按下旅行箱上的扣锁，将箱子打开。里头装满了许多瓶子跟圆筒。这个旅行箱里装了我在这个世界收集的各种调味料。

我从里头取出砂糖，加进锅里。接著放入高汤粉，期待能让味道更有层次。我还抓了一小把混了香草碎末的盐巴。所有调味料的分量都是依靠目测。毕竟我又不是要开餐饮店，东西也是我自己要吃，因此每次料理我都是靠直觉与心情去调味。这样味道应该会好上许多。

我顾著锅子，避免把里头的东西炖焦。没过多久，汤汁便开始转为浓稠，我用汤匙杓起锅里的高丽菜，发现高丽菜也一并被煮烂。我轻轻吹了几下，用牙齿将一点高丽菜咬进口中。

然而嘴里的东西却把我的舌头烫得死去活来。

我连忙把空气吸进嘴里让食物降温，这才总算能够辨识味道。我嘴里有浓稠的甜味跟些微的酸味。或许是拜高汤粉之赐，汤汁呈现具有层次的甜美。原本的辣味也缓和许多，变得能让舌头适度享受了。虽然在食物下肚后嘴里还会留有辣味，不过这样的辣味反而让人感觉舒服。

「我说不定是炖煮料理的天才呢。」

虽然我试著用一脸正经的模样这么说，但当然也只是自言自语。在这个世界几乎已经没有能吐槽我的人。所以搞笑也不会有人答腔。

我把火炉关掉后，又接著拿出一个圆筒形的罐头。这个罐头里是没什么味道，但会狠狠吸乾人口中唾液的面包。这种面包就是我最常拿来当作主食的玩意。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踏过积水的脚步声从我视野外传来。这让我不由得全身紧绷。

夜晚会加深人的戒心。我感觉背部就像被线紧紧拉扯般，紧张感节节攀升。

我紧紧握著面包罐头，目不转睛地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我看到一个身影正在晃动。那个身影在月光下还带有些微的白色残影。

看清那阴影的身份后，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因为在提灯白光下出现的身影，是之前那个画画的女孩。

她单手提著靴子走上阶梯。表情颇为严肃。

「呃……」她这么开口。「那种气味很烦人。」

「气、气味？抱歉，你不喜欢吗？」

少女摇了摇头。只见她皱起眉头，眼神中似乎带有一些怒意。

「……那种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好吃的味道，会让人家心情静不下来。」

我想自己这时肯定露出了与「傻眼」两字完全一致的表情。

下一瞬间，我忍不住失笑。虽然我捧著装有面包的罐头试图止住笑意，但却没有什么效果。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大笑了。

我擦去自己眼角上的眼泪，发现少女还是跟刚才一样一张臭脸。那让她看起来多了几分稚气。

我对少女招了招手，只见她虽然仍像野猫一样带著戒心，但还是踩著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的白皙脚丫子靠了过来。

不过少女还是保持在我绝对碰不到的距离──在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立刻逃走的距离停下脚步。

「你还没吃晚餐吗？」

被我这么一问，少女便从穿在连身裙外头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罐头。

「你就只吃这么一点？」

「……因为食物很宝贵。」

的确如此。我点头附和。更何况在这种被水包围的车站，情况自然更糟。

少女在提灯灯光下的发丝，跟傍晚看到的感觉截然不同。现在看起来是带有层次的灰色。那种色调会随光线变化的发色，莫名吸引住我的视线。

「如果你不嫌弃，要过来一起吃吗？我也早就厌倦总是一个人吃东西了。」

尽管少女的眼睛一直盯著锅子，但却摇头给出「……不用了」的答案。但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听到肚子咕噜叫的声响。下一瞬间，只见眼前的女孩手按著肚子，整个人蹲了下去。

「请你当作没听见。」

「呃，我听得很清楚说。」

「……那是鸟叫声。」

「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尽管我假装配合，但少女却反而满脸怨气地瞪著我。

「那我们来做个交易。你把手里的罐头给我，我就把这锅辣酱鸡肉煮蔬菜分你一点。怎样？」

「唔……」

少女露出一眼像是数学家面对难解问题的表情。不过她的眼睛始终停在冒著热气的锅子上。

我刻意用汤匙搅拌了一下锅子，少女也跟著用力嗅了几下。

「……我同意你提出的条件。」

这似乎是个颇为困难的决定。少女用沉重无比的语气这么说。这让我再次失笑。

「好，那你过来。」

我从木箱中找出金属餐盘跟汤匙。由于我平常都是直接从锅子里吃东西，所以像这样使用餐具，还有跟其他人一起吃东西，都是我令我十分怀念的经验。

当我将食物装到盘子里时，少女也用蹲在地上的姿势缓缓靠了过来。她的模样彷佛是如果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刻跳起来跑掉似的。

「我叫惠介。你呢？」

我在盘子上添了一根汤匙，将餐盘递到少女面前时，她目不转睛地盯著餐盘。不过当少女听到我这么说，她没有抬头，只是抬高视线看著我。

「……我叫妮朵。」

自称是妮朵的少女先将手里的罐头放到地上，在把罐头推向我之后才接过餐盘。她这种顽固遵守承诺的态度让我颇有好感。

妮朵低头打量餐盘的内容。而我也观察著她的反应。当她抬头跟我视线交错，我才连忙将视线转回锅子上。

我把面包从罐头中取出，将面包切片。面包配合罐头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一节木干。我接著将锅子放上火炉，用火炉的火来烤面包。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哇！」的惊呼声。我转头一看，发现一手握著汤匙的妮朵，正用空出的手遮著嘴，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

「不合你胃口吗？」

我担心地这么询问。毕竟我是根据自己喜好去调味的。

然而妮朵摇了摇头。她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反应感到害臊，连忙板起面孔藏住表情。

「只是因为很好吃，让我有些吃惊而已。」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你是厨师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喜欢做菜而已。」

我伸出手，将两面都烤成黄褐色的面包放到少女的餐盘上。

「啊！」

「我想把那些东西放在面包上一起吃会更好吃喔。」

「……我们的交易不包含面包。」

「这道料理原本就跟面包是一起的。」

「这是你刚刚才想到的说词吧……？」

「这就要怪你事前没有仔细确认交易内容了。你就老实收下面包吧。」

虽然少女不悦地瞪著我，但我没有多加理会，继续烤我的面包。

没过多久，我便听到面包被咬断的悦耳声响，还有「嗯！」的惊呼声。这让我必须费一番功夫才能克制脸上的笑意。

吃东西能分为两种。就是一个人吃，跟不是一个人吃。

我们之间并没有热络的对话。然而我可以听到自己以外的人发出吹凉食物的声音、咬断面包的温暖声响、餐具接触的轻微杂音。这让我知道在这个寂寥的世界中，还有我以外的人。

我用面包将锅子里剩下的酱汁沾个精光。将面包放进口内，因为酱汁而变软的面包便在口中化开。原本几乎无味的面包带著又甜又辣的味道取悦我的舌头。

那名少女已经把东西吃完了，她手边的餐具乾净得像是没有用过一样。尽管我觉得少女盯著餐盘的表情似乎带有一些不舍，但这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解释。

「不够吃吗？」

「……不会。很好吃。多谢招待。」

我接过少女递过来的餐具，放到锅子上。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落下无声的点点雨滴。雨滴的间隔迅速变短。映照著月亮的平坦水面上也接连不断地出现无数涟漪。

「趁雨还不太大，快进屋内去吧。」

我们正位在阶梯前，虽然上头有能遮雨的屋檐，但还是会淋到随风斜飘过来的雨滴。

我背起后背包，捧著木箱进到车站内。月光似乎无法照到车站里头。弥漫在脚边的黑暗拖慢了我的脚步。

就在这时，我周围亮起了光。原来是妮朵点亮了提灯。

「谢谢，这样好多了。」

「不客气。」

我跟妮朵并肩站在一块，望著突然下起大雨的夜空。由于还能看到月光，感觉这波雨应该不会下得太久，但又让人感觉似乎下到天亮也不会结束。

不管怎么说，在雨停之前，妮朵应该也没法回去。

「你是开车来的？」

「不是，我是骑三轮自动车。」

「三轮自动车？」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妮朵的表情清楚传达出这个讯息。

「……是有车斗的小型三轮自动车。那种车没有蒸汽自动车那么难开。虽然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没有驾照就是了。」

「啊，所以要开蒸汽自动车真的要驾照吗？」

听我这么一说，妮朵露出「你到底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并将视线转到茶壶那里。她的表情就像在问：「你不就是开那辆车来的吗？」

「虽然有人教我怎么开，但我并没有驾照。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是异世界人？」妮朵睁大眼睛这么问道。「……原来真有这种人。我还以为那只是存在于书里的东西呢。」

「是真的有。很高兴认识你。」

在得知我的身份后，妮朵的眼神有些闪烁。

「现在这种状况……让你很为难吧？如果你早一点来，就可以享受到国宾待遇了。」

「这我倒是头一次知道。」

「因为这个世界的文明是依靠迷宫产出物跟召唤来的异世界人知识发展起来的。所以每个国家都拚命想从异世界人身上得到某些恩惠。」

「……所以如果要来这里，现在明显是个错误的时机吗？虽然我并不是自愿想来这里的。」

我手按著额头发出感叹。虽然我并没有能够回应人期待的知识，但比起在毁灭的世界过流浪生活，我当然是比较想当个体面的国宾。

「算了，也罢。这种事也强求不来。那你知道让我回去的方法吗？」

「……据说以前是可以配合召唤迷宫的魔力变动期，让异世界人回去，但现在全世界都处于魔力饱和状态，所以也不会产生魔力变动。而且我听说迷宫的所有资源都已经枯竭，遭到封锁了。我才想问你到底是怎样被召唤过来的呢。」

在我模糊的记忆当中，是有一座荒废的石造遗迹。

在我前往为期两天一夜的露营途中，突然被落入人孔般的飘浮感笼罩，当我回过神时，就已经置身在那座遗迹当中。

「我自己也毫无头绪。虽然我晓得有人可能知道答案，但我并不晓得要去哪里找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

妮朵的眼神中流露著对我的担忧。感觉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你也在旅行吗？」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旅行。」

妮朵的迟疑似乎带有某些隐情。然而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询问。

要介入她的问题，我们之间还有很深的鸿沟需要填补。人与人相处，是必须谨慎对待的事。贸然缩短距离，我认为未免欠缺格调。

「这样啊。我们都不好过呢。」

「是啊。」

雨声笼罩了整座车站。

一望无际的积水平原上头不断被风雨掀起波浪。缓缓飘来的乌云逐渐遮蔽住月光。

「其实……」妮朵突然开口。「我的三轮车已经坏了。因为那是很久没人使用的东西。」

「还真巧。我的车也坏了。我那辆车是之前状况就不太对劲……」

「咦？」

妮朵吃惊地转头仰望我。

我回望著她的脸。

我们互相凝视对方，产生一段让人不知所措的尴尬沉默。

「原来是这样。」

「真伤脑筋。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正常情况，是可以等移动修理车来帮忙，但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

一个陌生的词句让我面露不解，而妮朵也察觉到我的反应，连忙接著解释。

「就是移动式的蒸汽修理车。原本会一直有几辆那种车在路上巡回，在看到附近有车子故障时，就会当场进行修理，或是把车牵引到蒸汽工厂去。」

「那还真方便。」

现在正是我想要那种服务的时候。

然而，如今月光被乌云遮蔽，放眼望去无论是平原还是山丘，甚至看不到任何灯火。以前也许会有比较多人在利用这座车站，平原上能看到车灯，周围或许还能听到虫鸣鸟叫。

虽然我短暂涌现在古老遗迹中想像过去的心态，不过要我去想像这个陌生世界的未知过去，未免强人所难。而且比起感伤的情绪，该怎样渡过明天的问题更加迫切。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妮朵这么说完，对我低头行礼。「感谢你招待我一顿晚餐。」

「雨还在下，你不多等一会吗？」

「不了，反正距离也没多远。况且时间又很晚了。」

妮朵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赶门禁时间的千金小姐，只见她提著靴子，冒雨走下阶梯。而我就这么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没入夜色。她涉水而过的声响很快就被雨声盖过，再也听不见了。

我这样又呆站了一段时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彷佛就连眼前的夜色都显得阴森。

「啊！」

一个让我感觉晴天霹雳的想法闪过脑中。

刚才那个女孩该不会是在向我求助吧？因为车子不能动而伤脑筋的人，不是只有我。

「我为什么要说什么『还真巧』呢？」

虽然我确实也是陷入相同状况，想帮忙也无从帮起。但应该还有比较恰当的说法才对。

我望向妮朵离去的方向，然而现在追过去也无济于事了。

我长叹一口气，转身走进车站内。

今天就先睡吧。

4

我走出帐棚，彷佛白纸般的朝阳射入我的视野。

我带著惺忪的睡眼来到阶梯旁坐下，望著眼前的景色发楞。在山丘后头能看到夏季天空常有的积雨云。眼前平稳的积水水面让我短暂产生置身海面的错觉。

我弯腰将手伸进水中，用积水洗脸。清凉的感触让人相当舒畅。在这样重复三次之后，我才总算摆脱睡意。我拉起衣领擦了擦脸，然后就这么往后躺在地上。

我望著带有蓝色阴影的车站天花板。车站内吊著看起来像是萤光灯管的物体。贴在我背部的地砖感觉有些温热，这种舒服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又涌起睡意。

当我闭上眼睛，展开双臂躺在地上时，一阵涉水而过的脚步声传进耳中。没过多久，那个声音转变成赤脚踩过地面的声响，脚步声在我身旁停止。一阵柔和的微风吹过，风中带有些许初夏的香气。

「你在做什么？」

那是个语尾中带有稚气，音调有些偏高的声音。

「我在感受太阳。」

「那是某种异世界的仪式吗？」

「不是，是我的嗜好。」

「……是喔。你看来挺享受的呢。」

我睁开眼睛，看到妮朵正抱著腿蹲在我身边，低头望著我的脸。

「早。」

「嗯，早安。」

「你想吃早餐吗？那要等我一下喔。」

「不是。」妮朵脸颊泛红。「我才没有那么好吃。」

没有那么好吃！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使用这种表现。真伪就先不提了。

「那你来做什么？」

「……我是想说你车上说不定有信号枪。」

「行李箱里是有一把小枪啦。」

「就是那个。我的三轮车上没有那个。」

「你要那把枪做什么？」

「用来求助。」

「你说清楚点。」

听到妮朵那么说，我猛然坐起身子。这让妮朵吃惊地往后缩了一下。

「……当车子故障，还有欠缺水或燃料没法行驶的时候，可以朝天上发射会发红烟的信号弹。这样如果有移动式蒸汽修理车看见，就会赶过来。」

「是喔。原来还有这种文化。」

「我自己其实也是在书上看到的……」

只是不确定在这个几乎没有人的世界，是否还有怪人会继续驾驶那种修理车。但不管怎么说，也比我躺在这里晒太阳要来得有用。

「那就立刻来试试看吧。」

见我站起身，妮朵也跟著站了起来。

我卷起裤管走下阶梯，双脚踏进水中。冰冷的积水用来洗脸虽然凉快，但双脚泡进里头却又感觉太冷了。

我涉水朝茶壶走去。妮朵也紧跟在我身后。大概是因为昨天下雨的关系，水位似乎有些增高，走起来要比昨天吃力。

我拉出放在副驾驶座的小行李箱，将行李箱放到引擎盖上，将扣锁打开。

只见一把上下二连枪管的小型枪，就收纳在用红布衬底的凹槽内。箱盖部分则有收纳六枚信号弹的凹槽，不过凹槽内只有两枚红色弹头的子弹。

「就是这个吧？」

我对在我身旁的妮朵这么问道。

「对。红色弹头就是信号弹。」

虽然我有帮枪装填子弹，但毕竟我从未击发过这个玩意，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是信号弹。我之前就很好奇为何只有这两枚子弹要特别涂成红色。

当我将信号枪从盒中取出时，立刻感受到颇为沉重的重量。这把信号枪尺寸虽小，但枪身毕竟全是金属。我握住握柄，在拇指部分正好有个拨柄。我按住拨柄并用左手把枪身往下压，枪身便从靠近握柄的部分分开，已经装填在里头的子弹弹尾也自动稍微突出。

我将那两枚子弹取出，放进盒盖的子弹凹槽内。接著为枪装填那两枚红色子弹，让枪身恢复原状。

我用拇指压下撞针扣柄，随即听到手边响起扣柄固定的声响。再来应该就只要扣扳机就行了。

我看了看妮朵的表情，发现她正一脸紧张地看著我。由于她看来没有制止我的意思，所以我便高举手臂，将枪口指向天空。我让上臂紧贴住耳朵，并用空出的手掌摀住另一边耳朵。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我便将食指搭上扳机。

在确认妮朵也连忙用双手摀住耳朵后，我这才扣下扳机。然而我扳机只扣到一半就被一个坚硬的感触给拦住。

不清楚是什么状况的我加大力量，而扳机却在这时又突然变轻，下一瞬间，我的手腕便立刻感受到声响与冲击。

只见双手摀著耳朵的妮朵张著小嘴仰望上方。

一道红烟在上空延伸。那笔直的轨迹让人联想到飞机云。看来我成功击发了。我望著手中的信号枪。

「……怎么了？」

「我刚刚扣扳机的时候，手指在中途停了一下。因为扳机突然变重。」

「那是保险。」

「保险？」

听她这样一说，在电影里似乎是有听过类似的词句。不过那不是某个拉柄或按钮吗？

「那是为了防止误射，让扳机会在途中停止的设计。所以要在扳机停住后再用力扣一次才会击发。」

「原来如此。真亏你会知道。」

「我在书上看到的。」

「你好博学喔。」

「没有。我只知道自己知道的事。」

说出这种像是哲学话语的妮朵，表情看来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话说回来，原来是这样，在扳机上也有那种保险吗？

我看了看手里的枪。这份重量不管握几次都一样沉重。真是长知识了。

「……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没什么。」我将枪收回盒子内，盖上盖子，并重新扣上扣锁。「希望这样就会有人来帮忙。」

「……也对。要不然就伤脑筋了。」

我们一起仰望天空。红色的烟雾一路往高处延伸，到末端则变细许多。空中的烟雾轮廓正随风逐渐变得模糊。真的还有其他人会看见那道烟雾吗？

我们就这样呆望了一段时间，突然一阵听起来有些滑稽的咕噜声响将我的视线拉回地面。

「…………」

我看见妮朵正低下头，双手按著肚子。

「今天鸟叫声也很嘹亮呢。」

「……我也常听人这么说。」

「来吃早餐吧。你应该要一起吃吧？虽然也只有罐头就是了。」

我涉水往车站方向走去。我能听到身后妮朵跟上的声响。

「……晚点我会付你罐头钱的。」

听到妮朵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失笑。

5

吃过只是用火炉加热的简单早餐后，我们便坐在阶梯上等待。

我看了看手表，确认经过的时间。天上的红烟已经彻底被风吹散。周围仍看不到有人靠近的迹象。

我跟妮朵都没有开口。因为我们早就猜到可能会是这种结果。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想过有人会来。

「我再打一发吧。」

看见我站起身子，妮朵仰望著我，皱起眉头。

「要现在打吗？再多等一些时间比较好吧？」

「等久一点也不会有差啦。毕竟根本就没法知道什么时候打比较好嘛。」

我开始卷裤管。

「可、可是，就只剩下一发了，所以应该要慎重点……」

「要怎么慎重？继续等吗？」

「唔……」

妮朵先是支吾了一下，然后不悦地鼓起脸颊。

「……你那么想打就随你去打啦！人家不管了！」

「你可以换个想法。现在打掉，以后就不用烦恼什么时候要打了。要是不管用，就再想其他办法吧。」

「你未免太乐观了……感觉你脑袋根本是空的……」

「原来你说话还挺毒的。」

只是我希望那丰富的表现力，能在羞辱我以外的方面派上用场。

我让双脚踏入温度比早上要高的水中，来到茶壶旁边。枪盒依旧放在引擎盖上。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两发都打完。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移动式修理车是什么玩意，但我知道反正都是不会来的东西。在这个人大量减少，没有执法人员，职场跟学校都已经瓦解的世界，不可能到现在还有人继续工作。

我解开扣锁，取出信号枪，握住握柄。我将枪口对准天空，扣下扳机。

我第一次施力。保险挡住了扳机。我继续施力。

第二次施力。我感受到后座力与枪声。

我仰头望去，看见信号弹顺利拖出红烟。第二次击发顺利许多。感觉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练习。

我按下拨柄，转开枪身，看到空掉的弹壳还留在里头。我取出弹壳，把弹壳收进盒盖的凹槽内，再把原先装在里头的两枚子弹给填回去。我将填好子弹的枪放回枪盒，将扣锁扣上，把枪盒重新放回副驾驶座。

当我回到阶梯旁，看见妮朵正抱著腿，蹲在那里瞪著我。她依旧气嘟嘟地鼓起脸颊。

「你别不高兴了啦。」

「……你那样做也没什么不对。反正枪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打都是你的自由。」

「我怕你不知道，所以说一下，你现在这样就是所谓不高兴的状态喔。」

「是喔。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会记住的。」

少女没好气的说话方式让我不禁苦笑。

「别担心。救援很快就会到了。」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所以这段话语听起来假到不行。

也罢，我想就先把茶壶上的东西拿下来，然后躺著慢慢去想以后该怎么办吧──就在这个时候。

「……这是──」

妮朵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她接著站了起来，快步跑到阶梯边缘。

我没有开口询问她为何突然这么做。因为我也跟妮朵一样，听到金属摩擦的声响。

还有像是活塞在蒸汽驱动下，让巨大火车头行驶的响亮排气声。那些声音全都距离我们颇为遥远且不甚清晰，不过确实传到了我们耳中。

妮朵惊讶地转头对我回望。她接著指向平原某处，用雀跃的语气说道。

「是黄烟！是移动式蒸汽修理车！」

我在那个方向确实看到了颜色鲜艳的烟往天上延伸。不久之后，一个黑点从白色沙丘彼端现身。我能肯定那个黑点确实是朝著这里过来。

「……真的假的？」

在这个濒临灭亡的世界根本不会有客人，但竟然还有人在认真工作，让我实在无法理解。然而那辆车确实正不停冒出黄烟朝我们驶来。

6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的胡子大叔打开茶壶的引擎盖看了看，接著又打开茶壶的后门看了看，最后给出「在这里搞不定」的结论。

「从锅炉出来的管线接缝被烧烂了。这是不熟悉开车的人太常让高温去烧管线的结果。因为从这里漏出的蒸汽，害另外三条燃料管也报销了。」

「……是喔。」

「燃料室的状况也很难说，曲柄感觉也不是很稳。传动链也要整个换掉。」

「……是喔。」

胡子大叔的锐利眼神让我不由得挺直躯干。他的表情颇为吓人。

「这可是你自己的车，专心一点。」

「是、是！」

「我要把这玩意拖到工厂去。这得要拆开大修才能搞定。」

「……麻烦您了。」

我现在当然不可能给出「不用了」的答案。好吧，我自己当然也没有想拒绝的意思。只是对方的态度有点不由分说的感觉。

「你刚才是说还有另一辆要修吗？」

这次大叔的眼睛转到妮朵身上。我想他应该并没有生气，可是这位大叔的眼神实在有些吓人。

只见妮朵身子一震，接著就像是小动物似地迅速躲到我身后。你把我当成挡箭牌吗？

大叔瞪著我，像是要我代妮朵给出答覆。我在无可奈何之下将手指向车站侧面。

「好吧。」

大叔在确认方向后，便提著工具箱大步涉水走向车站。

「快跟上去啊，人家要走掉啰。」

我对躲在我身后的妮朵这么说道。

「……谢谢。」

妮朵用不太甘愿的低沉声音向我道谢。

「你会怕吗？」

「才不会！」

妮朵激动否认后，便往大叔走的方向追了上去。她刻意挺直身子想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的模样令人会心一笑。我也随后跟了上去。

我看了一眼停在茶壶旁边的大型拖车。看来这就是妮朵说的移动式蒸汽修理车。

要简单形容，就是大。

那辆车光宽度就相当于三辆茶壶并排的尺寸。在车体上挂著盘起的金属管与预备轮胎等物品，后方车斗上则能看到带有锈斑的黄色起重臂跟滑轮。与其说是修理车，感觉有著更加接近工程车辆的魄力。

我们转过车站的侧面外墙，在那里也能看到一小段阶梯与入口。妮朵说是三轮自动车的小型车辆就停在那里。那名符其实的三轮车拥有圆滚滚的外形。上头只有让人坐的驾驶座与副驾驶座，在后面另外接著车斗。现在车斗上面还挂有倾斜的车棚。三轮车的轮胎偏小，外观看起来就像小货车一样简单。

胡子大叔正打开引擎盖探头往里头查看，不过在听到我们靠近发出的水声后便抬起头。一看到大叔抬头，妮朵又再次迅速躲到我身后。

「喂！你根本没做保养就一直在操这玩意吧？里头甚至还有留了很久的魔矿石残渣呢。」

大叔阖上引擎盖，接著将工具收回工具箱之后，提起工具箱说道。

「这辆也得拖回工厂去。」

大叔这么说完便走过我们身边，快步往自己的车上走去。

「人家说必须要拖回工厂去。」

「……我有听到啦。」

「那就好。」

尽管藏在我身后的妮朵不悦地回瞪我，但我没多加理会，重新回到茶壶那里。

之后大叔便俐落地开始工作，而我们就只能在一旁观看。要说我做了什么，大概也就是把车站里的露营工具搬回茶壶里罢了。

大叔将修理车上的钩锁固定在茶壶的车体下方，接著沿梯子回到修理车驾驶座上，在关门之前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还楞著做什么？快上车，我要开车了。」

我听从大叔的吩咐坐上茶壶的驾驶座，并把副驾驶座上头的东西放到后头。不过妮朵还是呆站在车外。

修理车这时已经发出响亮的蒸汽声，并喷出大量白色蒸汽。

「快上来吧。」

我将头探出车外，这么说道。只见妮朵挺直身子走了过来，她的手停在空中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才总算下定决心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

「……那个……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可以啊。快上来，不然人家要开走啰。」

修理车就像长毛象似地缓缓移动。这让妮朵连忙把屁股滑到副驾驶座上。

「啊！哇！」

只见钩锁被扯紧，茶壶也开始跟著修理车前进。

妮朵用双手拉上车门。我则是手握方向盘调整方向。

大叔将修理车缓缓开到车站侧面，将车停到妮朵的三轮车旁边。

我跟妮朵两人好奇地探头去看大叔要怎么处理那辆三轮车，只见大叔走到修理车的车斗上，操作起台座上的控制杆。下一瞬间，车斗上的起重臂便冒著蒸汽开始活动。这个景象跟游乐场的夹娃娃机有些相似。

大叔将起重臂移到三轮车上方后离开车斗，上前去把起重臂上的绳索结在三轮车的前后左右。他的手脚相当俐落，转眼间就用绳索固定好三轮车。然后再次回到车斗上操控起重臂，三轮车就这样被吊了起来。

「好厉害喔。」

「……那样不会掉下来吗？看起来很危险耶。」

「不会有事啦。应该不会。」

「应该？你刚才有说应该吧？什么是应该？」

妮朵看来心情七上八下地望著她那辆悬在半空的三轮车。

然而相较于妮朵的紧张，三轮车倒是没怎么晃动，就这样稳稳被吊到修理车的车斗上。大叔把三轮车固定在车斗上之后，便迅速返回驾驶座。

我虽然手里握著方向盘，但也就只是在拐上马路时配合转弯，再来就都是笔直且平坦的道路了。

妮朵这时将鼻头靠在副驾驶座的车窗玻璃边，目不转睛地看著那座迅速远离的车站。

车站静静矗立在映照著白云的水面上。我们行驶过积水而产生的涟漪在触及车站之前便缓缓消失。这样从一段距离外看去，彷佛就像是在梦境中会有的景色。

「好想画画喔。」

妮朵脱口而出的话语中带有复杂的感情。这让我回想起初次在车站月台邂逅妮朵时，她那全心投入在绘画中的侧脸。

然而被修理车拖行的我们没法停止，没过多久，那座在水上的车站便像海市蜃楼般变得模糊。当我们完全看不见车站以后，妮朵这才将脸从车窗旁移开，将身子靠到椅背上。

虽然妮朵端整的容貌板著让人难以亲近的表情，不过可以看见微微下垂的眉角透露出她的不舍。

「等车子修好之后，还可以再回来的。」

「是啊。」妮朵虽然这样应声，但我明白她话语背后有其他意思。那听起来像是：就算解释你也不懂、懒得仔细跟你说明、越说只会越复杂之类的「是啊」。

妮朵的话语并不是代表赞同或附和。那是带有日本人含蓄特性的话语。这还挺有时下年轻人的特质呢。

行驶在前头的修理车突然发出噪音。修理车的车体下方突然喷出大量蒸汽。那些蒸汽形成浓雾，将我们笼罩在其中。放眼往去尽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无论是接下来要去什么地方，我们之后会怎么样，我都没有半点头绪。

（插图009）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第二幕「范戴克·布朗的蒸汽工厂」

1

「这也太糟糕了。为什么会搞到变成这样都没去管呢？」

听我这么说，大叔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不只是这样，他还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是蒸汽技师。不是厨师、不是侍女，也不是主妇。我才不管厨房的事。」

「就算是那样，至少也该把用过的盘子收拾一下吧？」

「说到这个，我最近都用废材充当盘子。因为吃完东西就能直接扔掉。」

「……你平常都吃些什么东西？」

「有什么吃什么。只要能吃就行了。」

大叔丢下这句话便夺门离开。被留在这里的我将手叉在腰上，看著眼前的景象。

我面对的是一间厨房。不，应该说原本是厨房的东西。

虽然可以看出有流理台、火炉，跟作业空间的痕迹，不过到处都堆满了骯脏的餐具、空罐，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金属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用的地方。我原本是打算准备午餐而提出借用厨房的要求，但我很快就后悔了。

我叹了口气，转头到处张望了一下，视线被一扇看来格外坚固的门给吸引。我抓住门上的把手，将门拉开，一阵冷风便从门内涌出。这让我忍不住发出欢呼。

这里大概有独立发电机吧。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能正常运作的冰库了。

我将头探进门内，让皮肤感受冰凉的空气。这座冰库的空间相当于一间小房间。墙壁跟通道都有棚架，架子上整齐摆放著各种食物。虽然某些架子上的食物相对较少，但这里头的食物还是有多到让人感觉取之不尽的分量。

我进到冰库内，立刻将右手边看到的一个小型拉柄开关往上推。只见天花板的照明在闪烁几下之后，便用色调温暖的黄光照亮冰库。

我仔细打量架子上陈列的食材。在需要双手环抱的罐子内，有颜色鲜艳的腌制蔬菜。大量的罐头。装著谷物的布袋。装有各种调味料的瓶子。乾燥的橄榄。从外头看不出内容是什么东西的木箱。

往里头走去，还有另一扇门。我拉下包了皮革的拉柄将门打开，门后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

「不会吧……」

我用手摀著嘴。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我实在不敢相信。

「竟然有这么多肉……！」

那是一间冷冻库。里头堆满了已经切好的肉块。我这几个月来也只吃过罐头里的加工肉。原来肉的颜色是这么漂亮的吗？

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眼前的景象让我潜藏在内心的冲动猛然浮现。那是对肉的渴望。

我关上冷冻库的门，忍住想狂奔的冲动，走出厨房，穿过走廊，一路走出门外。

这里是座宽敞仓库的一角。

在需要仰望才能看见的高度，布满了复杂的褐色铁架。仓库周围能看见大型起重臂，在许多地方都有垂挂的锁炼，还能看到数辆并排的蒸汽车。仓库的入口感觉就像飞机工厂一样巨大，由于入口处于敞开状态，我能清楚看到外头的景色。

我们被大叔带来的这个地方，就是大叔口中的工厂──这是一座蒸汽工厂。

不过如今那种事并不重要，我快步走到大叔身边，出声叫住他。正在观看茶壶引擎盖内部状态的大叔有些不耐烦地抬头回望我。

「还有什么事？我正在忙呢。」

「冷冻库的……呃，那个，肉。」

「肉怎样了？」

「我、我可以用吗？」

听到我这么说，大叔皱起眉头。

「随你高兴。别为那种小事来烦我。」

大叔挥了挥手，嘴里还发出赶猫似的嘘声，便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虽然大叔的态度不佳，但我一点都不介意。毕竟我得到允许了。今天有肉可吃。我兴奋地握拳之后，便转身离开。

我雀跃地回到厨房，最先做的事，当然是把厨房清理乾净。

我把垃圾集中起来收进麻袋，接著清洗骯脏的餐盘。当盘子堆满了沥水篮，我便将篮内的盘子擦乾，收回餐具柜，接著再清洗其他餐具。

所幸火炉跟流理台并没有被剩菜弄脏。厨房的墙壁跟地板也没有油或食物泼洒后弃置的痕迹，所以只需稍微整理就能使用。

我拿了一块厚实的木制砧板，手里握著菜刀。虽然长时间使用的菜刀有些缺损，但有经过细心打磨。我想这应该不是大叔弄的。毕竟他说自己不会去管厨房的事。

收拾过弄脏的餐具，把厨房打理乾净之后，过去存在于这里的气氛感觉也自然浮现。

侧面有扇细长的窗，窗上挂著带有蓝色蕾丝的窗帘。我打开窗户，让风吹进厨房内。当窗帘随风晃动，落在地板上的阳光也跟著摇晃。我能隔著窗户看到大叔正在修理茶壶的身影。

我转头回顾厨房。

装在墙上的棚架上摆著一排装有调味料的瓶子。所有瓶子上都贴有手写字的标签。棚架旁边挂著鲜艳的布织壁毯。在上头贴有褪色的书页剪贴。

原本这些直到方才都只是感觉不出任何意义的风景。但现在我却能窥看到一些过去的残影。

在过去理所当然会有使用这间厨房的人。那个人可能是大叔的妻子，可能是他的母亲，也可能是他的女儿。当然也可能是父亲或儿子。

站在这里，让我稍微瞭解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会细心对待菜刀的人。是个会准备标签来方便分辨调味料内容的人。是会细心整理冰库内容的人。是喜欢蓝色的人。也是个会在每天做菜时，看著大叔工作的人。

我将菜刀跟砧板收进橱柜，走出厨房。

当我走近茶壶时，大叔再次皱起眉头。

「又有什么事？」

「抱歉，我只是想去拿我的调理器具。」

「啊？厨房里不就有吗？」

「拿自己用习惯的比较好。」

听到我这么说，大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工具，点头说了句：「有道理。」

虽然这是我临时想到的说词，但似乎意外得到大叔的共鸣。

我从茶壶的后座取出装有调理器具的木箱，并背起背包。我还不忘抓起用来垫在地上睡觉用的布垫。我回到住家门口，便卸下身上的东西，将布铺在地上。我就这么盘腿坐在地上，翻找所需的用品。

还是这种方式让我比较自在。我只需要拿食材来用就够了。

2

对画图来说，挑地点或许是很重要。但就算是那样，应该还有更好的地方能挑才是。

妮朵从到了工厂之后，不知何时就不见踪影，我后来在一个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地方看见她的身影。原来她沿著一道贴著工厂内墙的阶梯，爬到了阶梯最上头。她就站在一小块平台上，架起画架开始作画。换成是我绝对不会想爬到那种地方。实在太可怕了。

「喂！」我这样出声对她叫唤。重复两三次之后，妮朵才总算做出察觉到我叫唤的反应。由于她所在的位置实在太高，我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吃午餐了！我拉开嗓门这么喊道。妮朵点了一下头。我觉得她大概有吧。我不很确定。

我接著去叫大叔，这才看见茶壶凄惨的状态。从车体前后都有链条跟管线被拉了出来，在敞开的引擎盖上头，能看到被起重臂吊挂在半空的引擎。一旁摆放著各种零件，这让我不禁担心茶壶是否被这样解体后就不会装回去了。

不可能的。我连忙摇头。别担心。大叔是内行人。他肯定会让茶壶复原的。

「嗯？午餐？放著就是了。我会找时间去吃。」

大叔听到我告知已经准备好午餐，只是心不在焉地这么回应。不知大叔是对吃没什么执著，还是把工作优先于吃饭。也可能两者皆是。

我不想强迫人家，所以就这样转头往住家那里走去。我坐在布垫上等了一下，没多久便看到妮朵走了过来。

「画完成了吗？」

「还没。正在等它乾。」

「等它乾？」

「因为是水彩画。」

看来水彩画似乎有一道需要等颜料乾的手续。虽然我记得小学时好像有用过水彩画的颜料，不过我并未记得很清楚。

我示意要妮朵坐到布垫上，也就是坐到我旁边，不过妮朵摇了摇头，然后在我斜对面的位置抱著腿蹲下身子。

「哇！好棒喔！」

妮朵看到装满盘子的野餐三明治，惊讶地睁大眼睛。

「因为大叔说我可以自由使用这里的食物嘛。」

「……晚点我要去跟他道谢。」

只见妮朵带著一脸像是间谍在处理困难任务的表情，从餐盘里挑了一个三明治。

「……这……！？」

妮朵再次睁大眼睛。接著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我。她大概是察觉到三明治里头夹的东西了。

我得意地扬起嘴角。

「没错，是肉。」

「是、是红的。」

「这不是罐头食品。是真正的肉。」

「好、好厚。」

「我是切成牛排尺寸去烤的。」

「把那样的肉……夹在面包里……！？」

「这是三明治的王者……因为太耗食材，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弄。有人把这玩意称为肉排三明治。」

尺寸比面包稍大的厚实肉排。这种奢侈的吃法，甚至让人不免怀疑面包是否有存在的必要。

只见妮朵吞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盯著手中的肉排三明治。在面包底下能看到带有红色色泽的肉汁滴落。妮朵在说完开动之后，便张口咬下。

「嗯……嗯？嗯！？」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嗯」字能这样变化。这令我不禁暗暗佩服妮朵竟有如此天份。

妮朵一边咀嚼肉排，表情也逐渐失守。她脸上正带著我从未看过的笑容。

「嗯～！」

妮朵从容地将嘴里的食物吞下肚，并娇媚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罐头食物的肉，原来这么好吃……真是太令人惊讶了。」

「肉这种东西，是很重要的。」

「很重要。」

（插图010）

虽然我跟妮朵都说不出究竟是重要在哪里，不过我们两人都频频点头。我们正依靠直觉在对话。

「这个酸酸甜甜的酱汁是什么？」

「那是把烤出来的肉汁跟腌洋葱，还有红酒跟奶油拌在一起做的。」

「你该不会是天才吧？」

「过奖了。」

妮朵每次咬下三明治，脸上都会露出幸福笑容。她乐在其中的程度实在令人意外。

我自己当然也有吃。而且确实很好吃。不过，看著妮朵的表情，让人不禁怀疑她吃的三明治是不是特别好吃。虽然那没什么道理。

「妮朵说不定是天才呢……」

「哪方面的？」

能在吃东西时格外享受，说不定也算是一种天份。

用三明治填饱娇小的身躯后，妮朵满足地轻抚自己的肚皮。

只不过不久前那柔和的表情已经不见踪影，她又再次板起面孔。看来想要再看见刚才的表情，就只能尽量弄好吃的东西给她吃了。

我转头了看了看大叔，大叔似乎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仍旧在茶壶旁挥汗工作。

我拿起盘子站了起来，将剩下的三明治端到大叔那里。

「该吃午餐啰。」

「嗯，放在那边就好，菈蒂。我搞定这玩意就吃。」

大叔说完话才惊觉不对地抬起头，看起来就像是对自己的话语感到不悦似地咋舌。

「抱歉。当我没说。」

我把盘子放到附近一个空出来的台子上。

「话说回来，我都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惠介。那边那个女孩叫妮朵。虽然现在道谢晚了点，但还是要感谢您特地来帮我们。」

「我没有帮你们的意思。这是工作。」

「呃……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啊？大叔露出不解的表情回瞪我。

「我的名字不是写在那里吗？」

「我看不懂。因为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原来你是迷途者吗？」

「原来还有迷途者这种说法啊。」

「你不也确实迷路了吗？」

「……也对。」

虽然那种感觉像是说人迷路的称呼让我有些抗拒，但现实就是如此，我也只能苦笑。我确实不知道回去的路，也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回去。

「真是遗憾。你在这个空荡荡的世界应该一点乐子都找不到吧？虽然以前拥挤得像垃圾堆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我清楚听到金属折断的声响。

「……请问……能修好吗？」

「你问我能不能修好？」

大叔转头看著我。

「当然能修好。这可是我的工作。不过也是有缺零件就没辄的状况。我现在就在确认这件事。」

比起这个。大叔接著说道。

「你可要准备修理费喔。要搞定这玩意，可不便宜呢。」

「修理费？」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免费做善事的吧？」

如果要从别人那里得到东西，就要支付对应的代价。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对于忘记这件事的自己，我反而感到惊讶。

「不，我当然明白。」

「那就好。」

看来我在不知不觉之间，被这个世界给弄傻了。这都是因为我完全没跟人有金钱往来的关系。

大叔又再次埋首工作。而我则是在转身离开的同时，烦恼著该如何支付这笔费用。

「范戴克。」

「咦？」

我转头回望大叔，但大叔并没有看我。

「那是我的名字。」

看来他还记得我刚才提出的问题。大叔虽然语气粗鲁，不过那隐约可以感受到亲切的表现，让我自然露出笑容。

「我的车就麻烦您修理了，范戴克先生。」

「嗯。」

我可以放心把茶壶交给这个人。我现在心里是这么想的。

3

在没有电力可用的时代，人类究竟是怎样过日子的？那样未免太无聊了吧？

没有娱乐。

我躺在住家门前看著手机。虽然我有试著启动游戏，但只能卡在标题画面。这也是当然的。

就算有手机，如果没法连上网路也派不上用场。我把手机丢到背包上头，解下手表摆到一旁，就这么躺在布垫上。

妮朵还是一样在阶梯上画画。范戴克先生则忙著修车。只有我像动物园的熊猫一样懒散。一想到熊猫至少还有人觉得可爱，这样比较起来，熊猫可能还比我有存在价值。

当我从朦胧的意识中清醒过来，发现工厂出入口外头已经是傍晚的景色，天空的色调正逐渐转红。我似乎是睡著了。

差不多该准备晚餐了。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这里有多到用不完的食材，还有美好的肉块。而且我还得到能任意使用的许可。不管什么料理我都能做。考虑到这个世界的状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过我并没有能活用那些材料的自信。

就算是从未见过的异世界食材跟调味料，只要试过味道便多少能掌握状况的，都是味道跟这个很像、跟那个很像的玩意。而会让我觉得「这什么鬼？」的东西，就是最好别试。

毕竟我并不是什么专业厨师。

因为父母经常不在家，只能自己准备食物而培养的烹饪技术，也只能用来应付最简单的料理。我就只是用手机去查食谱，然后照著食谱的内容去做罢了。

所以我并不是很清楚像样的料理是什么样。我想，把罐头食物混在一起乱加调味料，应该不能算是料理吧。把肉烤熟夹进面包里，似乎也不能算。

「晚餐该怎么办呢……」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变成负责做晚餐的人？

妮朵……她看起来就不会做菜的样子，至于范戴克先生……对吃似乎也不怎么感兴趣。啊，不行。如果我不做，感觉就吃不到像样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便无奈地坐起身子，顺势站了起来。

反正我很闲，来弄晚餐吧。

我立刻走进冰库挑选食材。

毕竟难得有这个机会，就挑些可以先试味道的东西吧。像是腌橄榄，还有红色的果乾之类。棚架上有满满的食材，而我光是一一确认就花了不少时间。

我捧了一些感觉能用的东西来到外头，正好看见妮朵蹲在我的背包前，用铅笔在素描簿上作画。她似乎是在画我的手机跟手表。

一察觉到我回来，妮朵连忙合上素描簿。

「我又不会介意。」

「不，我没有一定要画。对不起。」

妮朵看到我把手中的食材放到布垫上，不禁睁大眼睛。

「好棒喔，有这么多食物。」

「还有很多呢。这里简直是座宝山。」

「……真的可以拿来用吗？这些该不会是你自己偷用的吧？」

「你未免太不信任我了吧？」

我坐在布垫边缘，从背包里取出露营用的小型砧板跟短刀。

当我切食材的时候，妮朵一直盯著我的手。

「你不用这里的厨房吗？」

「喔，因为里面……不太方便。」

「人家不准你用吗？」

「没有，大叔说我可以随便用，只是……」

我的话语让妮朵不解地微倾脑袋。染上夕阳颜色的银色发丝随著她的动作从肩上滑落。我看著那奇特的色泽，搔了搔脸颊。

「因为我知道那是人家以前细心使用的东西。我这个外人大剌剌地拿来用，感觉挺尴尬的。」

听到我给出的答覆，妮朵楞了一下。

「可是……」

我很清楚妮朵想说什么。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就算是那样，回忆还是会留在那里吧？我不希望因为我用过，让留在那里的回忆变淡。我不是很会解释，但我会觉得对不起人家。」

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想法。其实我已经得到范戴克先生的允许，所以就算使用也不成问题。

会在那里看出什么亲人回忆、残影、感伤的人，搞不好就只有我一个。可是，我很清楚应该站在那间厨房里的人并不是我。就只是这样。

我想妮朵一定会觉得我这个想法很莫名其妙。因为我自己都这么想。

「我很欣赏你这种想法。」

我抬起头，发现妮朵正用看来格外成熟的表情看著我。在她深蓝色的眼中带有柔和的光彩。妮朵的视线让我害臊起来，所以我决定专心处理食材。

「……晚餐要吃什么？」

妮朵看著我手边的东西这么问道。

「青椒焖肉。」

「青椒……？青椒是什么东西？你别光偷笑不说话，回答我啊。喂！」

4

我将蔬菜切碎，把肉敲成肉泥，一起塞进看似青椒的切半果实中。我用了类似甜辣酱的调味料，再搭配砂糖跟红酒调味，就这样煎煮塞了肉的青椒。

步骤就只有这样。另外我还用洋葱跟绞肉做成肉丸拿来煮汤。还有用冷冻蔬菜做成的沙拉。主食则是烤过的面包。跟过去的罐头生活相比，算是有天壤之别的菜色。

「……」

妮朵吃了一口青椒焖肉，立刻露出震惊不已的表情。她甚至没眨眼睛。只见妮朵楞著脸反覆咀嚼，将嘴里的东西吞下肚之后，眼睛直直地瞪著我。

「我想画画。」

「呃，这是什么意思？」

我完全不懂为什么现在会把晚餐跟画画这两件事扯在一起。

「我想把这种好吃的感觉画下来，让自己永远不会忘记。」

「这样会不会太夸张？虽然我是很高兴啦。」

妮朵看起来静不下来似地扭捏不已。想画画，可是又想吃，但又想画。我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出这样的煎熬。

「菜会凉掉喔。」

「！」

妮朵皱起眉头，露出一脸绝对不容许那种事发生的表情之后，便再次开动。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那么严肃的表情吃饭。

妮朵开始喝汤，咬了一小口肉丸子，眼中便浮现笑意。只见她开始左右摇摆身子，看来相当开心。

外面的天色已经转暗。配置在天花板上的无数照明照亮了工厂内部。由于照明没法连角落都照到，因此工厂内几辆沉默的蒸汽车没入了阴影中，形成独特的画面。堆积在工厂内的废弃零件与往上没入黑暗中的阶梯，让我感觉自己彷佛像是在秘密基地内用餐。

我坐在布垫上，妮朵则跟平常一样蹲著。而范戴克先生则是直接坐在地上，默默地将焖肉放进口中。虽然我为范戴克先生准备的分量特别多，但他一下就吃完了。

「请问……还合您胃口吗？」

「啊？」

由于范戴克先生在用餐时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我担心地这么询问。

被我这么一问，范戴克先生彷佛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吃了东西，眼睛看著刺在自己叉子上的焖肉。

「算是普通吧？不难吃。」

「很好吃。」

听到妮朵用尖锐的语气订正，让我吃惊地望著妮朵。

她正一脸不悦地瞪著范戴克先生。

只是妮朵在发现我跟范戴克先生将目光集中到她身上时，她那白皙的脸颊便立刻泛红，视线也落到地上。范戴克先生忍不住失笑。

「看来这位小妹觉得很好吃呢。我只是对吃不怎么有兴趣罢了。所以我不太懂味道的好坏。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所以常被抱怨说为我做饭没有成就感呢。」

范戴克先生在连声道歉之后，继续将焖肉送进口中。

妮朵则是低声回了句：「没关系。」

我感觉妮朵似乎不太知道要如何回应范戴克先生。肯定是因为她过去很少接触过像范戴克先生这类的人，所以对于该如何应对感到不知所措。然而妮朵却肯为了帮我做的料理说话，反驳自己不擅应付的人，这件事让我相当高兴。

妮朵这时跟我视线交会，只见她依旧红著脸颊，没好气地回瞪我。我能确定她这次的反应只是为了掩饰害臊。

范戴克先生是最早把东西吃完的人。看到他将餐盘里的东西吃个精光，我脸上也自然堆满笑容。

当我接著吃完东西时，妮朵也慌张地将剩下的食物全塞进嘴里，看来颇为费劲地咀嚼起来。

而我则接著把用火炉烧开的水倒进茶壶，并在茶壶内放进茶叶。无论是上头带有草木图案的白色陶制茶壶、茶叶，还有我们刚才用的餐具，全都是从范戴克先生家里借来的。

我盖上茶壶的盖子，等了几分钟，然后倒了三杯茶。茶水呈现深褐色。由于还没实际喝过，所以我自己也不清楚那究竟是红茶还是乌龙茶。

我将杯子递给范戴克先生，他用温和的眼神看著那杯茶，单手接了过去。

我怕妮朵的手耐不住烫，所以将她的那杯茶放在地上。好不容易把嘴里食物吞下肚的妮朵用双手想拿起茶杯，不过在手指接触到茶杯的瞬间，就像是受惊的仓鼠似地将手缩了回去。茶杯对她来说似乎太烫了。只见妮朵充满戒心地瞪著茶杯。

我带著笑意看著妮朵的反应，往自己的茶杯里吹个几口气之后，稍稍尝了一口。虽然茶水还烫到让我有些皱眉，不过我也能感觉到口中清爽的茶香。茶香甚至从嘴里窜入鼻腔。这似乎是香草茶。正好适合在饭后享用。

在这么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范戴克先生开口说道。

「关于你们的车……」

「是。」

听到范戴克先生这么说，我跟妮朵都将杯子放下，端正姿势。

「首先是这位小妹的三轮车，那玩意已经不行了。那没得修。」

「咦！？」

妮朵虽然想说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溶化的魔矿石把燃料室黏死了。我想那辆车瘫在那里八成有好一阵子了。顺带一提，溶在里头的，是生活用的魔矿石。不是用来当蒸汽车燃料的。」

妮朵睁大眼睛，在理解范戴克先生这番话的意思后，只能咬著嘴唇看著地面。

「呃……那有什么不同吗？」

我这么问道。

「根本上是一样的东西，有差别的是品质。生活用的魔矿石是用品质较差的东西加工制成。用来当蒸汽车燃料的，纯度比较高。虽然就算用品质差的魔矿石，还是可以让锅炉烧水，不过两者混在一起会出问题。毕竟两者的魔力膨胀率跟热吸收率都不一样。那样会让燃料室里会有不同的压力跟温度，蒸汽通过锅炉内的烟管时，也会因为有不同的魔力压而产生波动。」

原来如此。我一点都听不懂。

范戴克先生从我的表情大概也发现到这件事，只见他的嘴角垮了下去。

「……总而言之，那辆车无论是燃料室还是锅炉内的烟管，都已经救不回来了。」

「可以更换吗？」

「我是很想那么做，但没得换。」范戴克先生抱起胳臂说道。「那辆三轮车是最新的小型蒸汽车。就算是在首都也才刚开始生产。那辆车在普及到这里之前，世界就先变成现在这样了。就连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玩意用的零件几乎都是新规格。所以也没法用其他蒸汽车的零件替代。」

这次我总算听明白了。因为妮朵的车太新，所以还没有替换零件流通。那辆三轮车还真不得了。

至于妮朵则是抱著腿，将脸贴在自己腿上，眼睛始终看著地面。我实在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至于你的车，我还有办法。」

听到范戴克先生这么说，我立刻将脸转了回来。

「虽然那也是新款，但零件规格并不特别。随便从废车上收集零件就能搞定。不过……」大叔说到这里，摸了摸下巴。「我这里没有连接锅炉跟传动器的配管。」

「就只差那个吗？」

「我想那辆车之前传动器应该有整个换过。规格跟正常的不同。感觉之前是别人用巧妙的方式接起来的。那个人的技术很不错。」

听大叔这么说，让我脑中浮现以前别人将那辆车给我时，脸上的得意表情。那个人常常在调整茶壶的零件。我原本以为他只是随便玩玩，装个样子，原来那个人真有足以让范戴克先生称赞的本事。

「正常来说是要把锅炉或传动器其中一边给换掉，不过有太多地方都经过改装，到处都有拼装的痕迹。所以不管要换掉哪个，都得把许多零件重组并进行调整。那样会很费功夫，也很花时间，当然也很花钱。」

「唔！」

听到钱的部分，就让我胸口感觉沉重。那是我必须面对的问题。

可是我还是抱著些许希望看著范戴克先生。

「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吧？如果那是唯一的方法，您应该一开始也不会说吧。」

「如果把那位小妹的三轮车零件拆来用，就可以搞定。」

咦？妮朵发出这样的声音。

「那辆三轮车的新规格零件正巧可以给小哥的车用。需要用到的接管还是好的。只要把那些好的零件拆来用，立刻就能修好。」

妮朵望著我们。我们什么都没说，彼此的眼神都带著尴尬，只是沉默等待对方开口。

「要怎么做就由你们决定。今天你们就先在这里过夜吧。屋子里的房间，你们可以随便用。」

范戴克先生这么说完之后，便起身走进屋内。

5

工厂的照明在不久前已经关闭，只有些微的月光从窗户射入。屋内要比外头更加昏暗，挂在墙上的魔矿石提灯正亮著摇曳的灯火。

就算打开室内灯，范戴克先生应该也不会有意见。不过我习惯上还是想客气点，所以只留下能照亮手边的灯光。

我将洗好放在沥水篮中的餐具一一擦乾，同时也烦恼著车子的事该怎么办。

要花修理费是理所当然的。在这个几乎没有人的世界，光是能找到人帮忙修车就相当幸运了。问题是我手里几乎没有钱。

不知妮朵有什么打算。

她被告知三轮车是修不好了。既然这样，她会买新的蒸汽车吗？这里有很多废车，也有许多零件。感觉以范戴克先生的本事，应该是可以另外弄一辆车给她。

我将擦好的餐具一一放回橱柜。光线被我的身体遮住，在橱柜上留下阴影。就在这时，我发现橱柜最底下斜摆著一本记事本。我出于好奇，将记事本拿了过来。

那是一本尺寸要比我手掌稍大，有相当厚度，表面带有皮革触感的记事本。我随便翻了几页，发现书页中的文字跟数字，还细心用了不同颜色。

「是食谱吗？」

我虽然看不懂这里的文字，不过从其中的图案，让我能够知道是在说什么样的料理。里头有许多肉类料理。鱼类料理只有一点点。我偶尔会发现某些书页角落被特地折起，还能看到一些被划掉的料理名称，以及一些较为潦草的注释。

白天我把肉排三明治拿到范戴克先生那里时，他把我叫成了菈蒂。我想这份食谱应该就是那个叫菈蒂的人写的。我想那个人肯定是为了范戴克先生而特地留下了这份食谱。

我在这时转头回望。

因为在只有提灯灯光，有我鲜明阴影的厨房内，我察觉到一个自己陌生的气息。我合上记事本，将记事本放回橱柜。

「……呃。」

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发现妮朵正在昏暗的通道上往厨房内望。她一头灰色的头发几乎垂到地面。

「有什么事吗？」

我原本以为妮朵已经在借用的房间里睡著了。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只是来看你在做什么。」

「我在清洗餐具。刚刚弄完。」

是喔。妮朵边说边走进厨房。她在跟我们初次碰面时差不多的距离停下脚步。

在经过一段沉默之后，妮朵开了口。

「你有什么打算？我是说车子的事。」

「这是好问题。我也正在想这件事。」

「有结论吗……？」

我举起双手。

「我没钱。所以我打算问看看能不能用物品支付。」

话虽这么说，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大概就只有手表、手机，还有背包里的露营用品。那些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虽然我很想留下那些东西，但也别无选择。

「妮朵有什么打算？」

被我这么一问，妮朵摇了摇头。

「人家说我的车修不好了。」

「你可以买其他车啊。这里有很多车，我想人家应该可以弄一辆能动的给你。」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这才「啊！」了一声，看来她并没有想到能这么做。

「对喔，可以买其他车……」

「看来你的问题似乎有办法解决。太好了。」

从妮朵的反应来看，她似乎有钱。那么应该不成问题。

妮朵仰头看著我，有些犹豫地开口。

「你原本是要去哪里？」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呢。」

去哪里？我是要去哪里呢？我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我并不是因为想去某个地方，而是因为不想待在某个地方，所以才背起背包的。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跟妮朵无关的事，我也知道她这个问题是在问我以后的打算。

所以我也顺著她的话语，说出自己的理由。

「我是在找人。我要找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跟衣服都一片漆黑的人。你有见过吗？」

「没有……」

妮朵摇了摇头。这是在我预料之中的反应，所以我并不会因此失望。

「我自己也没有线索，所以我只是开车到处跑，看到城镇就靠过去，看到人就问问看。我一直都是这样。」

「……你在旅行呢。」

「……这算旅行吗？」

我觉得说是迷了路到处徘徊比较正确。

「你呢？」

「我……」妮朵说道。「我在找一个地方。我无论如何都想去那里。」

「很远吗？」

「我不知道。我想应该不近。」

「听起来有点模糊呢。」

「是的。就算用地图找，那个地方也没有标识在地图上。」

听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我想这肯定是对妮朵来说很重要的决定。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只身在这个灭亡的世界旅行。如果不是抱有很强的信念，肯定没法做出这个决定。

就在这个时候，从黑夜角落偷偷冒出的沉默，再次闯进我们之间。我们找不到接下来的对话，彼此都只能呆站在原地。妮朵闪烁的视线让我知道她正努力寻找话题。

提灯的灯光微微晃动，为妮朵在地上的影子增添些许变化。

「你愿意……跟我……做个交易吗？」

「交易？」

妮朵明显透露出紧张。她半开著嘴，在一番犹豫之后才决定要使用的话语。

「如果有我的三轮车零件，你的车就能修好吧？修理费我也可以帮你出。」

「这是我求之不得的提议。可是，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我想要你帮忙我找东西。」

「要怎么帮？我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我想你去翻地图簿都要比找我管用吧？」

妮朵摇了摇头。她先说了声「不是」之后，继续说道。

「我出来旅行还没经过多久。光是这段时间，我就知道要在外头活下去非常困难。我拥有从书上看到的知识。可是，光那样是不够的。」

我想起见到妮朵那天的晚上，她取出罐头的事。她说那就是她的晚餐。如果她是那样吃东西，确实是很难长久维持下去。

「那辆三轮车也是因为我用错魔矿石才变成那样。但普通的蒸汽车必须要补充许多水，操作也很复杂……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一个人操作得来。」

所以。妮朵仰头正视著我。

「用你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当期限，或是你有钱还我当期限都好。我希望这段时间，你可以教我旅行的方法。」

妮朵用激动到走调的声音把话说完后，便紧紧闭著嘴唇。

她的肩膀有些颤抖。要拜托我这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帮忙，不难想像她肯定需要鼓起不少勇气。

我想她是真的很想找到她说的那个地方，才让她决定这么做。她的热忱让我感觉相当耀眼。

这让我回想起了从前的往事。不对，其实也没有经过多久。

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得到一名黑衣男子的帮助，之后他把我交给茶壶原本的主人照顾。而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提出同样的请求。我希望人家能教我旅行的方法，让我能去找那名黑衣人。

那个时候，我大概就跟现在的妮朵有相同的眼神。

那不顾一切，拥有明确目标，不畏任何困难都要达到目的，不带丝毫犹豫的感情。

那个人在听到我当时的请求时，是怎么答覆我的？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有条件。」

「是、是！」

「我不叫你。我叫惠介。如果要一起旅行，你能答应用名字称呼我吗？」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紧张的表情立刻放松。她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好的。请多多指教，惠介。」

我没想到她会叫得这么乾脆。我原本还想说她可能会加个先生什么的……算了，也罢。毕竟这就代表我会欠妮朵一笔钱。

「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了。」

我朝妮朵伸出手。

妮朵看我这么做，有些紧张地将手伸了过来。她那有些冰凉的小手回握住我的手。我们有些僵硬地握了手。

6

吃完早餐后，我们向范戴克先生说出昨晚交谈后所做的决定，而范戴克先生的反应只是简单地点头应声。

「这样可以省下很多麻烦。大概中午就能搞定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你想在车上加装高压冲能装置吗？」

高压冲能装置是什么鬼？听起来很威的样子。不对，那不是重点。

「我希望可以把妮朵的三轮车接在我的车后面。可能像是连接或牵引之类的。」

「你要带著那辆三轮车一起走吗？」

「是的。因为我车上没有空间装妮朵的东西，所以想先这样处理。有办法吗？」

「这对我来说不成问题。不过车会变难开喔。」

「……我会努力适应的。」

听完我的答覆，范戴克先生点了个头，便往茶壶那里走去。

清晨的阳光射进工厂内，四周完全被阳光占据。现在我总算有个暂时的目标了。这让我感觉似乎卸下了重担。

由于范戴克先生说中午就能完成，我也必须趁现在收拾东西。

我回到住家内，听到水声。我探头一看，发现妮朵正在清洗早餐使用的餐具。不过因为流理台对她来说有些偏高，让她用起来有些吃力。

我走了过去，在餐具架旁边停下脚步。

「我来帮忙擦盘子吧。」

「不用。」

妮朵拒绝得如此明确，让我也不好忽视她的决定自行动手。结果我只能呆站在旁边，无事可做。感觉在这里盯著妮朵的背影看也不太好意思，所以我决定找找看有没有能让我转移视线并打发时间的东西。最后我决定把昨晚发现的那本食谱拿来看。

我胡乱翻了翻书页。唉，要是我能看懂这里的文字就好了。那样我就能用这个世界的食材来制作这个世界的料理了。

「你在看什么东西？」

我听到这个声音抬头一看，发现妮朵正边用乾布擦著盘子，边微倾脑袋看著我。

我将手中敞开的食谱翻转方向给妮朵看。不过在我开口说自己在看食谱之前，妮朵先用有些不解的语气开口。

「用在特别的日子？」

「嗯？」

「嗯？」

我跟妮朵看著彼此，我们的对话有些接不起来。虽然双方都有想对话的意思，但却没法抓住对方说话的意图。

「什么用在特别的日子？」

被我这么一问，妮朵像是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你看不懂字吧？对不起。我是说写在这里的字，在右边角落被圈起来的文字。」

听妮朵这么说，我低头再次确认食谱上的内容，发现那里确实有潦草的文字。食谱上大部分的文字都是用方便阅读的方式细心书写，但只有那里是类似笔记体的潦草文字。

「用在特别的日子？」

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了看食谱上的图案，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特别的料理。这道菜看起来并不抢眼，也没有特别丰盛。

手里还抓著盘子的妮朵靠了过来。

「美尔塔……我记得那是马里特地区著名的家常菜。是在小说里也会时常出现的经典料理。」

「那种料理是在特别的日子才会吃吗？」

「并不是，我记得是平常会吃的东西……」

妮朵边说边将脸凑了过来，仔细确认食谱的内容。

「我看书上说过，每个人家的美尔塔都有不同的调味方式。所以在那种料理当中，也包含了各个家庭的历史与回忆。大概是这个理由，在这份食谱上才会是特别的料理。」

原来如此。我点头附和妮朵的解释。

原来是这样，用在特别的日子啊。

不过就算知道意思，我自己也看不懂内容。在我看来就只是许多扭曲的线条聚集起来，变得具有意义而已。不过我觉得自己多少能感受别人写下那潦草文字时，内心带有的感情。

我临时兴起了一个念头。我接著说出的话语，并不是要应付任何人的藉口。就只是想法自然脱口而出罢了。

「你可以跟我说这份食谱的内容吗？」

「你要做吗？」

「我想用这个当作午餐。」

「是没问题啦，只是……」妮朵的视线落在食谱上，接著开口说道。「这道料理要用到烤箱喔。」

看来妮朵是顾虑到我之前说不想用厨房的决定。

也对，这样就麻烦了。我抱著胳臂烦恼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吹了进来。

蓝色窗帘被风吹得整个飘扬起来。我也因此能看到窗外的光景。我看到正在修理车子的范戴克先生。阳光正好落在他身边，看起来彷佛只有他身边格外耀眼。风在这时停止，窗帘再次遮住了窗户。刚才的那个瞬间，就像是从未发生似地消失。

「……怎么了？」

妮朵有些不解地看著我。

「刚才……」我话才说不到一半，便打消解释的念头。「不，没什么。我不坚持了。反正这是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餐，我就借用一下厨房吧。」

「是喔。只要惠介你自己能接受就好。」

虽然妮朵的表情看来不太能够释怀，但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法好好解释清楚我改变想法的理由。就算解释了，妮朵大概也没法理解。

我只是觉得刚刚有人允许我使用这间厨房。这是个听起来有些灵异的说法。

「不管怎么说，你可以告诉我要用的食材跟调味料吗？」

我带著妮朵进到冰库内，妮朵一边看著食谱，细心跟我说某个东西就是来素，某个东西就是卡林，但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能够记住。而且妮朵所提到的东西，全部都是罐头食品。

「……要用的材料，是罐头食品吗？」

「这些是需要调理的食材罐头。罐头也是使用能长时间保存的密闭设计。」

「这样会比较方便吗？」

罐头食品的优点，不就是打开就能立刻吃吗？

「据说这是在知道会因为魔力饱和导致世界瓦解后而制作的产品。据说一些带著物资躲到地下或山上生活的人，就会购买这种罐头。因为已经调理好的罐头食品并不好吃。」

对于妮朵的这个说法，我也点头附和。就算说得再怎么含蓄，那些罐头食品实在不是可以直接拿来吃的东西。这样一想，把未经调理的食材封在罐头里，之后再自己调理可能也比较合理。

我遵从妮朵的指示捧著各种罐头走出冰库，接著将那些罐头摆在厨房的作业台上。我接著将要用到的调味料也先摆好，一切便准备就绪。

「我一开始要先做什么？」

「似乎是要先将烤炉预热。」

「好。」

听妮朵这么说，我便打开附设在火炉下方的烤箱，但我并不知道这个的火炉要怎么使用。

就在我瞪著火炉不知所措时，妮朵从旁边伸出手，她抓著烤箱门旁的一个小拉柄，反覆地上下推动。没多久我便听到压缩空气被送进烤箱的声响。当妮朵将拉柄往下压到底的同时，一阵微弱的爆炸声响传进我耳中，接著我便感受到烤箱内逐渐涌出热气。

「看来还有燃料的样子。」

「……谢谢。」

「不客气。接著来切食材吧。」

我关上烤箱门，拿起罐头。打开罐头盖子一看，发现里头装的是三根圆润饱满的黄瓜。我把黄瓜拿出来确认，发现虽然多少有些变软，但仍算是新鲜的蔬菜。

「真不得了，连这种东西也能做成罐头。」

「据说在罐头内混有魔矿石的粉末，所以可以利用魔力反应将罐头完全密闭。」

「原来你是超级罐头吗……」

「那是什么意思？」

「当我没说。」

我把罐头全部打开，按照妮朵的指示将食材切片。

「切完之后似乎要炒过。」

「是，老师。」

「我不是老师。」

我把平底锅放到火炉上，将油倒进锅内。由于我不知道要怎么点火，所以往旁边站开，妮朵见状便默默过来帮我把火打开。

在炒过一段时间之后，蔬菜也随著逼出的水分变软。

「接著把这个加进去。」

妮朵递给我的东西，就我试过味道的感觉来看，感觉是接近醋或白酒的东西。

「拌过之后要把菜铺进耐热容器里。」

听到妮朵这么说，我在餐具架上找了一下，在上层看到一个颇有厚度的黑色铁盘。那个铁盘上还附有盖子与小尺寸的握柄。那应该是类似煎锅的玩意。

为了防止沾锅，我先把炒好的菜沥了一下油，再将炒软的蔬菜铺进煎锅内。

「上头好像要另外铺一层切片的蔬菜。」

「就是在炒蔬菜上面铺生菜吗？」

「刚才的炒蔬菜似乎是叫炒甜椒，在这道菜里是用来充当酱汁的。」

「我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作法。」

我接著切片的蔬菜约有四种，分别是看似黄瓜、茄子、蕃茄、萝卜的蔬菜。我不按特定顺序将那些蔬菜斜堆在炒甜椒上头。沿著煎锅外沿，以绕圈的方式一直堆到中央。

「然后呢？」

「加入香草、盐跟油，然后盖上盖子焖烤。」

看来调味基本上是只用香草跟盐的单纯方式。这应该是一道会突显蔬菜甜味的料理。

我打开烤箱，一股热气瞬间涌出。我把盖上盖子的煎锅放进烤箱，再把烤箱关上。

「呼……大概要烤多久？」

「好像要烤整整一小时，之后要油封。」

「油封？」

「就是油封。」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啊。

我们看著彼此，最后露出尽力的笑容。看来一起做菜似乎有加深关系的效果。

虽然我不确定这份关系会持续多久，不过我们终究是要一起旅行的人。这样的变化自然是要远比感情不睦的状态要值得高兴。

「希望做出来会好吃。」

妮朵这么说道。

「一定好吃的。因为我可是很用心在做呢。」

……大概是吧。

7

我们还是一样在外头吃饭。虽然我有想过已经借用了厨房，乾脆也借用餐桌算了，但我脸皮实在没有厚到能在别人家的餐桌旁自在用餐。

范戴克先生来到我们面前，默默直接往地上一坐，开口就只说了一句：「搞定了。」

「修好了吗？」

「好了。我也按你的要求，把三轮车接起来了。不过你可不能开得太快。也要避免去跑荒地跟碎石地。」

听到范戴克先生这么说，让我感觉总算放下胸口的一块大石头。

就算知道车能修好，但实际听到结果还是让人特别放心。

「那么，要怎么付钱？」

「这些够吗？」

范戴克先生看到妮朵伸出的手，扬起眉毛。他接著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让我颇为尴尬。感觉他似乎在质疑我怎么让女生付钱。对不起，我真的很没出息……

妮朵手里的东西，是一只镶有小颗红宝石的戒指。范戴克抓起戒指，对著阳光打量。

「也好，就这样吧。」

听到他这么说，妮朵也松了一口气。那个戒指该不会是对妮朵很重要的东西吧？我原本想开口确认，但还是紧握拳头忍了下来。既然妮朵决定用那个戒指支付费用，那我也没资格多说什么，况且我也没有能代为支付的东西。这个事实让我感觉更加难堪。

「请问……您为什么还要收钱呢？」

「你想说现在有钱反正也花不了，所以我何必收钱吗？」

被范戴克先生这么反问，妮朵有些紧张地点头。我对这件事也颇为好奇。

钱或宝石之类的货币之所以能够使用，代表有许多人拥有共通的价值观念。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人，也没有商店，根本的价值早已瓦解。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那类东西只会徒增负担，并没有携带看起来值钱的东西。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用工作换到的钱，是有其价值的。」

「因为是工作吗？」

「我是修车的。顾客付钱换取我的服务。我把车给人家，人家把钱给我，这样才算是工作。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少价值，这样我也会感觉满足。至于收到的钱能不能用，那并不重要。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所以我也只是维持同样的作法。无论世界怎样改变，我的生活方式并不会变。」

能这样坦然断言的范戴克先生，不知为何让我感觉十分耀眼。那种贯彻自己想法的坚定态度，让人不禁由衷敬佩。

在这个逐渐毁灭的世界，坚持用与过去不变的方式过活，也可以说是冥顽不灵。尽管如此，在这所有事物都没有保证的状况下，范戴克先生这样的态度甚至让人感觉无比可靠。

「说的也是。请人服务就要支付报酬。这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竟然连这种事情都忘了。

「……我自己其实也很久没有接过像样的工作了。该说感谢的人，或许是我才对。」

范戴克先生小声地这么说道。我跟妮朵的视线似乎让他感到害臊，只见他用力拍了一下膝盖，大喊：「先来吃饭吧！」

听到范戴克先生这么说，我跟妮朵相视一笑，便掀开放在我们中央的煎锅锅盖。一股热气涌出。经过细心烘烤的蔬菜呈现鲜艳色泽，表面的棕色焦痕也让人食指大动。看来火候控制得相当完美。

我把圆头刀插进盘中，以不破坏形状的方式，将一人份的食物装到盘上。我将盘子递到范戴克先生面前，看见他一脸惊讶。

「喂，这是……」

「我在橱柜那里发现了一本记事簿。上头有许多食谱，我是照著食谱作的。」

范戴克先生从我手里接过盘子，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份料理──那份美尔塔。

没过多久，范戴克用叉子挖了一块，送进口中。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咀嚼动作逐渐变慢，最后完全停止。他闭著眼睛，那似乎在回想什么的模样，让我认为这是一段绝对不容任何打扰的时间。

「虽然是很令人怀念的味道，但还是有点不一样。」

范戴克先生睁开眼睛，笑著说道。那是人沉浸在温暖回忆时会有的柔和笑容。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太懂食物的味道吗？」

「这玩意是例外。」

范戴克先生这样回嘴之后，将另一口美尔塔放进口中。

「在食谱上有写这道菜是『用在特别的日子』，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就算是实际做出来，这道菜看起来仍旧只是普通的家常菜。所以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要特别加上那种标注。

「有那样写吗？」范戴克先生笑了起来。「大概是我第一次吃这道菜的时候，我有说很好吃的样子。这让那个人非常高兴。之后就每天都会有这道菜。只是连续吃到第五天，再怎样都腻了。但我却没法当面说自己吃腻了。因为人家是想让我高兴才做的。所以我才只好说，这种东西是要在特别的日子吃才会好吃。」

范戴克先生注视著眼前的煎锅。

早知道当时就别说那种话，多吃一点就好了。他低声这么说。

（插图011）

8

我将帐棚跟背包之类的行李装到茶壶上，然后绕著车子看了一圈。茶壶后方多挂了根约一公尺长的粗杆，杆子上连接著妮朵的三轮车。

「因为是三轮，单纯用拖的不太方便。况且你们也不可能一直有人在三轮车上控制龙头吧？」

范戴克先生这么说道。

在三轮车的车体前方装上了有两个轮子的金属辅助台。那应该是用来在转弯时避免三轮车失去平衡用的。带有明显焊接痕迹的金属骨架，带有能刺激男性喜好的味道。

我偷瞄了妮朵一眼，发现她皱著眉头，面有难色。看来女生似乎不喜欢这种风格。

我把东西都装上车，范戴克先生也帮我们补充了燃料跟水。听说那也是范戴克蒸汽工厂的惯例。这让我们相当感激。

范戴克先生交待了一些关于牵引车辆时的驾驶要点、减少蒸汽车负担的方法，还有简单的维修技术之后，我们便准备动身。

「话说回来，您给我们这么多食材，真的没关系吗？」

妮朵那辆三轮车的空间，全都装满了从冰库里搬出的罐头跟调味料，甚至还有肉块。是范戴克先生要我们带走的。

「反正我一个人也只会把那些东西变成垃圾。毕竟我可不会做菜。这是你们让我吃到怀念食物的回礼。」

「谢谢您帮了我们这么多忙。实在是感激不尽。」

听我这么说，范戴克先生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可要好好珍惜这辆车。」

我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躲在我身后的妮朵往前站了出去，仰头看著范戴克先生。

「……谢谢您招待我们吃晚餐。也谢谢您借我床跟浴室。还有修理车子的事，也感谢您的帮助。」

妮朵这番话虽然说得有些生硬，不过也确实表达了感谢。

妮朵的表现让范戴克先生扬起眉毛。他看起来有些惊讶。不过他脸上很快露出豪迈的笑容，有些粗鲁地摸了摸妮朵的头。

这让妮朵忍不住发出几声惊呼。

「自己多小心。」

「呜呜……头发都乱了……」

妮朵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不忘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谢礼。我最多只能做到这样。」

妮朵手中是一张颇厚的纸。纸上是色彩鲜艳的水彩画。那是她以俯瞰工厂内部的构图所画的景色。画中能看到茶壶与三轮车，还有正辛勤修车的范戴克先生。坐在住家前方的人应该是我。由于是在工厂内，因此有许多棕色与黑色的暗色色块，然而整幅画却不会给人阴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画中从外头射入的明亮阳光，看起来格外醒目的关系。

范戴克先生接过画，举著那幅画看了好一段时间。他接著对妮朵深深行礼。这幅景象彷佛就像是刚从公主手中接过勋章的骑士。

「我很高兴收下这幅画。」

「呃、不……那、那也不是多好的东西啦！」

看到妮朵不知所措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范戴克先生也笑了起来。察觉自己被调侃的妮朵鼓起脸颊，大步走到副驾驶座旁。毕竟她三轮车的驾驶座已经被肉块占据了。

「真是个好孩子。」范戴克先生这么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送我画呢。」

范戴克先生带著笑容低头看著手中的画。他这样的表现当然是为了掩饰害臊。

「我们该走了。感谢您的照顾。」

嗯。范戴克先生点头应声之后，抬起头看著我。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咦？」

这突然的请求，让我感到有些不解。

只见范戴克先生将一只手绕到身后，从后头取出一本皮革封皮的记事本。那正是写有食谱的记事本。

「你要到处旅行吧？可以请你把这个带在身边吗？」

「要我带著这个……这应该是您很重要的东西吧？」

「没关系。我一直都待在这座工厂里。从来没抽空带人去旅行。一直待在家里，肯定很无聊吧。我想让那个人看看这里之外的景色。虽然那个人可能会抱怨现在才想这样做，未免太晚了。」

「……范戴克先生不自己那么做吗？」

「这里是我的葬身地。我不能让工厂空著，也要有人打理那家伙的墓。我也知道要你帮这个忙是有些奇怪……」

看到范戴克先生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让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竟然会有如此憨直的人。我心中涌现如此感想。

「我明白了。那我就收下了。」

我从范戴克先生手中接过记事本。这让他脸上露出少年般的笑容。

「谢谢你。」

「您说过工作跟报酬的事。我收了您那么多食材，我一定会做好这件事的。」

「看来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人呢。」

范戴克先生朝我伸出手。我也回握了他的手。那是只厚实有力的大手。感觉那是一只能够反映他人生历练，充满力量的手。

「我们走了。」

「嗯。」

我坐上茶壶的时候，跟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妮朵视线交会。看到她鼓著脸颊，一脸不悦地瞪著我，让我不禁苦笑。

燃料室已经点起了火，引擎也处于暖机状态。我看了看各个仪表，所有指针都显示在正常的位置。

我打开车窗。我这么做或许是多管闲事。这说不定并不是我该插嘴的事。也可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可是，我还是想说出来。

「厨房跟冰库都整理得很整齐。记事本上的内容也写得很用心。」

「那又怎么了？」

「所以我想那个人肯定每天都过得很开心。那个人肯定觉得为范戴克先生做菜是一件幸福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范戴克先生张著嘴楞了一下。

「就因为厨房整理得整齐吗？真是的，你还真会瞎说。」他脸上露出苦笑。

「谢了。你们特地帮我清理了厨房，以后我会记得洗盘子的。感觉如果我下次再弄脏，那家伙八成不会放过我。」

「这是个好主意。」

我带著笑容推高控速杆。

由锅炉产生的蒸汽窜入活塞。陆续发出让我感觉怀念的喷气声。尽管拖著三轮车，但操控起来却一点都不觉得钝重，茶壶相当顺畅地逐渐加速。

妮朵朝著范戴克先生挥手。范戴克先生虽然微微皱眉，但仍有些笨拙地挥手送行。别让我做这种我不习惯的事啊。我感觉似乎可以听到他这样抱怨。

当茶壶驶出工厂的屋檐，耀眼的阳光便从蓝天落下。我不自觉地眯起眼睛。放眼望去是一片彷佛会透光的草原，还有白沙连绵不断的山丘。呈弧线延伸出去的道路彷佛永无止尽。

我看了一眼侧面的后照镜，看到范戴克先生来到工厂外目送我们离去。

妮朵将身子探出车窗，回望著后方。范戴克先生的身影逐渐变小，变成黑点，直到连工厂都看不见的时候，妮朵才重新坐回到副驾驶座上。

「他真是个好人。」

嗯。妮朵点头应声。

「改天有机会就再来见他吧。」

嗯。妮朵这相同的附和，听起来似乎有些颤抖。

我们肯定能再见到面的。我这么说。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幕间「蓝光也到不了的地方」

1

我很快就适应了牵引三轮车开车。如果是要在都会的巷道间行驶可能还很难说，但我平常也只会行驶在没有其他车子，平坦且笔直的路上。所以我只要留意突然剎车或加速的状况也就够了。真正让我难以适应的，是跟认识没几天的女孩在车内共享沉默。

出发没有几小时，我就开始为我们无话可聊担心起来。

我们其实只是在各自的旅途中被迫共乘。由于我们都不擅于跟人相处，对话也不投机，因此在尴尬的沉默当中，我们彼此都开始后悔。

看来这个问题也只能期待之后能获得改善了。

在那之前我决定增加休息次数，让令人窒息的密室空气能够稍微换气。虽然我不晓得妮朵是否有察觉到我这么做的用意，不过就算我向她提议，我想她大概也不会积极赞同。

之后，我看到前方是条三岔路，因此我让茶壶缓缓减速，停在岔路前。

在岔路间有一小块石山，钉在木棒上的铁制路牌虽然已经倾斜，但仍立在路旁，只是路牌上面满是红锈，上头的文字就连妮朵也无法辨识。

我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山边的云朵下缘正逐渐染上红黄色彩。

察觉夜幕将近，我认为应该早点准备扎营。所幸路旁正好是一片平坦的空地。

「今天就在这里露营吧。」

「好。」

我将车开进空地，停下引擎，让车门敞开。

晚风缓缓吹过，这阵风并未带著春季残香的冰冷，也没有预告夏季将至的热气。

山丘上的绿意随风像波浪般摆动，在附近能看到彷佛浮岛般的褐色岩地跟白色结晶形成的大片沙漠。往远处望去也能看见深绿色的树林，周围没有民家也没有路灯，感觉一旦夜幕低垂，周围就会被黑暗笼罩。

我下车之后转头想对妮朵出声。不过我发现她正双手搭在敞开的车门上，眯著眼睛眺望眼前的景色。

我过去从未用过慈爱一词去形容自己看到的事物。然而妮朵此刻脸上的笑容，让我明白那应该就是符合慈爱的表情。

她眼前的景色并没有多么特别。就连我这种到这个世界来还不满一年的人，都已经看腻了。

持续延伸的道路、山丘、西沉的太阳、染红天空的耀眼暮色。就只是这样。这一切都只会变成结晶，形成白色的沙漠。

「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被我这么一问，妮朵不改那温和的表情，给出答覆。

「我觉得这种色调很漂亮。漂亮到让人难以相信这个世界就快毁灭了。」

色调。我参考妮朵的话语，再次眺望周围的景色。虽然我确实也觉得漂亮，但除了这样的感想外，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开始觉得大概是画家特有的感觉或感受性，让妮朵可以看到不同于我眼中的世界。就只是我没法理解，其实这个世界仍旧有许多美丽。

现在比起欣赏夕阳，我更关心露营该做的准备。因为我如果一直沉醉到周围的红光没入地面，那么接下来我就会在黑暗中吃尽苦头。

我从茶壶后座卸下装有露营工具的木箱，从里头拿出背包跟布垫。我迅速查看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林荫或岩荫。这让我决定就在茶壶旁边搭起帐棚。这样如果有其必要，还可以用茶壶的车灯提供照明。

「那个……」妮朵开了口。「请让我也做点什么。」

在我搭帐棚的这段时间，妮朵也辛勤地帮忙各种杂事。最近我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处理这些事，所以有人帮忙扎营的感觉颇为新鲜。

「这个帐棚很小呢……」

妮朵蹲低身子，进到我组好的蛋状帐棚内看了一下，转头对我说出如此感想。

「说到这个，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之前都是怎样睡觉的？」

「我都是躺在车上睡。」

原来如此。这是个头够小才能做到的办法。

「我只有一个帐棚。而且现在妮朵的三轮车座位上，已经被肉块占据了。所以我要问你一下……你想睡哪里？」

从帐棚缝隙中探出脑袋的妮朵，仰头用严肃的眼神回望我。

「……有哪些选择？」

被妮朵这样一问，我先指了指妮朵现在身处的帐棚，然后指了指茶壶。只要把木箱跟背包之类的东西拿出来，茶壶的后座空间其实还颇为宽敞。在风雨较强的日子，我也会选择睡在茶壶后座。

妮朵转头看了看帐棚里头。她再三确认过地板与头顶，接著表情沉重地说：

「这里……感觉好自闭喔……」

「我可以要你道歉吗？」

说得好像是我的问题一样。

「我开玩笑的。我不敢睡帐棚，所以让我睡车上吧。」

妮朵坦白说出这个决定，便从帐棚内钻了出来。暮色逐渐转为深色的夜蓝，她仰头看著天上的繁星，小声发出欢呼。

2

我最先从背包里拿材料搭起的东西，是六角形的营火台。

我用火柴点燃跟妮朵一起收集的枯枝，在火势到一定程度后放入魔矿石。那看起来像是漂亮宝石的黑色石块，原本是提供蒸汽自动车动力的燃料。可是放进火堆里，也会是效率良好的炭块。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妮朵正用好奇的表情看著我。

「在惠介的世界，大家都是在野外生活吗？像游牧民那样。」

「并不是啊……？」

「那为什么你手上的野外用道具会这么发达呢？」

妮朵说到这里，指向一张折叠式的矮桌。

「这么轻又小，容易携带的桌子，我是第一次看到。就连书里都没提过有这种东西。」

「很方便吧？」

「……这实在太没道理了。竟然有人会制作用途这么有限，而且又昂贵的东西。」

啊。妮朵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惠介在异世界该不会是有钱人吧？」

妮朵的猜测让我不禁苦笑。不过我也颇为佩服她能想到这种解释。

「完全不是。我只是普通的学生。而且那玩意也不是多昂贵的东西。」

「……你来自一个很厉害的世界呢。」

妮朵用手戳了戳不锈钢材质的桌子，这么说道。

「会很厉害吗？我不晓得耶。确实，有人制作用途限定的东西，而且还能让人用便宜的价格买到，这样说起来或许是挺厉害的。好了，妮朵也来帮忙做晚餐吧。」

我将砧板跟折叠式的短刀递给妮朵，只见她相当好奇地看著那些东西。

我们合作制作的晚餐相当可口。除了范戴克先生给我们的食材之外，妮朵也有很大的功劳。

在连同生肉一起收下的罐头中，包含了多蜜酱。而这都多亏有能看懂罐头说明文的妮朵在，才能知道这件事。所以我们把蔬菜跟肉搭配多蜜酱一起煮，就能煮成牛肉炖汤。妮朵笑容满面地吃了许多。

我用水罐的水清洗餐具跟刷牙，接著用湿毛巾擦脸跟身体来替代入浴，在事情大致打理完毕之后，夜晚转眼就只剩下空闲时间。

我跟妮朵面对面坐在营火旁，不时为火堆添柴。

我们并没有能开心谈笑的交情，可是现在就寝也嫌太早。这份沉默之所以没有那么令人感觉窒息，也是因为眼前能看到岔路的关系。

「我们接下来要往哪边走呢？」

我跟妮朵都有各自的最终目的地。如果知道哪条路能够抵达，我们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但偏偏我们都没有头绪。所以明天该往哪里去，就是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惠介，你有头绪吗？」

我摇了摇头。毕竟我在几天前还是个彻底迷路的人。

「不过我这里有地图。」

「地图？」

我在收拾行李的时候，也一起把地图收进了木箱内。我把地图交给妮朵，她用双手将地图摊开。我能看到火光形成的阴影在地图背面晃动。

「啊，这真的是这附近的地图呢。」

妮朵看了一会，接著用格外严肃的眼神望著我。

「惠介，如果你没其他意见，你愿意带我去伯西亚吗？」

「伯西亚在哪里？」

「那座城市就在这座圈起来的桥旁边。我原本就是打算要去那里的。」

我看了一下妮朵交还给我的地图，正如她所说，在那里画有几个小房子的图案。

「我是无所谓，不过那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伯西亚是魔女所在的城市。」

「魔女？」

感觉突然聊到一个很有童话感的词句。

「我不清楚在你的世界是怎样看待魔女，不过在这个世界，魔女传承了古老魔术，是很厉害的存在。就算在童话里头也经常会提到。」

「真的有那种东西？」

「我认为有。至少大家都是这么相信的。」

「这种根据会不会太薄弱？」

「其实我自己也没有见过啦……」

看到妮朵露出苦笑，我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我再次低头看手中的地图。

这份我在货车中找到的地图，只有画到我经过水上车站翻过山岳，一直到那座与桥相邻的城镇。

我有想到那辆货车的驾驶或许也是想去找魔女，不过我很快改变了想法。因为相较于感觉只是顺便描绘的城镇图案，那座画了许多圈圈标注的桥，反而是用相当细致的线条描绘。两者的用心程度截然不同。

「见到魔女能做什么？」

我边折起地图边这么问道。

妮朵将下巴靠在自己抱著的膝上，弯著背注视著营火。火堆发出轻微的破裂声。

「──不管问魔女任何问题，她都能给出正确答案。但只有一次机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看到妮朵一脸听不懂的表情，反而让我感到困惑。

「为什么魔女要给人正确答案？而且，她要怎么知道正确答案？」

「……这样一说，魔女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我看见妮朵自己也皱起眉头。「我只能说从以前就是那样。因为童话中出现的魔女，总是会回答访客的疑问。」

「是喔。既然叫做魔女，那她会施展魔法吗？」

「正确的说，是叫魔术。据说两百年以前是真的有魔术。虽然在蒸汽技术开始发展之后，魔术就没落了。听说要学会魔术非常困难。」

因为近代科学的发展导致魔术没落，听起来让人有些难过。

「魔术啊……我还挺想见识一下呢。」

「我也是。」妮朵笑著说道。「可是大家都一样。有很多小说是以魔术还存在的时代为题材呢。」

「如果跟魔女拜托，她会施展魔术给我看吗？」

「不清楚耶。我没听说有人要求魔女那么做。」

「好，那就往伯西亚去吧。到时我就那样拜托魔女看看。」

「那我也一起拜托看看吧。」

决定了目的地，感觉活力也跟著上来了。这是我许久没感受到的感觉。

「妮朵，你是有问题想问魔女吧？」

我会如此粗心地提出这个疑问，是因为兴奋的情绪让我管不住嘴。我话才出口，心中便惊觉不妙。我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去过问那种私人问题。

妮朵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肯定。

「我其实是想问，是否真的有金色海原。」

「……就是你之前说过，那个不在地图上的地方吗？」

我想到那可能就是妮朵在范戴克先生家里时，曾说过自己在找的地方。

妮朵从自己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记事本，翻到某个页面后，她将记事本递了过来。我接过来一看，看到一张有大半都是黄色的绘画。由于周围实在太暗，光是靠著火堆的亮光，让我很难看清绘画的内容。

那是海吗？画中有一座小教会建在画面近处的悬崖上。在画的右边能看到像书写体那样笔画相连的签名。

「母亲常告诉我，那里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这实在是相当夸张的表现。

「请你翻到后面看看。」

我顺著妮朵的吩咐翻了翻书页。在这本记事本当中有许多绘画。有街景、风景、动物、钟塔……全都是用色彩鲜艳的水彩作画。简直就是一本画集。

「我母亲在年轻时似乎曾到处旅行，并画下旅途中看到的景色。除了我带在身上的这本，其实还有更多我没带出来的。听说我母亲在旅途中看过最漂亮的景色，就是金色海原。」

「原来如此，她在亲眼见识过世界各地的景色之后，认为那是最美丽的景色吗？这样确实挺有说服力的。」

我翻著记事本书页的手，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自己熟悉的景色。我靠到火堆旁，想藉由火光让自己能看得更加清楚。

「这是那座车站吗？」

那一页所画的景色，是一座飘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车站。

清澈的蓝天与白云都只能透过水面的倒影看见，而真正的天空，在画中却没有任何色彩。这种表现将那座车站周围彷佛尽是蓝天的独特气氛，巧妙地收在图画当中。

「是的。就是那里。」妮朵带著笑容这么说。「我到处在寻找母亲记事本中的景色，因为我想亲自到那里去，画出同样的画。」

「……你很爱你的母亲呢。」

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其他想法。我就只是脱口说出自己内心最直白的感想罢了。只不过说出这种话，或许是有欠顾虑。

只见妮朵彷佛突然承受剧痛般紧紧皱眉，不过她那种表情很快就被笑容取代。唯有在习惯承受痛苦的人脸上，才能看到那种彷佛不含丝毫杂念的笑容。

我一下不知自己是否该道歉，还是该继续去聊这个话题，最后我决定选择沉默。因为我感觉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合上书页，将记事本还给妮朵。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伯西亚，去找魔女问问题吧。等明天天亮，我们就朝那里出发。」

妮朵点了头。而在这之后我们没人说话，气氛突然又转为尴尬。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我从背包内取出提灯，护送妮朵回到车上。我拿行李填平后座放脚的空间，垫上一条毛毯，这样便完成了一张临时的床。妮朵脱下鞋爬到上头，她拍了拍座位，确认睡起来是否舒适。

「还可以吗？」

「应该可以。」

「好，那就晚安啰。」

「嗯，晚安。」

我关上车门，回到火堆旁。

我坐在地垫上，从背包当中取出手机。

十月十七日，四点十九分。

看来另一个世界的时间仍在正常流逝。只不过跟这里相比，时间流逝的速度明显不同。

我将手机的充电线接到提灯上，然后转动提灯上的一个小把手。没过多久，手机的充电标志便亮了起来。

假设真能遇到会给人正确答案的魔女，妮朵自然会问关于金色海原的问题。但我要问什么呢？而且好像还只能问一个问题。

我一边帮手机充电，边绞尽脑汁苦思，然而我始终想不到该问什么。我心里头当然有数不尽的疑问，但如果问我是否想知道答案，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停下转动手把的手，解除手机锁定，打开通话画面。无法连上通话对象的履历占满了萤幕。在这个永远都收不到讯号的地方，联络不到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手机没理由在异世界还能收到讯号。然而我仍用手指按下标注「家」的履历。

我把背包拉到身边，抱著腿，耳朵贴著手机，闭上眼睛。火光的残影在我眼皮底下晃动。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第三幕「象牙色的蜜月」

1

人类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原本很怕在山里露宿的人，习惯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话虽这么说，我还是会避免做那种选择，然而在山里露营，总比在山里走夜路要好多了。

至于妮朵就没有我这么放得开。没有路灯，甚至连月光都很微弱的山区夜色，让妮朵十分害怕。如果我们今天还要在山区过夜，不知妮朵会有何种表情。

幸好我们的车已经来到下山坡。

我们从位在山腰的一块平地看到眼下是广大的平原与平缓的丘陵，还能看到一条贯穿平原与丘陵的道路。我想到傍晚的时候，我们应该就能够回到平地了。

我盘腿坐在地垫上，摊开在货车上找到的那张地图。

我们从水上车站经过范戴克先生的工厂，绕了一段路开回地图所画的那条道路。地图上的终点站，就是位在河川上游的一座桥。

那里并不是我跟妮朵的目的地。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在桥前面的城市。而像这样确认自己的所在地，一路上持续掌握自己与目的地的距离，是一种避免迷路的方法。这样在精神上也较能安心。

我折起地图，把地图放到旁边。这时一阵风从树林里吹来，差点把地图吹走。我连忙用倒了咖啡的杯子把地图压住。

这块在山路旁边开辟出的空地，感觉应该是给走山路的人拿来当休息地、露营地的地方。随处可见经过人为整理的痕迹。

附近能看到用石块堆成的窑，上头能看到黑色的炭斑，而且还有用木材组成的桌椅。在前方就有一条小溪，所以也不用担心无水可用。这是个相当适合露营的环境。

我把茶壶的水箱跟车顶货架的水罐都装满水，然后用火炉煮了咖啡，喝了三杯之后，还是没有看到妮朵回来。妮朵每次找到适合画图的地方，就很容易忘记时间。

刚开始我还会因为等到不耐烦而跑去催促她动身，不过多相处几天之后，我也习惯了她这个毛病。也是因为我发现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催促她的理由。

我感觉自己坐腻了，就往后躺了下去。由于布垫很薄，我能明确感受到地面的坚硬。这让我有些想念柔软的床垫。在范戴克先生那里的时候，我也没有借用那里的床，而是在工厂内搭帐棚睡觉。现在我突然觉得当时不应该那么客气。

阳光不受阻隔地将广场染上一层白。大概是夏天快到了。我觉得阳光下的景色一天比一天鲜明。我躺在地上，让皮肤感受著风带来的凉爽，听著枝叶摩擦的声响，看著林荫构成的深蓝色图案，眼皮不自觉地变得沉重。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某个变化，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现实。

我听到一阵来自远处的汽笛声。尽管那个声音就像深山回音般听起来有些模糊，不过我还能听出那阵汽笛声接连响了五次短声，接著是一次长声。我的睡意瞬间消散，猛然坐了起来。我竖著耳朵等待汽笛声再次响起。我听到一段寂静。然后汽笛声响起。五次短声，一次长声。

我不明白这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不过可以确定有人在操作汽笛。这样我当然不能还躺在这里悠哉睡觉。

我倒掉杯里剩下的咖啡，把取出的东西收入木箱，卷起布垫。当我把东西都收回茶壶上的时候，妮朵也扛著画架，从通往溪边的小径回到这儿来。

「你有听到刚才的声音吗？」

「有。」妮朵点头。「我想那应该是求救汽笛。」

「求救汽笛？」

这是个听起来令人担心的词句。

妮朵一边把画架放回三轮车的车斗，边继续向我解释。

「那原本是列车跟船只使用的汽笛信号。五短声一长声，代表遇到非常状况，需要他人救助的意思。」

「真亏你有这种知识。你该不会跑过船吧？」

妮朵的解释让我表示佩服，然而不知为何，她却红了脸颊，将头低了下去。

「……因为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很沉迷航海小说。」

以你这个年纪，用「小时候」这个词句合适吗？

「总而言之，刚才那个声音，是代表有人求救吧？」

「应该没错。」

妮朵用手抵著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下。

「可是随便跑去，可能会有危险。我听说会有人假装求救，然后打劫前去救援的人。毕竟没法从汽笛声判断求救的人，究竟是不是好人。」

「原来如此。这可能是圈套吗？」

妮朵说的状况也是有可能的。我稍微想了一下。

「好，那我们先上车，到附近去看看状况吧。」

「……没问题吗？」

「如果真的有人需要帮助，见死不救也会让人良心不安。况且我们自己也是被范戴克先生所救的。」

要说我的想法是传递善行，未免有些夸张。我只是认为，如果我不理会这个声音，这件事大概会让我惦记上一整个礼拜。说不定真的有人需要帮助。那个人之后怎么了？有其他人去救人吗？如果我每次睡前都要被这些想法纠缠，那我肯定睡不好觉。

我已经习惯在决定当天的露营地之前，都不会让茶壶的引擎熄火。所以我们一上车就能立刻出发。当我们沿著蜿蜒的山道行驶在下山路上，我察觉到妮朵正侧眼看著我。

「怎么了？」

「我是想……你把枪带在身上比较好。」

「为了防身吗？」

「对。」

「我想应该用不著吧。要是带著枪，就算说自己是来帮忙的，人家可能还会误以为我们是强盗呢。」

好吧。妮朵点了个头，便将视线转向前方。

在我们下山的路上，又听到几次汽笛声。我们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感觉对方就在这条路上。

既然这样，那我们也别无选择，因为我们要往这条路走下去，就一定会遇到对方。

当我们几乎离开山区，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少，阳光也有些转红的时候，便看到了那个东西。

「根本就是大象嘛。」

「大象？」

「咦？这里没有吗？就是那个耳朵很大，鼻子很长的动物。」

「我不知道。在惠介的世界，有长那种模样的动物吗？」

「要说相似的部分，大概就是耳朵、鼻子，还有尺寸吧……」

我们看到的，是一辆箱型的蒸汽车。我不是很确定那是否就是所谓的厢型车。那辆车在侧面后照镜的位置，有会让人联想到象耳的大型零件。在挡风玻璃下方还有一条像是象鼻的装备盘卷在前面。而且就只有那两个部分有十分显眼的装饰。

车子旁边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男性，正用拿著猎帽的手向我们挥手。一名身穿浅红色连身服的女子接著从车子后头现身，她有些紧张地模仿起那名男子对我们挥手。

我先瞄了坐在副驾驶座的妮朵一眼，看到妮朵对我点头。看来妮朵是认为，就算停车也不成问题。我也是这么想。因为那对男女都满头白发，怎么看都只是一对高龄夫妻。

我把茶壶停在大象厢型车旁边，打开车窗。高瘦的老人靠了过来。他脸上带著十分开朗的笑容。

「哎呀，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见到人！这想必也是红光圣女的安排。如果你们不急著赶路，可以帮个忙吗？」

「您有什么困难吗？」

为求谨慎，我的手仍握著控速杆，确保车子随时都能开走。

老人弯腰将脸凑了过来。对方一看见坐在我旁边的妮朵，先是睁大眼睛，然后毕恭毕敬地说道。

「世界变成这样，就算你们直接开走都不奇怪。光是你们愿意停车，我就应该向你们道谢。就像你们看到的，我已经是把老骨头了。我做不了什么事。你们放心吧。」

老人会这么说，大概也是看到我们表露的戒心。他展现的态度相当稳重。甚至让我对自己曾对他抱持怀疑产生歉意。

不过我还是没能放心将手从控速杆上移开。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不会这么小心。可是现在我身边有妮朵在。比起礼仪，我认为安全更加重要。

我用沉默等待老人的反应，只见他开始对我们微笑。我神奇地能理解老人不但知道我的考量，而且还能接受我这种顾虑是理所当然。

「其实我们装魔矿石的箱子，似乎在路上弄丢了。等我们发现这件事，燃料也已经没了，所以我才会跟妻子两人困在这里。」

「听起来真不走运。」

「我应该把燃料放在车里的。因为怕挤，把东西挂在外头，实在是个错误。」老人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有多的魔矿石，可以让我拿东西跟你们换，那我们就能脱困了。」

老人说完话，深深弯腰行礼。在后头的老妇看到他那么做，也跟著行礼。看他们客气成这样，反而让我心虚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握著控速杆的手，被人拉扯衣袖。我望向妮朵。妮朵用很小的动作点了几次头。

「好吧，没问题。我们现在正好有多到用不完的燃料。」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把手从控速杆上移开。

2

我从茶壶车顶上卸下装有魔矿石的箱子，然后把箱子搬到厢型车旁边。

老夫妻说他们分别叫奈德跟朱莉。当我们也做完自我介绍，两人再三表达感谢的时候，太阳也已经整个躺到了地平线上。就在我正犹豫是否要趁夜晚到来之前多赶点路的时候，朱莉女士用和蔼的态度开口。

「如果你们不急著赶路，是否愿意跟我们共进晚餐呢？」

面对老妇和颜悦色的提议，我跟妮朵都没法拒绝。毕竟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想到反正不会有车经过，我乾脆把布垫铺在路当中。然后我们便趁著太阳下山前收集路边的枯枝。

奈德先生摆好一座有脚的营火台座，接著将枯枝堆在台座上，熟练地生火。当夜幕低垂时，我们也已经围在营火周围享用晚餐。

「真没想到现在还有机会吃到不是装在罐头里的肉！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但我可无法客气喔。」

「别这样，奈德。」朱莉女士立刻出声制止。

我带著笑容，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这样我反而高兴。我正愁这么多东西，光我们两人要怎样吃完呢。」

范戴克先生给我们这些肉的时候，我是真的喜不自禁。直到我想起我们没有冰箱这个简单的事实之前。

我跟妮朵的食量都没有特别多，在我们把这一大箱肉给吃完之前，肉就会先坏掉。所以可以这样有人帮忙一起吃，自然是远比把肉放到坏掉要好。

而且这天无论是烹饪用具、调味料，还有实际掌厨的工作，也全都是这对老夫妇包办。我们就只是坐在他们准备好的折叠椅上等吃而已。

他们在营火台座上架起烤网，将切好的肉串起来在火上烤。还把一些肉块搭配山菜放进锅里炖煮。尽管使用营火的料理跟在厨房做菜有不同的诀窍，但这一点都难不倒朱莉女士。

「您的动作真熟练。」

「因为以前我都是用柴炉做菜。所以这点不便，我早就习惯了。」

「那个时候光是要做一道菜，应该就要花上不少功夫吧？」

奈德先生这么说道。以两人的关系来说，他们某些不得要领的对话，让我感觉不太对劲。

朱莉女士将盛在木碗里的炖汤分别递给我跟妮朵。炖汤的香味转移了我的心思，让我没去多想自己为何感觉奇怪。在碗中有一口大小的肉块，还有看起来像是菠菜的菜叶。我尝了一口，立刻大吃一惊。

「我希望这会合你们年轻人的胃口。味道会太淡吗？」

「不会，味道很好。」

坐在我旁边的妮朵也是连连点头。

汤里不只有肉味。汤汁的色泽清澈，但却有浓郁的口感。加上些微的甜味，在入喉之后相当爽口。彷佛不论多少碗都喝得下。

「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

「那是叫做科雷瑟的山菜。菜叶可以吃。菜根拿来炖汤，会让汤更好喝。」

在我们享用炖汤的时候，奈德先生也不忘调理肉块。他从罐头里取出小颗的红色果实，放到砧板上。只见奈德先生抽出挂在腰上的短刀，用刀柄将果实敲碎，然后将敲成粉末的果实抹到肉上。

朱莉女士随后接手用像是薄皮的东西包住肉块，然后就这么将肉放入旺盛的营火中。

「可以这样直接放进火里吗？」

这让我不免安心肉块是否会被烧成焦炭。妮朵更是前倾身子，担心地望著肉块。

只见奈德先生笑著拿起立在他身边的吹火棒。那是一根细长的铁制吹管，上面有象牙色的握柄，似乎是奈德先生相当爱用的工具。在吹管末端有小型钩爪，所以也能充当搅火棍。

「在火山地带有一种叫做迪亚迪拉的鹿。包在外头的，就是那种鹿的皮。那种皮不怕火，不会被营火烧坏。所以可以像这样把肉包在里头去烤，是相当方便的调理道具。」

奈德先生边说边将吹火棒伸进火堆，用钩爪拨弄薪柴，让薪柴把肉盖住。

奈德先生接著将嘴靠到象牙色的握柄上。他的脸颊鼓了起来。而营火也立刻烧得更加旺盛。奈德先生这时将嘴移开，有些吃力地调整呼吸。朱莉女士则伸手轻抚他的背部。

「真是的，还好吧？何必这么拚命呢？」

「我想说自己还不会输给年轻人，不过看来我想多了。」

奈德先生手按著胸口，露出苦笑。

「可以让我来吗？」

听到我这么说，奈德先生便立刻拿布细心擦拭吹口。

「那就麻烦你了。这道料理的火力很重要。火不强不行。」

我接过吹火棒，握柄的部分平滑到令人惊讶。握柄彷佛紧紧贴住手掌一般，握起来十分顺手。

「这玩意不赖吧？」察觉到我的反应，奈德先生脸上露出得意微笑。

「真的不错。」我也用满意的笑容点头附和。

「那个部分是用一种叫福特的大型草食兽，取其最前端的兽角当材料。打磨到平滑的兽角，据说触感跟美女的柔肌非常──」

「奈德，这里可有淑女在喔。」朱莉女士厉声说道。

「……我失礼了。」奈德先生尴尬地乾咳了几声。

我往妮朵那里看了一眼，她只是不解地回望我。看来在这个天真无邪的女孩面前，说话确实应该谨慎点。

我模仿奈德先生的动作拿著吹火棒，将嘴对到吹口上。明明是硬质材料，但接触到嘴唇的触感却让人觉得柔软。不知是否是被营火弄热的关系，感觉上头甚至还有体温。柔肌……确实有道理……

奈德先生在朱莉女士看不到的位置对我竖起拇指。他的眼神带著笑意。彷佛在问我：「很赞吧？」

我克制住笑意，往吹管吹气，被吹管压缩的空气一口气从末端涌出，进到营火内。交叠的薪柴中央亮起红色与黄色的火光，在夜色中看起来格外鲜明。在我吹完气的同时，火势也瞬间增强。

坐在旁边的妮朵看到这个景象，也兴奋地发出欢呼。

「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真的。」

被两人接连称赞，让我有些害臊。毕竟我就只是吹气罢了。

「你想吹吹看吗？」

由于妮朵一直看著吹火棒，所以我这么问道。妮朵在稍微犹豫之后点了头，但却又突然慌张地摇头。到底要吹不吹？

「这也难怪，毕竟是女生嘛。」

我听到朱莉女士在一旁发出含蓄的笑声。

这跟是不是女生有什么关系？女生会不想让人看到脸颊鼓起来的模样吗？

「别想了，惠介小哥。女人心就像锻冶过的铁。无论男人怎样钻研都不会懂的。我们就只能称赞她们的美丽而已。」

奈德先生一边跟我分享这样的人生教训，边为营火添柴。

「对，用棒子前面的部分去钩树枝。就是这样，把树枝堆到肉上……很好，很好，你很有天份。」

「这也要讲天份吗？」

「当然要。你特别有天份。」

「说到我都不好意思了。」

真的是这样吗？那我就再多加把劲好了。我就连吹火的时候都特别卖力。

「……谦虚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在我旁边的妮朵低声这么说道。

「事实是这样，我也没办法。我似乎真的很有天份。」

「人家只是说客套话罢了。」

「妮朵太外行了。你看，这火烧得很漂亮吧？所以我很有天份。」

「火烧起来都是这样。」

「你不觉得比平常更有光泽吗？」

「光泽在哪里？」

「在这里，这里，就这边。」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阵笑声。

我跟妮朵同时往笑声的方向望去，看见奈德先生跟朱莉女士开心地笑成一团。那是令人感觉舒服的笑声。我转头看了看妮朵，发现她害臊地低著头。她白皙的脸颊带有并非是火光形成的红色。

「你们感情真好呢。」朱莉女士这么说道。

「是啊，我们感情很好。我们是死党。」我点头这样回应之后，妮朵立刻挥著手说道：「才不好。我跟他是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这话倒也没错。

「是喔？你们才认识没几天，就一起旅行了吗？」

奈德先生这么说道。而朱莉女士立刻往他腿上拍了一下。

「别乱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嘛。」

我接著用闲聊的方式，聊起我自己的状况，还有认识妮朵之后所发生的事。

由于两人不时附和或表示感叹，让我感觉自己似乎很会说话。这让我想到会用心听人说话的听众，要比会用心说话的人更加难得。

（插图012）

「听起来还真是段奇妙的缘分呢。」奈德先生发出感叹。「也是多亏了那段缘分，你们才会到这里来救了我们。」

「你从异世界到这里来，肯定吃了不少苦。毕竟这里如今连国家都没有了。我真希望你可以看到比现在更好的风景。」

看到朱莉女士眼神中无比真诚的同情，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要是魔女团还在，应该就能帮到你了。」

「魔女团？」

「那是这个国家还有许多大型迷宫时，所成立的研究机构。我听说他们会照顾来自异世界的迷途者。」

「听起来我真的很需要他们。不过以现在这种状况，也强求不来。」

我笑了一下，再次对吹火棒吹气，摇晃的火光也让我的影子随之晃动。

「是啊……从发生魔力崩坏到现在，已经有三年时间了吧。」

「魔力崩坏？」

微倾脑袋这么说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奈德先生。他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询问未知词句的天真孩子。

这也难怪妮朵会面露不解。因为那就是如此普遍的常识。我这个来自异世界的人还姑且不论，奈德先生会不知道那个词句，是相当奇怪的。

「那是魔力突然充斥整个世界，让许多人变成结晶的现象。」

朱莉女士亲切地为奈德先生解释。只见奈德先生惊讶地睁大眼睛。

「有那种事？真是太可怕了。所以你是为了躲避那个魔力崩坏，才到这里来的吗？」

「你也有跟我一起旅行喔，奈德。」

「是这样吗？对了，旅行啊。爸不知去哪了。」

「巴特利先生已经在四十年前就过世了。」

「什么？爸走了？真是太糟糕了。」奈德先生将手放到自己额上。「所以我才一直要爸少喝点酒。这样我得下船回家继承家业才行。等我一下，我去跟船长说说。」

奈德先生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往厢型车那里走去。

他们的对话明显出现龃龉，奈德先生的表现也很奇怪。我跟妮朵都只能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朱莉女士对我们这么说道。

「他从五年前就常那样了。听医生说似乎是得了跟记忆有关的病。他常常忘记很多事，但又会突然想起来，还会像是发疯似地以为自己回到过去。他年轻时曾是一艘大蒸汽船的水手。虽然在父亲病倒的时候为了继承家业而辞去跑船工作，但现在似乎是回到那个时候了。」

我是听过那种有时会像是失去记忆，有时会像是记忆混乱的病。我知道很可能不是一样的病，不过我能理解人的脑袋是会发生那种状况。所以听到朱莉女士的解释，我立刻就能接受事实。

「请问……他连朱莉女士也忘了吗？」

妮朵这么问道。朱莉女士有些尴尬地垂下眼角。

「他好像常会忘记我们结婚之后的事。我们现在大概就像是平常会一起旅行的朋友吧。有时也会像刚才那样，他连我是谁都完全忘记了。」

我原本想要开口，但临时又打消念头。因为我觉得这不是可以随便用安慰的话语应付的状况。

虽然我想说些什么，但感觉无论什么样的安慰都会变成廉价的同情，所以我没有开口。

朱莉女士似乎也察觉到我们的顾虑，她摇了摇头，告诉我们不用介意。

「我已经习惯了。而且这种状况，我其实还意外地觉得愉快。因为奈德说的某些话，有时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年轻的时候。」

我可以感受到长年相处的人才会有的独特感情。我想我们这样的外人随便表达廉价的同情或悲哀，反而是对他们这样的感情失礼。

「……您不会觉得难过吗？」妮朵这么问道。

「偶尔会。没法跟他一起聊往事，我是会有些遗憾。例如一起回忆从前辛苦的日子之类的。不过我们这种老人的回忆，也没有什么有趣的。」

朱莉女士露出爽朗的笑容。

「比起那种事，可以这样一起不顾年龄到处旅行，一起制造新的回忆要快乐多了。所以我不要紧。不过还是谢谢你为我担心，妮朵。」

想安慰人家的妮朵被人家安慰，这让妮朵害臊地看著地面。

这时我听到有脚步声从厢型车的方向靠近，抬头一看，原来是奈德先生回来了。

「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会跑到车子那里去。」

这么说的奈德先生脸上隐约带著不安。

「你不是说要去拿餐具吗？分菜用的。」

朱莉女士用温和的语气这么说道。奈德先生的表情一下亮了起来。

「喔！原来是这样。对喔，是要拿餐具。」

奈德先生这么说完，很快又转身往厢型车走去。

容我失陪一下。朱莉女士这么说完便站了起来，跟著奈德先生去了。没多久我们便听到他们两人的说话声，还有开朗的笑声。

我跟妮朵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笑容。

3

我的手表上有四个按钮。我摸到右上的按钮按下去，手表上的长短针便亮了起来。现在差不多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我翻了个身，呆望著透入帐棚内的月光。

我们跟奈德先生他们的餐会持续到了九点，在看到妮朵开始撑不住眼皮，脑袋前后摇晃的时候，我们便决定散会。老夫妻回到厢型车上，妮朵则是睡在茶壶上，而我跟往常一样，睡在帐棚里。

我原本以为躺下来很快就会睡著，但睡了约一个小时，我整个人就醒了过来，之后便完全没了睡意。我现在也没事可做，闲到发慌。

考虑到明天还得长时间开车，我当然希望能好好睡觉。但就算我闭上眼睛，脑袋却还是不停在胡思乱想，没多久我甚至连眼睛都睁开了。这样难以入眠的夜晚，过去也曾发生过几次，最后都是搞到天亮才能睡著。

我不是很喜欢在半夜想事情。

就算之前才享受过美味的晚餐跟愉快的谈笑，甚至该说就是在那样特别愉快的时间之后，这样一个人烦恼更是让我觉得消沉。

我们有目的地。我们正朝那里去。我不需要想其他的事。这些我说给自己听的话语，不管怎么听都欠缺说服力。

魔女。

那是个简直就像童话一样，是个难以捉摸，彷佛就像甜美的棉花糖般的词句。

据说无论是任何问题，魔女都能给出正确答案。真的有那种人吗？也许有。毕竟这里可是异世界。试图拿自己的常识去判断，这个想法本身就错了。

我们要去见魔女。妮朵会问魔女问题。但之后又会怎样呢？

再之后我们要去哪？再之后呢？再再之后……

这段旅程真的有终点吗？还是说一直到限制时间用完……例如一直到那个什么魔力把我或妮朵整个人吞没变成结晶之前，我们都得一直在这个世界到处流浪吗？

我突然想起在货车驾驶座上变成结晶的那个人。

在车斗上有用不完的食物与日用品。在手绘的地图上有圆圈标记。那个人是做了周全准备，正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

就算有要去的地方，也知道该怎样到那里，也不代表一定到得了。既然这样，试图前往目的地的行为，真的有意义吗？

我坐起身子，把我搬进帐棚里的一个木箱拉了过来。

木箱里是今天没有机会表现的火炉跟调理器具，我拨开那些东西，从里头拉出一个盒子。

我把盒子放到自己盘起的腿上，解开扣锁，透入帐棚内的月光便落在黑色的枪身上。我用手指摸了一下。冰冷无比的金属感触，让我感觉那就像是自己唯一可以信任、不会动摇的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帐棚外传来的脚步声，让我连忙关上盒盖，仔细聆听。那是某人努力克制音量，蹑手蹑脚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帐棚的出入口前。一个影子落在帐棚上。

「……你还醒著吗？」

是奈德先生的声音。

深夜的访客对心脏实在不太好。我吐出刚才憋住的气，将枪盒收回木箱内。

「有什么事吗？」

我拉开拉炼探出脑袋，站在外头的奈德先生看到我，表情显得有些惊讶。

「不好意思，你应该在睡觉吧？」

「没有，我睡不著，正在帐棚里闲著。」

「是吗？那就好。」

从奈德先生有些犹豫的表现，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而且他特地挑深夜跑来，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事。

「……您要进来吗？虽然里头空间很小。」

「那么……我可以进去吗？」

我退到帐棚里头，打开放在一旁的提灯开关。奈德先生弯下高挑的身躯钻进帐棚，一看到亮著白光的充电式LED提灯，视线立刻被吸引住。

「这玩意真厉害。是异世界的东西？」

「是啊，虽然没什么情调，但很方便。」

奈德先生有些紧张地坐了下来。在帐棚倾斜的棚顶上头，映照著我们的影子。

「……其实是……我想拜托你帮一个忙。」奈德先生看著我。「你可以让我上你们的车吗？」

听到这个要求，我甚至没法开口回问，只能瞠目结舌地回望奈德先生。

「我当然不是要一直跟著你们。只要载我到你们经过的村子或城市就行了。」

我不禁怀疑他是否在开玩笑。然而奈德先生的眼神相当认真。他是认真想离开朱莉女士。

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提出这种要求。他们两人的感情明明那么融洽。

「这是为什么？」

我努力开口，却只能说出这样了无新意的话语。

奈德先生脸上露出困扰的笑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朱莉有跟你们说我的状况吗？」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答覆。自己的问题在本人不知道的时候被说给他人知道，肯定不是令人乐见的事。可是我就算说谎也没什么帮助。

「嗯，她跟我们说了。」

听到我的答覆，奈德先生并没有怪罪我，只是点头。

「我一开始就只是健忘。我会忘记东西摆在哪，做到一半的事，忘记要接著去做……毕竟上了年纪，任何人都会那样。我只是深深体会到我的年纪超过了自己的父亲，并没有特别在意。可是我渐渐发现，自己忘记的事情远比我想像中还多。我会忘记昨天才看过的书本内容，甚至会忘记长年一起工作的朋友名字。后来当我连工作的事情都搞不懂，而且相同状况越来越常发生，我就退休了。」

对我说著这些话的奈德先生，语气平淡到彷佛像是在谈论其他人。

「从那时开始，我便决定写日记。只要回头翻日记，就能想起一些事。也能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要不然我会连自己究竟忘记什么事情都不记得，最后只会变成一具空壳而已。」

我其实是个坏人，惠介小弟。奈德先生这么说道。

「世界变成这样，我其实很高兴。」

奈德先生脸上露出一点都不带喜色的笑容。

「我似乎是个成功的人。我继承父亲负债累累的葡萄酒酿造所，把事业弄大，雇用了更多员工，将酒销售到全国各地，甚至还获得能献酒给王家的名誉。可是我已经都记不得了。我只是看著似乎是自己写的日记，知道那是事实而已。我想自己迟早会连文字都忘记吧。被时间的洪流拋弃，被身边的人同情我不再是我，然后只能等死，我实在无法忍受。你明白吗？所有人看到我都会说我很可怜。可是我自己连别人为何那样说我都不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奈德先生的声调突然低了一阶。就是因为这样。

「魔力崩坏摧毁了原本的日常，让我松了一口气。这样就不会有同情我的人，也不会有可怜的奈德。我也可以在保有自己记忆的情况下死去。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结果却是现在这样。」

奈德先生摊开双手。彷佛就像拿自身滑稽去取悦他人的小丑一样笑了起来。

「明明许多人都变成美丽的白色结晶从世上消失，却不让我这个没死成的人消失。结果搞到我现在连朱莉都不太记得了。我就连自己那么深爱、那么珍惜的对象都会忘记。我应该确实拥有的爱情，却只能从写在日记上的文字才能确认。」

奈德先生说到这里打住话语，陷入沉默。他的肩膀上下起伏，正缓慢地深呼吸。

我只是默默地听他说话，瞭解到奈德先生抱有我难以想像的痛苦与煎熬。

「抱歉跟你说了这些。这是老人的坏毛病。」

「……不会。」

「总而言之，我已经没法再跟朱莉一起待下去了。我觉得正逐渐忘记她的自己实在没脸面对她。所以我希望你们带我走。」

奈德先生说完，对我深深低下头。

我从来没有被年龄跟自己有如此差距的人，用这么真挚的态度拜托。不难想像奈德先生的人生历练远远比我丰富，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甚至做过许多艰难的决断。

我想自己应该没什么资格跟这样的人高谈阔论。如果这是他苦恼许久后做出的决定，那么我认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他做出的决定。

可是老实说，我实在没法扛下这个责任。奈德先生的要求，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都代表他与朱莉女士这辈子将永远分开。

我脑中闪过朱莉女士晚餐时的模样。她在谈论奈德先生时脸上的表情。那怎么看都不像是为现状感到痛苦的表情。

「您跟朱莉女士说过这些吗？」

奈德先生摇了摇头。接著脸上露出无力的微笑。那感觉像是放弃一切的笑法。

「她一定会阻止我的。因为她很善良。为了我这个记忆像空壳一样的人，直到现在仍陪在我身边。」

我烦恼著自己是否该开口。这么做会不会太失礼。

最后我之所以决定开口，是因为那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而且我脑海中清楚浮现出朱莉女士当时的表情。

「奈德先生，您应该好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朱莉女士。就是您刚才说的，那些愚蠢的想法。」

我也许该去掉「愚蠢」的表现。

我在开口之后，猛然觉得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可是奈德先生明确听到我所表达的话语，睁大眼睛回望我。

「您失去了记忆，也许在感情上也有变年轻，不过刚才奈德先生的说法，听起来就像是独善其身的文学青年。比起您自己的感伤，请您多想想朱莉女士的感受。要是您不在了，她会怎么样？」

奈德先生的表情看来异常稚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名历练丰富的成熟男性，更像是不黯世事的纯朴学生──我甚至觉得他像是年纪跟我相仿的朋友。

「我不能带您走。我认为奈德先生跟朱莉女士都是好人。我不想做自己明知会让其中一边……甚至是两边都会不幸的事。」

我把话说完之后，感觉血液冲上了我的脑袋。把紧张发泄出来，让我产生一股奇妙的亢奋感。

奈德先生开口说出「也对」，已经是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像这样只顾著想自己的事，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以前就有的个性，还是失去记忆后想法变年轻的关系。独善其身的文学青年啊……」奈德先生咬著牙，低声笑了出来。「你说得对，也许真是那样。」

「……呃，对不起。我太放肆了。」

奈德先生挥了挥手，要我不用顾虑。

他回望我的表情显得莫名清爽。

「有人能为自己点破事实，不管是几岁都是应该要珍惜的事。惠介小哥，你说的对。我的想法太独善其身了。我心里一直都担心自己会不会就快给朱莉拋弃了。但你说的对。与其拜托你做这种事，我应该先跟她商量才对。我的想法真的很蠢。」

我好久没有被人骂蠢了。看到奈德先生露出愉快笑容的模样，我只是一直缩著身子，不停道歉。奈德先生开朗地要我别放在心上之后，便站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甚至不明白自己何必那么烦恼。我感觉舒服多了。我想趁自己还没忘记这种感觉，立刻跟朱莉说说我的想法。」

奈德先生在态度上的转变彷佛就像是阵雨过后瞬间放晴的天空，他半弯著身子，将手伸向帐棚的出入口。

「抱歉在这么晚的时间打扰你。谢谢。那我走了，晚安。」

他很快说完这些话，转眼间就离开帐棚。感觉就连那远离的脚步声听起来都显得轻盈。

而留在帐棚里的我，只能目瞪口呆看著对方离去，没过多久，我便感觉肩膀涌现一股沉重的疲劳感。

能迅速重整情绪不知是奈德先生原本的个性，还是从丧失记忆的经验中获得了那种技术。不过能拥有那种技能，实在是令人羡慕。

虽然我对自己那谈不上是建议的发言感到后悔，也苦思著是否还有其他说法，然而我真正能做的，就是期望奈德先生的行动能有好结果。

我关掉提灯的灯光，往帐棚内一躺，奇妙的是，这次睡意转眼就到来了。

4

当我起床爬出帐棚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我似乎是睡过头了。

奈德先生跟朱莉女士看起来就跟之前一样，只有妮朵用傻眼的表情看著我。

我享用了他们两人准备的早餐之后，著手准备动身。

「沿这条路直走过去，越过山后会遇到岔路。差不多在这个位置，有一座蒸汽工厂。」我摊开地图，对老夫妻这么说道。「那里有位范戴克先生，你们应该能去那里找他帮忙维修车子，也能补充燃料。」

「是雾还是烟？」

「那是什么意思？」

看见我的反应，在一旁正把地图抄到记事本上的朱莉不禁苦笑。

「那是很老的俗语。因为以前修理人的技术参差不齐，所以如果是技术好的人，就能看到蒸汽的雾，技术差的就只会看到冒烟，没法把东西修好。」

如果是这个意思，我可以充满信心地断言。

「你们会看到最棒的雾。」

「太好了、太好了。听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一边折起地图，一边观察奈德先生的状况。昨晚发生的事简直就像是一场梦，但那当然不可能是梦。之后我一直想问他后来状况怎样，不过我又有点不敢开口。

察觉到我欲言又止的态度，奈德先生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紧接著，奈德先生做出了有些奇妙的行动。他当场单膝跪地，并抓起朱莉女士的手。这让朱莉女士不解地回望奈德先生。

「朱莉。像你这么美好的对象，我无论是在失去记忆之前还是之后都没看过。就算我哪天会忘记一切，我肯定会再次爱上你。你愿意再次嫁给我吗？」

我身旁有人发出惊呼。我转头一看，发现正用双手摀住嘴巴的妮朵，羞到连耳朵都红了。我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觉。奈德先生的求婚，热情到就连在旁边听的人都会感觉害臊。

朱莉女士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不过那抹笑容就像少女一样甜美。

「嗯，嗯。我当然愿意。我很乐意嫁给你。可是，好奇怪喔，奈德。在这种年纪被人求婚，我年轻时连作梦都想像不到。」

奈德先生站了起来，往朱莉女士身边靠了过去。满头白发的两人脸上带著一模一样的笑容。

「人生就是这样才有趣。不是吗？而且我们的人生还没结束呢，因为我们接著还要一起继续旅行下去。我们去环游世界吧。」

朱莉女士开心地握著奈德的手。那样一定很好玩。她这么说。

在一旁的妮朵突然拍手。妮朵正竭尽全力献上掌声。我也立刻加入。

「都这把年纪还开心成这样，真是太丢人了。」

朱莉女士这么说道。

妮朵听了猛摇头。她甩动的发丝好几次甩在我手臂上。

「才不丢人呢。你们非常令人羡慕呢。」

「哎呀，听到妮朵这么说，我好开心喔。」

朱莉女士弯下身子，握住妮朵的手。

「你也要好好享受这趟旅程。虽然世界变得平静过头了，但原本的美丽都还维持原状呢。」

「……我会的！」

当他们两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奈德先生悄悄走到厢型车后面对我招手。他究竟要找我去做什么？

我一过去，奈德先生便递给我一个细长的布袋。我自然地接了过来。

我望向奈德先生，他面带笑容说道。

「这是之前那根吹火棒。我想把这个东西让给你。」

理解奈德先生话语的意思之后，我连忙把那个布袋交还到奈德先生手里。

「我、我不能收这么珍贵的东西。」

「没错、没错，你也觉得这东西很珍贵吧？」

奈德先生满意地点头。呃，我并不是要赞美那东西有多珍贵。

正因为我昨天拿过，所以我更加清楚。那根吹火棒的握柄形状，与奈德先生的手掌十分契合。那是长年陪伴在他身边的道具。这让那根吹火棒拥有超乎原本价格的价值。无论出多少钱，拿出多少宝石，都买不到时间跟热情。

可是奈德先生双手包住我的手，硬是把吹火棒塞到我手中。

「其实我在见到你之前，还见过另一个异世界人。」

听到这句话，让我一下没法吭声。

「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明明忘了许多事，但唯有一件事，我现在还能鲜明地想起来。家父曾经带一名男子回家。那名自称是亚伯特的人，在我们家住了一整个夏天。他除了帮忙造酒的工作，还会抽空画画、骑马，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跟我说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他只让我知道他是异世界人，后来在某一天，他就不见了。」

「这……为什么？」

奈德先生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无论哪个国家都很渴望拥有异世界人。我一直以为他肯定是从其他国家逃出来的。所以才会突然离开，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逃出来的？为什么要逃？不是说国家会照顾异世界人吗？

「这个吹火棒的握柄就是他给我的。我在加工之后，就这样一直带在身边。作为素材的有角福特是住在森林里的生物，据说只有精灵族能够猎到。为什么他会有这种东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说到这里，奈德先生看著我握在手中的袋子。「在我听到你是异世界人的时候，我明白了。我就是为了把这个东西交给你，才会一直活到现在。我要把从异世界人手中拿到的东西，交给异世界人。这对我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

他抓著我的手，把东西连同我的手按在我身上，让我没法推辞。

「真的可以吗？这是你很重视的东西吧？」

「正因为是我重视的东西，我才想让给你。我活不了多久，迟早都要消失。到时候这玩意会怎么样？就只是一根吹火棒。更正确的说，会变成一根连吹火都没办法的棒子。可是如果你拿去用，我的回忆跟记忆也都会一起留给你，吹火棒也还是吹火棒。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

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听到奈德先生这么说，我点了头。

「太好了。那我们接著来谈你要分给我们的魔矿石吧。」

奈德先生打开厢型车的侧门，我看到原本应该是后座座位的部分，椅子已经被拆除，车上堆放著木箱跟行李箱。旁边则能看到分割的床垫。晚上他们应该就是用那个当床。

旁边吊挂著衣服跟杂货，是个看起来就像是自家房间，让人能够放松的空间。奈德先生这时打开一个正好在我面前的小型行李箱。

「这是我个人大力推荐的东西。」

箱子里摆有几支葡萄酒瓶。在黑色跟深绿色的瓶子上，都贴著褪色的标签。

「这是我们家酿的葡萄酒。」

「我不能喝酒喔？」

「在这个世界满十五岁就能喝酒。葡萄酒是百药之长，所以就算从十岁开始喝都不成问题。而且如果没人喝它们，它们也没有作用。」

奈德先生从箱子里取出一支葡萄酒瓶，拇指在标签上滑了一下。

「这是酿了四十三年的好酒。那年葡萄收成很差，所以产出的葡萄酒数量也少。但这玩意的味道特别好。这也是让我第一次得奖的葡萄酒。」

「是喔。」

奈德先生热情地为我解释，不过我原本就对葡萄酒不熟，所以就只是得到一个好像很厉害的印象。

只见奈德先生这时才猛然回神，接著有些害臊地抓了抓头。

「抱歉，真不好意思。因为我太久没机会跟人聊葡萄酒，所以一下忘我了。总而言之，这里的葡萄酒都是我的自信作。看在对葡萄酒有所讲究的人眼中，肯定能理解这些酒的价值。」

「这样我更不好意思收下了。况且我连味道好坏都分不出来。」

「也对，你可能分辨不出来。可是，你也可能会遇到能分辨出来的人。到时候如果你有想跟那个人交换的东西……这样你懂吧？」

啊。我开始明白了。

「现在这个世界，只要去城市搜刮，钱跟珠宝很容易弄到手。也就是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拿同样有价值的东西交换。而这些葡萄酒在瞭解价值的人眼中，是相当贵重的东西。先摆在身边，说不定以后有机会派上用场喔。」

奈德先生淘气地对我眨了一下眼。

「……那我就收下您推荐的好了。」

「那你看看这个怎样？」

奈德先生挑了一支黑色瓶装的葡萄酒交到我手中。

接著他又另外抓了一支葡萄酒给我。

「这是感谢你给我的大好建议。因为遇到你，让我得以避免失去比记忆更加珍贵的东西──谢谢。」

5

当我帮锅炉完成预热的时候，奈德先生跟朱莉女士也已经坐上厢型车。我跟妮朵都站在车外为两人送行。

「真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帮忙，我们现在不知会怎么样。跟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很愉快。」

「彼此彼此，你们也给了我很多东西。谢谢。」

「你们沿著这条路开上两天，就会看到一座叫伯西亚的城市。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去那里找找看。」

「我们会的。而且我也开始想念床铺了。」

「我也是。」

我们都笑了起来。接著我们就像是在寻找说出道别话语的时机般，出现一小段沉默。然而在道别之前，我还想问一件事。

「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辆车要弄成大象的模样呢？」

听到我这么说，奈德先生露出彷佛小孩般的兴奋表情。

「你也知道大象！所以我没有弄错啰！太好了！这也是那个人告诉我的。他说蒸汽屋就是要弄成大象的样子。他还有画给我看呢。」

我没弄错，太好了，太好了。奈德先生开心地不停重复相同话语，只是我这样想虽然对他不太好意思，不过我完全不懂蒸汽屋要弄成大象的样子是怎么来的。可是我这个人好歹还知道现在别吐槽比较识趣。

「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出发了。你们路上也要小心喔。」

「好的，祝你们一路顺风。」

奈德先生从车窗内伸出手。我也伸手与他握手。

而坐在副驾驶座的朱莉女士也将身子倾向这里，带著笑容跟对我们轻轻挥手。我也不忘向两人挥手道别。

彷佛咆哮般的蒸汽声响起，力量比茶壶更强的活塞声响逐渐变大。厢型车缓缓加速，驶上我们来时所走的山路。

没一会功夫，两人厢型车的身影便消失在树林当中。

厢型车离开后，周围便只剩下林间树叶的声响。这样的寂静加深了几分寂寥。

虽然我转身打算搭上茶壶，然而妮朵却没有反应，她依旧站在原地，彷佛在寻找那辆厢型车的身影。

「──啊！」

从山地的方向传来汽笛声。这个汽笛声究竟是何人发出的，自然无需多问。

两次短声，一次长声。

一次短声，两次长声。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这么问，妮朵满脸喜色地对我说道。

「那是祝人一帆风顺的意思──是海上用汽笛沟通的信号。那个……我可以回应他们吗？」

对于妮朵这个要求，我自然是点头同意，将驾驶座让给妮朵。

妮朵娇小的身躯立刻跳上驾驶座。

「这个就是汽笛。往右转就会响。」

我指著仪表板右边的成排拨钮为妮朵说明。

妮朵点头应声，虽然脸颊因为紧张有些泛红，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转动拨钮。

「哇！」

汽笛的声响让妮朵吓了一跳。她迅速将手缩回自己胸前。不过之后又再次伸出手鸣响汽笛。这次她就冷静多了。

陆续发出的汽笛声响，伴随山里的回音逐渐消失。当妮朵将手移开，茶壶的汽笛也静了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谢谢。还有祝你们一路平安。」

希望他们能听得到。妮朵这么说道。

「放心，他们会听到的。」

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听到妮朵的这份心意。

一阵风吹过。树叶随风摇晃。落在山林间的阳光形成无数光粒。

萍水相逢的旅人互相用汽笛声表达希望彼此旅途平安的期望。即使可能是再也不会见面的对象，彼此还是会这样表达关怀。在目送对方远去之后，大家又各自踏上自己的旅途。

我似乎看过类似的叙述。好像是在课本上看到的。我记得那是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文字，让我反覆读了好多遍。虽然我过去的记忆一天比一天模糊，但我还是找到了答案。我想起来了。

「人生就是道别。」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回望我。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诗。」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模仿我在嘴里反覆念了几遍。妮朵望向山道。彷佛像是在寻找那两人已经看不见的背影。

「听起来好寂寞喔。」

「不过，我们就用笑容为他们送行吧。毕竟他们这次启程，是去度新婚蜜月呢。」

（插图013）

（插图014）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幕间「为篝火存在的宝石红」

奈德先生说过，开个两天就会抵达伯西亚。这样我们应该明天就能抵达。就跟平常一样，傍晚在妮朵作画的时候到来，所以我便在溪畔挑了一处空地扎营。

我从两人收集来的枯枝中挑选较小的枯枝，用小刀削出木屑。在上头另外放上细枝及落叶，另外还有一些彻底失去水分变轻的倒木碎屑，然后用火柴点燃。

要让一开始的种火变大虽然需要诀窍，不过这段日子我早就将这个诀窍练得驾轻就熟。只要把火移到用石头堆成的临时火窑，这里就是我们今天的厨房。

我铺好布垫席地而坐，解开细长布袋的封口。布袋内装著拆解成两截的吹火棒。将两截吹火棒的接缝对齐再转上螺丝，吹火棒就恢复了原本的样貌。握柄部分的滑顺手感吸在手上，有著让人想一直将手放在上头的魅力。这正是奈德先生让给我的那根吹火棒。

「……你傻笑的样子看起来很恶心喔，惠介。」

「……咳。」

蹲在旁边的妮朵瞪著我。我似乎不小心把想法透露在脸上了。我假装咳嗽掩饰尴尬后，便将吹火棒的末端对准营火。在我吹气之后，吸了空气的营火便烧得更加旺盛。

周围正逐渐被夜幕笼罩。再过不久就必须完全依靠营火才能视物。所以柴薪一定要在天色变黑之前就准备妥当。

我将吹火棒放到一旁，接著将一根粗流木拉过来。那是我在溪边找到的东西，尺寸相当于凋落的粗枝，或是偏细的木干。由于这根木干已经完全没了水分，拿来当薪柴正好合用。

我从背包里拿出短斧，戴上皮手套，然后解下包住斧刃的套子。

我双膝跪地，挺直身体，双手握著斧柄，先试著空挥几下。只要顺利往木干上的裂缝处劈下，应该就能轻松将木干劈开。

妮朵目不转睛地看著斧刃。她严肃的表情让我不免也紧张起来。怪了，怎么好像有股不容失败的气氛？

我再三确认劈砍的轨道，甚至还深呼吸了几下，这才使劲劈了下去。斧刃不偏不倚劈中木干。流木从中间断开了大部分，只剩下靠近我手边的一小段还彼此相连。

「哇……」

听到妮朵佩服的呼声，让我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有一股成就感。好吧，其实就只是劈柴罢了。有女生在看就会想出风头，这真是男人可悲的天性。

我将流木往地面敲了几下，让木干彻底分开。我让分开的木干平放在地上，再次将斧刃挥落。这样反覆劈敲几次之后，我们便多了一把薪柴可用。

我边从木箱里拉出装有调味料的盒子，边想著晚餐该怎么解决。

那些生肉差不多不能再摆下去了。应该今天就得全部吃光。我们这几天每餐都是肉。想到今天也要吃肉，就让心情有些沉重。想到自己在过罐头生活时对新鲜肉块的渴望，就让我不禁对自己胃袋的任性苦笑。

就在我考虑是否能用罐头食品来做一些变化时，突然想到一个点子。我从背包内取出一本记事簿。

「妮朵，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妮朵看到我把记事簿拿给她，立刻就明白我的意图。

「你要我找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食谱吗？」

「对。我已经没花样了。」

那本记事簿正是范戴克先生交给我的手写食谱。不过里面用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所以我当然看不懂。

「是要找肉类料理吧。」

「对，肉类料理。」

这个怎样？妮朵接著念出要点。但不是欠缺必要材料，就是欠缺工具，再不然就是有些步骤对我来说太过困难，只好连连拒绝。这样折腾了好一番功夫之后，我们才总算找到应该可以用的食谱，开始著手进行调理。

当我在切从罐头里取出的食材时，妮朵小声说道。

「……对不起，总是让你做菜。」

「为什么突然要提这个？」

「因为我觉得不管是下厨、开车，还是生火、打水，全部都是你在做。我一点忙都帮不上，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啊？我打算用说笑的态度这么回应。然而我看到妮朵的表情却相当严肃。这让我收起笑容。我好歹也知道这不是可以说笑带过的状况。

「因为有妮朵在，我才有机会做比较像样的料理，而且也是有你帮我念出食谱，我才能尝试制作新的菜色。」

「如果是那样，就算没有我，应该也没差吧？」

「怎么会呢？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才不会对吃这么讲究呢。」

可是因为有妮朵在，让我多了一份责任感。不能让生活品质太糟糕的想法，也让我能成长为相对可靠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就是我不会觉得孤单。妮朵大概不晓得这对我的精神有多么重要的影响。

「而且也多亏了你，这辆车现在才能动。你就像是金主一样，所以多点自信也没关系。」

「我确实是有出钱啦。」可是。妮朵接著说道。「等我们到城市里，无论是钱还是珠宝，都多得是吧？」

「……嗯。」

等我们到了城镇，确实是有银行、商店、住家。而且现在那里都没有人了。只要去那里找钱交给妮朵，我很容易就能还清我欠妮朵的债务。

「而且那里应该也有其他车子。」

我们是在水上的废车站见面，是因为受情势所逼才一起前往范戴克先生的工厂。由于我们彼此的利害一致，所以才共乘一辆车一起旅行。可是如果到了城市里，这样的利害关系就不成立了。

至少我可以弄到钱，而妮朵也能弄到车。这样我们就没有继续一起旅行的理由了。

这让我大吃一惊。我发现自己一直都没想过这些事。在不知不觉之间，跟妮朵一起旅行，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的日常。我们从认识到现在明明才没几天，我却觉得我们彷佛在一起已经有好几个月。

「……也对。」

我只能努力挤出这样的回应。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妮朵继续念出食谱上的内容，而我则按照内容去做晚餐。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交谈。在营火的火光照跃下，我们吃了晚餐。餐具发出的声响取代了对话。

简单收拾完餐具之后，再来就只是等著睡觉。我睡帐棚，妮朵睡在茶壶后座。差别只是在什么时候，哪个人会先从营火旁离开。

我坐在营火前面喝了口热水。偶尔会用吹火棒拨弄柴薪，调整营火。

妮朵坐在我旁边，双手捧著杯子，她没有喝水，只是看著火焰。

这个世界的夜色相当深，周围看不到任何人工灯光。只有柔和的月光跟眼前的营火能让人依靠。

我为营火添了薪柴，因为如果没有让火持续烧下去，很快就会熄灭。熄灭的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要一直持续下去并不容易。就跟人的感情一样。

「妮朵。」

我听到这样的声音。那是从我口中发出的声音。我能感受到坐在旁边的妮朵微微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去找金色海原呢？」

那是妮朵母亲画在画里的地方。她的母亲也多次告诉她，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海景。

只因为是有回忆的地方，真的就能让她独自开始这趟旅行吗？

妮朵没有回应。直到营火中一段被烧红的枯枝断裂，妮朵才突然开口。

「母亲常跟我说她旅行的事。她说自己去了很多地方，画了很多画。那个时候还有很多本记事簿，母亲不但让我看了很多画，还像说故事一样，一一告诉我每幅画里的回忆。因为我以前根本没法离开房间。」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不解，妮朵露出欠缺生气的笑容。

「我在不久之前，都还是个病人。」

「……真看不出来。而且你嘴巴那么坏。」

「这两件事没关系。真要说的话，那是天生的。」

妮朵恶狠狠地回瞪我。我只是开个玩笑嘛。

「你知道魔力缺乏症候群吗？」

「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

我想也是。只见这么说的妮朵挺起胸膛，似乎很得意的模样。

「无论是找任何医生，都没有人知道原因。可是从我出生开始，如果周围没有大量魔力，我就没法动弹。我的房间里必须准备大量魔矿石，我也必须尽量不动，才能勉强活著。其实就跟蒸汽车没什么差别。」

妮朵虽然为自己开的玩笑露出笑容，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光听就足以明白那是攸关性命的重病。

「……可是你现在非常健康吧？」

「因为把魔力崩坏说得简单点，就是世界每个角落都充斥著过剩的魔力。而我之前就是因为缺乏魔力，所以才差点死掉。」

啊。妮朵的解释让我恍然大悟。

妮朵有如要肯定我的想法般点了点头。

「因为魔力浓度提升的关系，我才可以像现在这样在外头行走。因为世界毁灭，我才得以自由。听起来很讽刺吧？」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妮朵也不等我回话，便继续说道。

「我离题了。以前我只能待在房间里看书，还有跟母亲学画画。母亲旅行的故事与记事本里头的画，是我最喜欢的东西。我每天都会吵著要母亲说她旅行的事好几次。因为母亲在说那些故事时，看起来总是一脸幸福的表情。但是……」

我等了一段时间，才等到妮朵说出后面的话语。

妮朵抱著腿，看著摇曳的营火。

「……我猜那些故事全是假的。」

她这么说。

「我从来没有看过母亲画画。」

「……她不是有教你画画吗？」

「母亲只是会看我的画，然后说些这样会更好，有这种技巧等等的建议，仔细想想，那些都是书上写的东西。我从没在记事本以外的地方看过母亲的画。」

要找出否定的话语，应该不会太难。例如以前她虽然会画，但那个时候已经画不出来了。可是那种理由妮朵自己大概也想过，而且她应该比我更想要相信那类理由。

「母亲去世后，父亲就把母亲的记事本丢掉了。父亲说他从没看过母亲画画。还说八成是母亲从古董店买回那些故事本，对我编出那些故事。当时我也是拚命否定。可是现在我不太敢肯定了。我开始觉得那些故事说不定真是母亲为我编的故事。」

所以。妮朵看著我。妮朵的眼神中带有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光彩。

「我想知道那些故事究竟是不是母亲编出来的。就算是骗我的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那也是为了我才编的。只是一直抱著这种有时怀疑，有时相信的感情，让我实在不想死。我想知道事实。」

这是我第一次因为「不想死」这三个字，产生心如刀割的感受。

我没想过一个年纪比我小的女孩，竟会如此自然地提到死亡。妮朵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想在无可避免的那一天到来以前，将心中的挂念厘清。我彷佛就像看著一个来日无多的人，把想在死前了结的心愿写在笔记本上。

这让我强烈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现状。而我同时也感受到自己同样属于这个世界的事实，仍旧以欠缺现实感的姿态呈现在我眼前。

「……一定有的，一定有金色海原。你的母亲没有说谎。」

「……真的吗？」

「真的。」

我用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我并没有任何根据。我自己也知道那只是愿望。所以我也只能在语气上强作坚定。就算这么做没什么意义，我也只能做这么多。

妮朵扬起嘴角，点头说了句：「希望如此。」

我在脑袋中寻找该说的话语。我觉得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但我能够想到的话语感觉都十分空虚。如果我说些言不由衷的话，那就只是无谓的音波。那只会触动鼓膜，但没法触及人心。

如果还是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语，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个世界很大，人却几乎消失殆尽，如今世界只是在用缓慢但不会停止的脚步，逐渐步向毁灭。

在这种状况下四处旅行，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到底在寻找什么？追求什么？想要造就什么呢？明明我可能哪天也会变成白色结晶，在这里失去性命。

我是为了寻找黑衣男子而开始这次旅行。

可是我并不认为自己真能找到那个人。我只是没有其他事情好做。我没有活著的理由，也没有留在这个世界的理由。

这就像是无聊透顶的寻找自我之旅。我只是不去面对现实，靠著不停移动来逃避问题。因为在这种世界活著，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差不多该睡了。」

「……嗯。」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希望妮朵能找到她想找的东西。金色海原。那个不存在于地图上，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那个说不定只是母亲捏造出来的地方。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样的地方，我是否也能同样去相信那是真的呢？

（插图015）

（插图016）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第四幕「遥远且模糊的幽灵灰」

1

有城镇。我们看见色彩鲜艳的橙色屋顶比邻相连。成群的建筑彷佛在帮邻近的小山扩大山脚。

只是把土压实的简陋道路没有获得整修，到处都是容易让轮胎陷入的坑洞，如果开得稍微快一点，车身甚至会剧烈跳动。不过随著与城镇的距离越近，路面也改为用石板铺装，茶壶的乘坐体验明显获得改善。

城镇周围并没有木栅或墙壁围绕，也没有明确区隔城镇内外的城门，我们先是看见沿途有零星住宅与老旧小屋的景色，在穿过某道看不见的分界后，景色也骤然改变。

「……一个人都没有呢。」

妮朵把额头贴上车窗，这么说道。

位在道路左右的屋舍，入口几乎都封上了木板。虽然偶尔也会有门或窗户遭破坏，让人可以窥见里头的屋子，不过每间屋子里头都是一片漆黑，仅能看到一些曾有人在其中生活的痕迹。

这种看不到丝毫人影，但确实留有居住痕迹的城镇，不免让人感觉诡异。这些建筑尚未因为风雨而损毁，说是废墟也太过乾净。

我拉下控速杆减慢车速。茶壶用缓慢的速度往前行驶。

周围的景色彷佛就像是电影中的布景。少了理应存在的人类身影，让房舍紧密排列的街景失去了现实感。

这是我过去也曾体验过数次的奇妙感受。这种感觉就像是双脚离开地面，在空中飘浮，带有一种类似晕眩的奇妙飘浮感。我已经学会在这种时候把脑袋放空，让自己没法清楚认知这些明明映入眼帘的现状。

为了确认自己的所在地，我反覆观察四周，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停在一栋两层楼的屋子上。那栋屋子的玄关有扇双开式的大门，一边门扉的合叶已经脱落，门扉平躺在地上。

我让车子停下，换了倒车档。茶壶开始倒车。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我想找能替换的衣服。我希望最好有穿起来舒服的衬衫。」

「你现在穿的衬衫也很体面啊。松垮垮的。」

「多谢夸奖。」

我看著后照镜调整路线，将茶壶停在店门正前方。我接著旋转门上的把手打开车窗。

「……不下车吗？」

「我想先确认有没有什么状况。」

虽然我还没碰到过，但不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坏人。尤其是在这样的城镇里头，很可能会有幸存的人躲在里面。无论如何我都要尽量提防茶壶被人抢走，或是妮朵受到伤害的状况。

我停在原地仔细聆听，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我仔细观察四周，附近也看不到人影。经过一番确认后，我这才开门下车。

我伸长脖子看了看店内，在店里的衣架上看到质地厚实的外套跟工作服。

「感觉不能期待有羊绒质料。妮朵要一起来看看吗？」

「……免了，顺便帮我拿一点东西就好。」

「那就麻烦你在这里把风。如果有什么状况，就用汽笛叫我。」

在店门前有两阶的阶梯。在我伸脚踩上阶梯的同时，阶梯上的木头便发出扭曲的声响。

我踩过平躺在地上的门扉，进到店内。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形成狭窄的通道。在那些衣服上头伸手可及的位置架著长木棍，在那木棍上头也挂著衣物。昏暗的店内弥漫著灰尘与布料的霉味。

我抓起附近的一件衣服，能看到反覆使用的痕迹。这并不只是因为摆放许久，而是有人多次穿过的关系。看来这是一间旧衣店。

这里有大量衣物。感觉要在这里头找到自己想要的衣服，也得花上一番功夫。我可没有闲情逸致在这时享受久违的逛街乐。

在更里头的位置能看到柜台。那里放著提灯、金属箱子，还有桌上用的大缝纫机。有布料固定在缝纫机上，布料上头还扎著针。看起来彷佛像是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缝衣服。

柜台后头延续的通道，应该是通往店家的住居。我绕到柜台后头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缝纫机前摆著一张圆椅。圆椅上头有一堆白色的结晶。一件黄色的连身裙挂在椅脚外头。在连身裙底下还能看到一双圆头靴。

我没法从那件衣服知道原本在那里的人是什么模样。那个人什么都不会留下，就只是变成一堆细碎的水晶。就连会为其哀悼的人都不存在。

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居民日常，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被打断？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产生剧痛，彷佛有铁签插进里头。我的双腿突然一软，身子失去平衡。我连忙伸手扶住柜台。

我听到有东西被我弄掉到地上的声音。那股类似贫血的目眩总算消退后，我重新睁开眼睛。我看到一个盖子打开的金属盒子掉在地上，还有散落一地的纸钞跟硬币。

原来是钱啊。对了，我还得还妮朵修理费呢……

我努力转动自己模糊的思绪。当我蹲下身子伸手捡钱的时候，听到来自屋外的汽笛声。汽笛声紧接著又响了一次。这让我原本罩著一团雾气的意识瞬间转为清晰。

我连忙站起身子。这次双腿没有发软。

我斜著身子穿过衣服间的缝隙，强行撞开钩住身子的衣架冲到门外。已经习惯店内昏暗的双眼没法立刻适应刺眼的阳光，我瞬间眯起的眼睛一下难以睁开。我用手挡著阳光，跑到茶壶旁边。

「妮朵！」

我将手搭在车窗边呼喊妮朵。只见妮朵正从副驾驶座将上半身倾向驾驶座，手里抓著汽笛的拨钮。歪著身子的妮朵转头仰望我。

「惠介，你看那个！」

妮朵伸手指向挡风玻璃外，车子正前方所面对的道路。

正午的日光落在铺石地面上，连景色的轮廓都被强光染白。那里站著一个身影。当我的眼睛总算适应周围的亮度后，我这才知道那散开在地上的礼服裙襬是淡绿色的。那个身影是一名女性。

「……魔女？」

我会不自觉脱口说出这个词句，大概是因为眼前的光景实在不像现实。那个站在无人城镇道路中央的身影，甚至让人觉得说不定在一阵风吹过的下一瞬间，就会像烟雾般消失。

那名女性的长发微微晃动，只见她越过道路，往远处走去。

「惠介，我们追上去！」

似乎是听到妮朵的叫声，才让我的意识恢复清醒。如果那个人是魔女，正好能让我们达成目的，就算她不是魔女，我们也能向她打听该如何找到魔女的线索。

我跳上茶壶的驾驶座，推高控速杆。

2

我开车在整座城镇里绕了好几圈，但彷佛刚才只是看到幻觉似地，怎么样都找不到那名女性。一直找到夕阳低垂，伸长的房屋阴影逐渐占据路面。

没有路灯跟房舍灯火的街景开始持续转暗，由于周围没有树林跟花草，感觉要比森林中的夜色更加寂寥，周围弥漫起冰冷的无机物气息。

我将车子停靠在步道边的铁制路障旁。虽然路边有街灯，但那些灯当然不会亮，只有茶壶的车灯照亮带有泥污的石头路面与红褐色的砖墙。

「那个人究竟去哪里了？」

「……我想应该是回家去了。」

「说到底，那个人真的存在吗？」

「请不要说那种吓人的话。」

妮朵像是紧抱自己身体似地，双臂环绕著身子，并用一张臭脸瞪了我一眼。

「那个人肯定是在城镇的某个地方。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魔女……」

如果我跟妮朵看到的人真的存在，那么应该可以在城镇的某处找到。不过我们根本没有丝毫线索。以这座城镇的规模来说，要开著车没头没脑地乱找，未免太不切实际了。

「不管怎样，今天先找地方过夜再说吧。」

夕阳逐渐西沉，再过不久天色就会完全转暗。现在甚至没有时间让我们准备露营。因为我们刚才为了找人，结果不小心忘了时间。

能露营的地方其实并无限制。所以我们甚至可以直接在原地搭帐棚露营，可是这个选项似乎让妮朵不太高兴。

「……要在这个城市里过夜吗？」

「要找个人家借床睡吗？我是认为如果能找到旅馆之类的地方，应该能睡得比较舒服啦。」

只见妮朵将脸靠向车窗，仰望路边的三层楼公寓。接著她回头看著我，皱著眉头低声说道。

「……我觉得这里……有点可怕。」

「你不是连在山里都能睡吗？」

「这种可怕跟在山里不一样，是比较阴森的那种。」

我也同样望向窗外。我很能理解妮朵的说法。没有路灯跟人类气息的人造建筑群会有一种独特的气氛。整齐的门窗虽然没有破损，但却是一片漆黑。

我小时候放暑假到祖父母家的时候，也会觉得二楼边缘的仓库跟没放东西的壁橱相当可怕。我总觉得那里面可能有什么东西。会有什么东西跑出来并不重要，我也知道那种事不会发生，不过心里就是怎样都无法保持平静。

过去我也曾几次在村庄或城镇中已经变成空屋的地方睡觉，也曾在半夜醒来，觉得好像有人从房门外走过。虽然我想那应该是受到环境影响而产生的误解，然而就是没法好好睡觉。

对没法适应那种感觉而且年纪又小的妮朵来说，也难怪她会这么紧张。

我重新握住方向盘，手搭上控速杆。

「那我们就先离开城镇，明天再回来找魔女吧。」

「……对不起。」

「其实我也有点怕。」

我边打方向盘边加速，将车开上路中央。路边有不少无人的蒸汽车让路幅明显窄了许多，甚至还有些道路整个被弃置的车辆封死。因此我用偏慢的速度，在确保视野的状态下缓缓前进。

由于之前在找那名身穿礼服的女性时在街上乱兜圈子，现在我完全没法掌握自己的位置，不过应该只要沿著道路行驶就能离开城镇。

我将车开到了一条窄道，前方是T字路口。能看到道路往左右延伸。我没有多想就往左边打方向盘。

就在这个时候，茶壶突然匡当一声猛然摇晃，我短暂感受到飘浮感。紧接便是一股冲击从我臀部整个顶了上来，这让我连忙踩下剎车，将控速杆往下拉。挡风玻璃外头能看到茶壶车顶上的水罐因为冲击翻了下来。

像是回音般的耳鸣可能只是错觉，也可能是因为车内太过寂静才会听到那种声音。

「……没事吧？」

我对一旁的妮朵这么确认，只见她圆睁著眼睛回望我。

「……吓我一跳。」

「我也是。」

茶壶的车体往前倾斜，挡风玻璃外的景象有大半都是地面。原来石铺地面有些皲裂，我甚至能够看到裂缝底下的泥土。看来这里正好有块凹陷，而我没有察觉，让茶壶的半个车身跟前轮都陷到里头。

茶壶的车头灯还能勉强照亮前方。看著从茶壶车顶货架掉落的水罐，再看过去就是彷佛断层错位般，高低差约有五十公分的路面。现在车体就像是低头般往前倾斜，而后轮似乎还在路面上。

我打了倒车档，缓缓加速。当茶壶车体开始缓慢移动的瞬间，我便听到断裂声响并感受到冲击，我连忙让茶壶停止。

「呃……」

妮朵缓缓将脸转向我。

「……嗯。」

我握著方向盘，眼睛直直望著前方。

「刚才那个声音……」

「……嗯。」

「该不会是……」

「……不用说出来。我也是那么想的。」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希望自己是听错了。」

我手握著方向盘，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动静。车内充斥著尴尬的气氛。

由于现实不会改变，所以我们总得认命采取行动。

我扭转身体，把上身探向后座。我取出提灯，开了车门。

「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叫警察吧。」

「警察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答覆妮朵，从倾斜的车体让脚落到稍微有点距离的地面上。夜晚的城市里吹著凉风。我关上车门，蹲下身子，点亮提灯，接著高举提灯站了起来。

茶壶的模样让我不禁皱眉。

在道路中间有段几乎垂直的段差。茶壶的车底就斜挂在上头。感觉中间如果不另外找东西垫成斜坡，就没法把茶壶给开出来。

我跨到段差上头，走到茶壶与三轮车中间。似乎是突然的倾斜让茶壶的车尾往上翘，把牵引三轮车的锁具给弄断了。锁具跟茶壶的连接部分也严重扭曲。这搞不好是我刚才勉强操纵茶壶造成的。

我坐了下来，就这么看著锁具。

我一眼便能看出这玩意是修不好了。这很明显是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我的脸上没了血色，忍不住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听到车门打开、关上，以及缓慢靠近的脚步声。

「……要叫警察吗？」

听到妮朵这么说，令我不禁苦笑。

「我是很想叫，虽然我可能会被抓无照驾驶就是了。」

就算没了锁具，能不能只靠绳索牵引呢？这辆三轮车是妮朵相当重要的东西，上头也载著一些东西。我得设法搞定才行。

「抱歉。我应该更小心一点的。」

跟我隔著锁具的妮朵正将手放在膝上，在提灯的白色光轮中看著我。

「没有人能事先知道马路会变成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话虽这么说，身为握著方向盘的人，我还是应该要注意到才对。大概是因为一路上都没有遇到状况，让我松懈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别说要找魔女，可能会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法行动。

我用手揉了揉脸颊。

该怎么办？

我从来没遇过这种状况。我没学过这种状况该如何解决，也没人教过我。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世界已经毁灭了。根本找不到人帮忙。我只能自己想。我不可能在路边捡到答案。

我产生一股脑袋发麻的感觉。一股天旋地转般的恶心感觉猛然袭来。如果只是我一个人也就算了。反正也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我不在乎自己搞砸了什么。我自己可以决定结束的时机。

可是现在还有妮朵在。让她活命的责任也在我身上。这么单纯、这么重要的事，我之前竟然都没想到。

「惠介。」

这股直窜进我耳朵的声音让我吓一大跳。我转头一看，发现妮朵正蹲在我身边。

「……你没事吧？警察有那么可怕吗？」

看妮朵神情严肃地说出这句话，让我忍不住失笑。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样很没礼貌耶！」

我的反应让妮朵鼓起脸颊，竖起眉毛。

在这种状况下，我摀著脸坐在地上，肯定让妮朵相当不安吧。这不该是我在妮朵面前沮丧的时候。

我拍了拍脸颊，重新打起精神，努力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当然没事！」呃……我想一下。我试著寻找正确的话语。「我们先吃饭吧。」

我想不到解决方法，就算坐在这里也只会徒增妮朵的担心。所以我打算先休息一下，让自己恢复镇定。

我其实没有食欲。不过去想一些自己熟悉又知道方法的事，心情会轻松许多。

妮朵虽然一下不知该如何回覆，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后座车门虽然有些卡到段差，车体也有些倾斜，但不影响我们拿出车上的东西。车体陷入洼地时弄乱了一些行李。我们简单整理了一下之后，便把装有烹饪器具的木箱与背包给搬下车。

已经相当熟练该怎么做的妮朵也把卷起来的布垫铺在地上。

虽然四周已经完全被夜幕笼罩，不过茶壶的车灯还是能把前方照亮。我手边也有提灯。

我将身子探进后座，在后座与前方座椅中间的箱子里抓了几个罐头。

而妮朵则在这段时间跳下洼地。她在车灯前拉出一道往前延伸的阴影。妮朵走到水罐旁，确认了里头是否还有东西。妮朵先将一个空的水罐摆到茶壶旁边，接著再把一个看来颇为沉重的水罐拉起来。妮朵虽然想试著用双手提起水罐，但根本提不起来。

我把罐头放到布垫上，跟著跳下洼地。

「我来吧。」

「真不甘心……」

「改天再跟水罐讨回来就是了。」

我把水罐搬到布垫附近后，脱了鞋子盘腿坐了下来，接著从木箱里取出火炉。

我点燃火炉，把平底锅放到上头，并倒了点油先预热。我接著打开圆筒形的扁罐头，里头装有看起来像鲭鱼的大块鱼肉。我将两块鱼肉放到平底锅上。用木头锅铲敲散鱼肉，炒了一会，立刻就闻到扑鼻的鱼肉香。

较高的圆筒形罐头里是水煮蕃茄。我将火炉的火力调弱，接著把蕃茄跟鲭鱼混在一起，用慢火熬煮。

我趁这段时间打开装有调味料的箱子，加了一点砂糖跟一小撮盐，还有稍多的高汤粉，然后凭感觉另外加了三种香料。

鲭鱼罐头的汤汁跟蕃茄的水分经过熬煮之后变成浓稠的汤汁，在平底锅上开始冒泡。

我接著把水罐里的水倒进有提把的圆锅里，然后把平底锅换成圆锅，并把炉火转强。从锅底透出的火光让周围一下亮了起来。

我抬头看了一下，发现蹲在旁边抱著腿的妮朵正凝视著圆锅的水面。

妮朵的表情让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失望。不管是哪一种，我也不能怎样。

如果我再小心点就好了。尽管明白现在怎样后悔都无济于事，但我还是不免会闪过这种想法。

没过多久便开始有水泡从锅底升起，水泡变得越来越多。

我加了一小撮盐，接著打开长方形罐头。里头是黄色的乾燥面条。一把就是一人份，两把就是两人份，我抓起面条从中间折断。因为原本的尺寸会长到不好放进圆锅。我让面条从手掌上一点一点滑进锅内。

这些面条并没有标记建议该煮多久的包装袋，所以该煮多久只能自己决定。我按下了能将手表画面改成码表的按钮。

当面条慢慢沉入锅中，沸腾的水泡也跟著变少。只是没过多久，水泡又开始大量涌现。

「我开始画画之后……」妮朵突然低声说话。「发现有好多东西都没法照自己的意思画出来。」

这个话题虽然相当突然，不过这大概代表妮朵也为这段沉默感到尴尬。

「你画得很好啊。」

「我的功夫还不到家呢。只是我画了很多画，所以比起他人多懂一点让人觉得好看的技巧而已。」

发现妮朵能把话说得这么玄，让我不禁苦笑。我其实听不太懂她的意思。

我觉得她的画简直就像是艺术作品，就算放在美术馆里展示应该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她刚才那种说法，大概只有对特定事情有相当钻研的人才会瞭解。

「如果是油画，是可以补上颜料或把颜料刮掉。可是水彩画的颜色会越涂越浊，也没法拉回画纸的白色。一旦涂上颜色就不能变了。」

「好像挺难的。」

是很难。妮朵点头表示肯定。

「我跟母亲学画的时候，总是画不好。我还曾经因为画不好而闹脾气，把画到一半的画放著就不画了。而我每次那样闹脾气，母亲都会说同样的话。画画是不会失败的，只会让人惊讶。以前我怎样都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妮朵这时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著皱起眉头。

「能让事情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是很不得了的事。可是那样事情就只限于自己能够想像的范围，就算画下去也不会有出乎意料的要素。那样虽然可以画出漂亮的画，但也就只是漂亮……对不起，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说，总之不是失败，是惊讶。惠介也是。」

听到这里，我才察觉到妮朵原来是想安慰我。

她想像大人一样用有点拐弯抹角又带有比喻表现的说法，只是妮朵有些不得要领的说法，让我感觉到她虽然不擅长这么做，但又努力想安慰我的善意，我忍不住失笑。

「妮朵真是又笨拙又善良呢。」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当然是在夸你啊。」

妮朵皱著眉头瞪我的表情有些泛红。

妮朵的关心让我相当高兴。但让她操心也使我感到难堪。这让我再次提醒自己不该随便在妮朵面前露出沮丧的模样。

这种想法多半不是因为我比较年长，或是身为她的保护者，单纯只是想在女生面前耍帅的男性执著。就算只是这一点点的虚荣心，但仍颇有效果，我发现自己的心情一下轻松许多。

我用叉子卷起锅里的面条。面条已经被煮软，带有吸了水的重量与亮眼的光泽。我看了看手表，时间感觉也没问题。我用其中一根面条来试味道，稍稍偏硬的口感也恰到好处。

我把里头有蕃茄酱汁的平底锅拿到圆锅旁，用叉子把圆锅里的面条移到平底锅内。我接著将只剩热水的圆锅放到地上，让平底锅重新回到火炉上头。我边用火让面条保持温热，边搅拌面条跟酱汁。

当我把平底锅从火炉上移开，妮朵也把从木箱里拿出来的盘子与叉子递了过来。

「完成了。这是用鲭鱼罐头加蕃茄汁的特制义大利面。」

「是喔，看起来似乎挺好吃的！」

尽管妮朵还有些在闹脾气，但还是从我手中一把将盘子抢了过去，接著用叉子将一大团面条放进自己盘中。

开动！妮朵简短丢出这句话之后便用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口中。在面条放进口中的瞬间，妮朵扬起眉毛，睁大眼睛，随后一脸陶醉的模样。

唔～～～。妮朵开始发出不太甘愿的呻吟。

妮朵动了动那鼓起的脸颊，然后将嘴里的面条吞下肚，之后继续激动地用叉子去卷面条，完全没说任何感想。

「好吃吗？」

「超级好吃的！」

妮朵就算生气也会诚实说出感想的反应，让我不禁失笑。

我也同样将面条放进盘内，接著将带有满满酱汁的面条送进口中。香料的尖锐辣味跟窜进鼻腔的独特香气混合在蕃茄的酸甜当中，为罐头鲭鱼的平淡味道增添更多层次。

这个世界的面条麦味偏重，口感也比较粉，我其实不太喜欢，不过跟酱汁很合得来。丰富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我们就这样忘我地享用义大利面。

就算世界濒临毁灭，城镇毫无人迹又一片漆黑，一旁还有车头栽进洼地的蒸汽车，但食物仍这么好吃。

这么单纯的事，为什么我现在才发现呢？

就算把面通通吃完，我们的食欲仍没有满足。妮朵的眼睛也看著平底锅，一脸不舍的模样。平底锅里还留有蕃茄酱汁。

我站起身，穿好鞋，走去打开茶壶后座。我翻找了一下，拿了一个罐头回来。

看到我手里的罐头，妮朵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我把蕃茄酱汁放到火炉上重新加热，并趁这段时间打开那比起其他罐头偏小的正方形罐头。我立刻闻到一股刺鼻的独特气味，并看到带有层次的黄色。是乳酪。

我把乳酪放到砧板上，用刀从中间将乳酪切开。我将半块乳酪切成粗丝后放进平底锅。用木锅铲稍微拌了一下，溶化的乳酪便开始牵丝。

我另外打开圆筒形的罐头，从里面取出像木干的面包。我将面包切成四等分，每块面包再另外从中间画出切口。我把没放进锅里的乳酪都夹进切口当中。

把平底锅从火炉上移开，然后把面包直接放到火上烤。由于这样会让面包焦得很快，所以我必须前后左右地晃动面包。没过多久，被火烤过的面包也热了起来。

等到面包两面都被烤得焦黄，我再打开切口确认，夹在里头的乳酪就像躺在柔嫩温暖的床上一样融化了，角落部分也变得圆滑。乳酪表面形成一面薄膜，如果将薄膜戳破，感觉里头的乳酪就会像熔岩一样涌出。

我用叉子从平底锅里挖起一些带有碎鱼肉的蕃茄乳酪酱汁，用酱汁把面包切口填满。当我把手里的面包递给妮朵时，妮朵的双眼充满兴奋的光彩。

不过就算我开始去烤自己的面包，妮朵仍旧双手捧著面包等在一旁。

「你可以先吃喔。」

「……没关系，我再等一下。」

虽然妮朵嘴上这么说，但却紧咬著嘴唇忍耐。

当我总算把自己要吃的面包做好时，妮朵的模样让我不禁担心她的口水可能会突然决堤。

妮朵配合我张口的时机，也努力张开自己的樱桃小嘴。

我们咬下面包的酥脆声响同时响起。

无论是闭著嘴发出的惊呼声，猛力吸气的声音，还是心满意足的吐息声，我们都是同时发出的。

是乳酪。是乳酪的功劳。这玩意真是太厉害了。乳酪是万能的。

我开始频频点头。乳酪罐头是贵重品。能见到的机会不多。虽然有可能是原本的生产数量就少，但我认为更可能是所有人都早早把乳酪给用完了。

在吃带有酱汁的面条时，可以感受到蕃茄包覆面条的清爽酸味与甜味。而现在那些味道又全都跟乳酪合而为一，转变成浓郁的香甜。而且口感也相当绵密，与面包是绝配。

作为馅料的蕃茄与碎鱼肉也是平底锅中的剩菜。尽管分量没法拿来制作汉堡或三明治，但只要混在乳酪当中就能变成无可挑剔的主角。浓稠的酱汁搭配面包酥脆的口感，在嘴里口中营造出令人无法抵抗的欢愉。

只见妮朵此刻正闭上眼睛左右摇摆身躯，嘴角满是笑意。那是让人看了也会跟著感觉幸福的表情。

原来如此。我领悟到一件事。

这就是幸福吗？

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我这么想道。只要一起吃一顿美味的晚餐，就能让人感觉圆满。我可以说这就是幸福吗？

在这个逐渐毁灭的世界，有许多人已经消失的世界，我们可以这样感受幸福吗？

我看著妮朵忘情享受面包的模样，觉得这些烦恼都变得无谓了。

不知何时，明月已经高挂在天上，夜空中布满了繁星，看著闪耀的星光，彷佛我身处的世界并没有任何变化。

城镇一片漆黑，茶壶还陷在洞里，连接三轮车的锁具也断了。虽然遭遇无可挽回的失败，但这一切或许都可以用惊讶来形容。如果茶壶没有掉进洞里，我们肯定也不会在这里吃晚餐。

「妮朵。」

听到我出声，妮朵鼓著脸颊，嘴角还沾著酱汁，用满脸稚气的模样回望我。她圆润的脸颊上能看到火炉摇曳的火光。

有什么事吗？看到妮朵微倾脑袋反问我的模样，我莫名地害臊起来。我摇了摇头。

「不，没事。」

谢谢你。我感觉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坦率说出这个想法的勇气。

3

昨晚用面条跟面包填饱肚子之后，心情便感觉难以置信地平静，所以我们决定先睡再说。

妮朵睡在三轮车内，而我则是在一旁搭起帐棚。虽然妮朵还是一样害怕阴森的城镇，但我在她三轮车的挡风玻璃上铺上布之后，妮朵也总算能安心入睡。

我自己原本打算在睡著之前，多少想点让我们能脱离困境的方法。可是我在躺下去的瞬间就立刻睡了下去，我醒来时，晨光已经洒在帐棚上头了。

结果我只能边用手胡乱梳理睡乱的头发，带著惺忪睡眼摸索让我们脱困的方法。

「我们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吧。」

「要通通拿下来吗？」

茶壶车顶上有用铁棍组成的货架。上头有装满水的大水罐、装满魔矿石跟罐头的木箱、不怕被雨淋湿的耐用锅子与杂物，那些东西都用绳索固定在货架上。虽然在车子陷进洼地时把一些东西摔到地上，但大多都还留在货架上。

「不管是要往前还是往后，轻一点应该比较容易。」

「我懂了，我会努力的！」

「虽然我不想在你握著拳头干劲十足的时候泼冷水，但你要负责留在车子里头。」

「……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啦，就是那些东西都很重而已。」

「我比较重。」

「这不是比较的问题。」

「人家不服。」

只见妮朵一脸不悦地发起牢骚，但还是乖乖待在车子里面整理行李。

「我要先把容易撞坏的东西搬下来。例如奈德先生给我们的红酒。」

「好。」

我把货架上的绳索解开，将水罐一一搬下车。虽然我中间有休息，不过等到行李全部卸完，我也已经精疲力竭了。

「再来要怎么办？」

「该怎么办呢？」

「……」

「拜托你别摆出一脸像在说『你竟然都没有想过？真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好吗？」

在天亮的时候重新观察，让我更加瞭解状况。

有个宽度几乎占满路幅的圆形凹陷。其中可以看到带有红色的泥土断面，洼地与原本的路面形成相当于我大腿高度的段差。

「……运气似乎还算不错，要是再深一点可就惨了。」

我点头同意妮朵的看法。如果再深一点，别说脱困，茶壶可能会完全变成废车。

洞里可以看到几片破碎的板状石块。那是用来铺装道路的石板。

「我在想如果把那些石板拿来……」

我蹲在道路边缘，指著破碎的石板。

「怎样？」

妮朵也跟著蹲在我身旁。

「一层一层地叠在茶壶的轮胎底下，搞不好可以喔？」

只见妮朵用手指抵著自己下巴想了一下。接著转头看著我，表情严肃地说。

「是可以试试看。」

「我说啊，你是不是很兴奋啊？」

「……一点点啦。因为这感觉很像冒险小说里的状况嘛。这种要脱离险境的桥段，感觉很刺激呢。」

「啊，原来是这样。」

我看见妮朵的脸颊有些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跟我预期的反应差真多……没想到这丫头胆子还挺大的……也是啦，她都敢自己跑出来旅行了……也好，这样远比哭哭啼啼或乱发脾气要来得好多了。

「那我们就来搬石板吧。」

「好！」

看著妮朵积极跳下段差的背影，让我感觉从昨天就一直盘据在心里的紧张感也不见踪影。

「其实我是觉得不会成功啦。不过似乎挺好玩的。」

肯定是妮朵开朗的表现，让我有得到救赎的感觉。

妮朵捧著好几块石板，有些吃力地走了过来。她把石板放到茶壶的前轮与段差间的缝隙中，吐了一口气。

「……为什么你只是坐在这里看？」

「因为现在天气很好嘛。」

「要晒太阳等事情做完再说。」

「其实我是用太阳能驱动的。」

「那么你就该在有太阳的时候好好工作。」

快起来、起来！被妮朵连声催促，我这才下到洼地中。

虽然搬石板是粗活，不过我们其实只需填满两个轮胎宽度的段差，所以不到中午我们就堆出了还挺像一回事的东西。

「……这玩意没问题吗？」

「……你觉得有问题吗？」

我们用瓦砾组成的临时斜坡看起来还颇为扭曲，感觉光是把脚放上去就会崩塌。

「不管了，反正是只要能撑住一次就好的东西。」

「……反正开车的人不是我。」

「喂，你一定要这么诚实吗？」

我瞪著装傻吹起口哨，但其实根本吹不出声音的妮朵。妮朵根本不打算正眼看我。

不过她说的话确实不假。如果我没有把车开好，茶壶又得再摔一次。

我蹲在段差前面，看著我们努力堆起来的斜坡，怎么看怎么不放心。

「这样感觉挺危险的。」

「就是说啊，感觉随时都会塌掉的样子。」

这个突然冒出的声音让我猛然抬头。我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妮朵，然而妮朵也连连摇头。

我连忙转头确认四周。

「在上面啦。往上看。」

我顺著声音的指示抬头一看，发现路旁三层楼公寓的一扇窗户里，有一名男性正探出上半身看著我们。对方取下含在嘴里的香菸，吐出一口白烟，接著咧嘴露出笑容。

「怎样？要不要来做个交易啊？」

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让我根本没法掌握状况。妮朵也连忙躲到我身后。

对方不等我们答覆，就用轻松的语气丢了一句「我先下去找你们」，便从窗口退回到屋内，看不到人了。

那算是可疑人士吗？我想想……对了，我该准备武器，例如棍子之类的……啊，我有枪嘛。我该拿在手上吗？

虽然我脑袋这么想，但身体却没有动作，而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公寓一楼的门被打开，一名背著大背包的男子从门后现身。他从三轮车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在一段距离外放下背包后，这才走到我们面前。妮朵紧紧扯住我的衣角。

「用不著那么紧张。我叫杰克，我是一名旅人。」

「我叫惠介，我……也是旅人。」

由于我想不到其他说词，所以只好模仿对方，但莫名感觉害臊的我，声音不禁变小。不过我却听到身后传来妮朵「哇……」的佩服声。

「我……我叫妮朵。也是旅人。」

「……你还挺得意的嘛。」

妮朵用得意洋洋的表情回望我。看来妮朵似乎是对「旅人」这个头衔颇有好感。

自称是杰克的男子弯下腰，带著友善的笑容对妮朵说了声：「请多指教。」对方感觉就像是名和善的大叔，乍看之下并不像坏人。

「话说回来，你们还真倒楣。你们不该在夜晚的城市里开车的。那样你们连弄掉什么东西都不会知道喔。」

「……你都看到了？」

「这还用说？毕竟我就睡在那里嘛。」杰克先生用拇指比了比刚才我们看到的窗户。

「那时候发出好大的声音，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失败的场面被人看到，让我感觉十分难堪。我现在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我面前确实是有个大洞……

「……既然有看到，那好歹出个声嘛。」

「晚上被我这样的大叔搭讪，你们肯定会觉得很可疑吧？况且你还带著小孩，被人当成坏人会很麻烦的。」

妮朵听到小孩这两个字，似乎立刻明白对方是在说她。妮朵气愤地用脑袋连连撞击我的前臂。这怎么想都是迁怒。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

「我是刚刚才醒来的。我原本只是想看看状况，发现你们打算用那种不稳的东西垫车轮脱困，所以才出声的。」

杰克先生说完这些话便跳下洼地，仔细打量我跟妮朵堆起的瓦砾坡道。

「以这辆蒸汽车的重量，除非你有过人的驾驶技术，不然这玩意应该会塌掉喔。」

「唔！」

毕竟都已经把车子开进洞里了，我实在不敢说自己对驾驶技术有多少自信。况且我自己也很担心那些垫脚的瓦砾可能会垮掉。

「所以说，回到我刚才的提议，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你想要什么？」

我决定先听听看对方会有什么样的提议。

杰克先生挥了挥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希望你们载我到桥那里去。」

「桥？」

「从这座城市再过去一点的地方，有一座索罗多桥。我原本打算一路走过去，不过如果有能动的车可以搭，那我会轻松许多。」

我跟妮朵对望一眼。我们用眼神确认彼此的意愿。

「就只是要我们载你过去吗？」

「对。要把我放在后座或车顶上都行。」

我想了一下，很快便做出结论。

「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虽然对方多少有些可疑，不过我们对彼此并不熟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况且如果只是要到桥那里去，应该费不了多少功夫。现在重要的是要用安全且尽可能不会伤到茶壶的方式，让茶壶脱困。

「太好了，那就请两位多多指教啦。」

看著对方从洼地仰望我，朝我伸出手，我在回握时有些迟疑。

对方大方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放不下戒心的表现颇为滑稽。这大概是大人特有的从容吧。

只见杰克先生卷起衬衫的袖子，捡起脚边的石头看了一下，接著便开始去挖道路断面的泥土。

「……不好意思，您在做什么？」

「这里是黏土层。」

对方用理所当然的态度给出这个答覆。黏土层又怎么样？

我跟妮朵都只能默默在一旁观看。

只见杰克先生挖出许多红褐色的泥土。接著他将散落在周围的石块跟石板碎片放到土上。在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便把一些石板敲碎。

「这是水吗？我就拿来用了。」

杰克先生拿了一个我从茶壶上卸下的水罐，接著把水倒向混了石块跟碎片的土堆，然后用双手用力搅拌。土堆逐渐变硬，看起来就像是一团有许多水分的巨大面团。

杰克先生用手挖起一把一把的泥土，用力将那些泥土贴到我们堆起的瓦砾坡道上。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转眼间瓦砾之间的段差便被泥土填平，变成平滑的土坡。杰克先生紧接著将另一边的坡道也变成土坡，然后拿水罐里的水洗了洗手，将袖子放回去。

「虽然品质不怎么专业，但如果只是要用一次，应该不成问题。」

「……您是做这一行的吗？」

被我这么一问，杰克先生有些害臊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我只是看人这么做过而已。」

这种事情只要看过就能学得来吗？虽然土坡看起来还有很多水分，但一眼望去也看得出是颇为坚固的土坡。这样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对了，现在还不够硬，得先等上四个小时才行。」

看来还要等上好一阵子才能用。

我抱起胳臂，思考该怎样打发时间，而妮朵则是毫不犹豫地去拿她装有画具的背包。看到我们的反应，杰克先生笑了起来。

「你们不是来见魔女的吗？」

他这么说。

4

根据杰克先生的说法，这座城市的传闻相当有名，会到这里来的人，几乎都是来见魔女的。就连告诉我们这件事的杰克先生，也已经见过魔女了。

「只不过，要魔女答覆问题，得付出自己重要的东西作为代价。」

在前头为我们领路的杰克先生这么说。

「……不是钱吗？」

「不是。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魔女的标准。听说魔女拿走过夕阳灰的戒指，也拿走过用破布制成的人偶。」

所谓的重要并不是金钱方面的价值，而是包含回忆在内，对个人来说重要的东西吗？

知道我们也是来找魔女之后，杰克先生便同意为我们带路。他说他知道魔女的住处，而且就在只需步行就能到的距离。

「魔女说的话，真的能相信吗？」

听到我这么说，杰克先生用狐疑的表情看著我。看来我似乎提了一个违背常识的问题。

「我是异世界人。」

「啊，是这样啊？真难得。所以你不知道吗？」

对方的反应意外镇定。他的反应让一直把自己来自异世界这件事慎重看待的我有些傻眼。

「以前魔术在这个世界算是相当普及的东西。有魔术师，有魔术的教育机构，里头还有嚣张的贵族。但随著用魔矿石作为燃料的蒸汽技术持续发展，贵族社会逐渐瓦解，魔术师也持续减少，现在魔术已经荒废了。毕竟蒸汽每个人都能用，方便又便宜。」

「……听起来还挺残酷的。」

「话虽这么说，这其实是你没法置身事外的过去。」

「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提出蒸汽科学的人，就是异世界人嘛。」杰克先生扬起嘴角。「当时魔矿石被称为『魔石』。以前的人是利用那种会在迷宫蓄积魔力的东西，让自己生活能多一点方便。而高纯度的『魔石』被魔术师视为比什么都要珍贵的宝贝。也是魔术文明的象徵。」

杰克先生滔滔不绝地解释这个世界的过往，我们也不知不觉成为专心的听众。

「可是某天来到这个世界的异世界人，说要把魔石当成燃料来烧。你知道那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吗？那可是比烧钱煮饭还要荒唐的想法。异世界人甚至还把小心流传许久的『魔石』称为『魔矿石』，就像是普通的燃料一样，彻底消耗殆尽。」

「那就是所谓革命性的创意吧。像是让价值观产生改变之类的。」

听到我这么说，杰克先生用手指著我继续说道。

「就跟你说的一样。这就是异世界才会有的想法。对当时的人类来说，魔术是文明的中心。焚烧『魔石』等于是否定自己所累积的生活、文化，还有过去。只因为异世界人『效率好』的想法，世界被彻底改变了。所以我们是靠著践踏过去的文明获得兴盛的。」

我明白杰克先生想说的意思，但我很难产生现实感。

因为在我看起来，我只会想到跟以前拿煤作为燃料的旧时代能源一样。我认为会想到要烧「魔石」来产生蒸汽的人，大概也没有想那么多。

「……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喔。」

「也对，就算是异世界人起的头，接受那种想法并不停滥用的人，仍是我们自己。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蒸汽文明全盛的时代，还是有人偷偷将魔术继承下去，所以大家才会把那种人称为魔女。」

「那么，现在还有人能使用魔术吗？」

「似乎是。虽然一般人能见到魔女的机会并不多，不过还是有自古流传的传说。例如只要跟魔女做交易，无论任何问题，魔女都会给出正确答案。」

我看了妮朵一眼，她也看著我微微点头。妮朵之前也说过同样的事，看来魔女似乎真的是家喻户晓的存在。

「那是每个人小时候都听过的童话。像是勇者跟魔女进行交易，贪婪的商人试图欺骗魔女之类的故事。不过谁也不知道真正的魔术是什么样子。就只是相信真的有人能够办到罢了。」

听起来似乎比较像是都市传说。跟我想像中能把南瓜变成马车，让公主吃下毒苹果的印象不大一样。

「杰克先生不是说自己已经见过魔女了吗？那魔女有回答您的问题吗？」

杰克先生转头回望我，有些刻意地扬起嘴角。

「──当然有。」

在我确认他为何露出那种笑容之前，杰克先生已指向前方说道：「你们看，就在那里。」我伸长脖子，顺著杰克先生所指的方向望去。

我看到一栋有乾净白墙的两层楼宅邸。宅邸的屋顶就像城堡一样有许多尖锐突起，左右对称的窗户外头有铁格栏杆。虽然房子周围有矮石墙围绕，但正门却是敞开的。

随著距离越来越近，宅邸的细节也越看越清楚。我们一路走到门口，只见杰克先生毫不迟疑地踏进门内。我跟妮朵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跟了上去。

穿过大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

在圆形广场中央有乾涸的喷水池。喷水池顶端像是狮子的动物雕刻，正一脸狰狞地瞪著我们。

虽然宅邸的窗户几乎全都紧闭，但一楼右边的一扇窗户却敞开著。里头的窗帘正随风晃动。从窗户里头飘来大音量的歌声。

听起来像是歌剧。那美丽歌声的清澈高音彷佛永无止尽往外扩散。

只是不确定是播放器有些故障还是音源老旧，声音有时会突然转小，甚至还会偶尔中断。

杰克先生走上宽敞的三阶阶梯，推开宅邸的正门。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往旁边一站，要我们先进去。

「去右侧走道的房间。那里可以听到歌声，很快就能找到。」

「……您不一起来吗？」

「我已经不需要再跟魔女说什么了。」

杰克先生耸了耸肩这么说道。

我转头望向妮朵，发现她正紧绷著脸，望著屋内。

她看起来不是因为害怕魔女，而是为终于能得到答案而紧张。

是否真的有金色海原──换句话说，就是妮朵的母亲是否对她说了谎。

屋里铺著带有灰尘的红地毯。正前方是呈扇形展开的宽敞阶梯，在楼梯平台的墙上挂有巨大的风景画。各自往左右延伸出去的走道墙上有许多扇门，然而欠缺特徵的样式感觉十分容易让人迷路。

我们听从杰克先生的建议往右侧走道走去。

屋顶挑高的走道上，阳光从等距排列的细长窗户射入，让走道显得意外明亮。我们越往前走，歌声就越是清楚。放眼望去只有一条白色窗帘在随风飘荡。

我们看到一扇彻底敞开的房门，便到门前探头往里头张望。

房间内并不宽敞。由于房内没有窗户，因此就算是白天仍颇为昏暗，里头只有一盏提灯提供照明。

在房间中央的长矮桌两旁都放著沙发，不过沙发上并没有坐人。墙边放著一座档案柜。有个人坐在一张细脚椅上，慵懒地靠著档案柜，脸颊也托在自己手上。

那个人面前有座像是白百合花在黑色箱子上头绽放的金属喇叭，从喇叭中不停播放出令人背部发凉的美丽歌声。

我一下不知是否应该出声。

房间里有一种独特的气氛。可能是因为歌声，可能是因为那名女子，也可能两者皆是。

突然从窗外吹来一阵强风，让窗帘晃动到发出声响。

那名女子突然抬起头，看到了我们。虽然她眼中还带著倦意，但还是伸了一下腰，站了起来。她身上深绿色洋装的裙襬随风飘荡。那正是我们昨天在旧衣店外头看到的身影。

「──魔女？」

妮朵低声这么说道。那不是询问，而是用来让自己确认现实的话语。

眼前的女子微微眯起眼睛。在阴暗的房间内，女子鲜红的嘴唇看起来格外醒目。

「──你们是想找东西吧？」

听到魔女出声，妮朵的身子震了一下。

「请进。」

女子坐到矮桌旁的单人座沙发上。

我虽然跟妮朵一样不知所措，但也不能一直呆站在原地。我小心翼翼走进昏暗的房间，坐到魔女对面的沙发上。

魔女挺直上身，并拢的双腿微微倾斜。看到对方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庄严美感，让我也自然端正坐姿。

「我能够答覆的……」女子开口说道。「只有一个问题。答案只有肯定跟否定。机会只有一次。明白吗？」

女子说话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妮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名女性似乎知道想问问题的人正是妮朵。

妮朵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她的脖子就像是生锈的合叶一样点头。

「还有，我回答问题需要收取报酬。报酬就是一件你珍惜的东西。你有带在身上吗？」

妮朵再次点头，看著自己一直捧在手里的东西。

当杰克先生说要带我们去找魔女的时候，妮朵从茶壶里头取出，一直拿到这里的那个东西，是妮朵母亲留给她的记事簿。

「……真的好吗？」

那本记事簿是确实是妮朵最重要的东西。妮朵会出来旅行，也全都是因为那本记事簿。

妮朵仰头看著我，点了点头。她理应要比我更加烦恼，但是她眼中却看不到丝毫迟疑。

「要说我有什么无可取代的珍贵物品，就只有这个了。而且里面画的东西，我已经全记住了。」

妮朵前倾身子，将记事簿交到魔女面前。

魔女也同样微微前倾身子接过那本记事簿。

她轻抚著记事簿老旧的封面，眼睛看著妮朵。

「……这里面装著你对重要场所的感情。我可以看到几幅鲜艳的图画。这本记事簿是你父亲……不，应该是母亲才对。这是你过世母亲留下的记事簿。嗯，好吧。这个东西够珍贵。」

妮朵惊讶地睁大眼睛。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女性没有答覆妮朵的疑问。

「你可以问我问题了。可是该问什么，你必须想清楚。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妮朵紧紧握住在膝上的拳头。她的连身裙裙襬被握出许多皱折。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营火旁，妮朵跟我说过的事。

妮朵以前一直过著从未离开房间的生活。她只能透过母亲记事本上的绘画与母亲的话语去想像世界的美丽。可是随著母亲过世，让她没法确认那些话的真伪。

妮朵在寻找金色海原。可是我想她真正在找的，应该是真相。支撑妮朵的人生、支撑她心灵的那些故事、那些绘画，妮朵想知道那些是真是假。她肯定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才会在这个即将毁灭的世界四处旅行。

如果能够确认记事簿里头的几个地点真实存在，那样一来，母亲说过好几次，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所谓的金色海原，妮朵就能相信那一定也是真的。

可是。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如果是假的呢？

「──真的有叫做金色海原的地方吗？」

妮朵的睫毛不断颤抖，等待答覆。妮朵看起来不愿错过魔女脸上的任何表情。

魔女正面承受著妮朵的视线。

这是一段令人神经紧绷的时间。

我屏气凝神地等待结果。

只见魔女嘴角似乎浮现出些许笑意，开口说道。

「没有。」

我确定自己听见妮朵倒抽凉气的声音。

「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没有被称为金色海原的地方。」

我们被沉默笼罩。

只有房间角落的留声机仍持续播放不合时宜的美丽合声。高亢的歌声戛然而止，房间内也没了音乐。

「──是……这样吗。」

妮朵低下头。从敞开房门射进来的阳光，让妮朵脑后的发丝呈现白银色泽。妮朵的发丝在她脸上形成阴影，藏住了妮朵的表情。

是这样吗。我听到妮朵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原本以为妮朵正在落泪。可是抬起头的妮朵，脸上却带著微笑。

「我轻松多了。谢谢你。」

我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妮朵似乎看穿了我的意图，抢先开口。

「我先回外头去了。惠介如果有想问的问题，最好也请魔女帮忙。毕竟能见到魔女的机会可不多喔。」

妮朵起身用开朗的语气说完这些话，便离开了房间。我也立刻站了起来。

「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魔女开口对我说道。我停下脚步，转头回望。

（插图017）

「我暂时还不想问问题，改天再说吧。」

我对目瞪口呆的魔女低头行礼，接著便走出房间。

5

我驾驶茶壶沿著道路跑了一段时间后，远处便有一座桥映入眼帘。真令人怀念。坐在我旁边的杰克先生脱口说出这样的感想。

我们从魔女的宅邸回来之后，我便跟杰克先生与不发一语的妮朵一起吃了一顿饭。等我们收拾好餐具时，斜坡彻底转硬，茶壶也顺利驶出洼地。可是用来牵引三轮车的锁具依旧没法复原。

「那位小妹也没有得到好的答案吗？」

杰克先生用随兴的语气这么说。

「杰克先生会这么说，代表您也没有得到好答案吗？」

「别人给的答案就是这样了。」

杰克先生转动门上的把手将车窗摇下，接著从怀中取出香菸。他用火柴点燃香菸，让烟流向窗外。

「可是看她那个模样，沮丧得很厉害呢。」

「……我也这么想。」

由于我们成功让茶壶脱困，所以我遵守承诺，送杰克先生到桥那里去，可是妮朵并没有上车。她跟三轮车留在一块。

从茶壶上卸下的行李也还摆在那里，所以妮朵说是要留下来看管那些东西。我也没有理由强拉她同行。

「我是可以体会她的感受。要找的东西越是重要，失望也就越是强烈。」

杰克先生满怀感慨地这么说完，又吐了一口烟。香菸的气味闻起来格外甜美。

我也能够想像妮朵的感情。

如果有人告诉我，返回原本世界唯一线索的黑衣男子已经不在世上任何地方，我肯定也会十分沮丧。因为那正是我四处旅行的理由。

所以就算知道魔女可以回答任何问题，我也没有勇气开口。要是魔女说那个人已经不存在，那么我就失去了继续旅行的理由，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没有理由就等于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很快就来到桥边，我在茶壶上桥之前就停了下来。桥上能看到许多受风雨侵蚀，满是锈斑的蒸汽车。车上自然看不到任何人影。

「这座桥还挺大的。」

那是一座混和石头与钢骨建成的雄伟大桥。除了笔直延伸到对岸的桥面，在底下还能看到许多半圆的拱状结构。这座桥拥有古老却不会动摇的魄力，还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类似孤独的哀愁。每当看到这类在世界毁灭之后仍存留的建构物，我内心都会涌现类似的感伤。

「这座桥是我老爸造的。」

咦？我吃惊地转头回望，我看到杰克先生正一脸骄傲。

「我老爸是专攻桥梁的建筑师。他跑遍全国各地，造的都是桥。他造桥的本领比任何人都好。所以就算负责维修的人都不在了，这座桥还是能稳稳地跨在这里。」

杰克先生开门下车，捶了捶自己的腰。我也下车伸展筋骨。

午后的天空是舒服的蔚蓝色，厚实的云朵在天上缓缓飘动。

眼前的宽敞大河中有丰沛的河水。而桥的另一头却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一条小径，草地，还有连绵的白色沙丘。

「总算到了。花了我好多时间啊。」

「可是这里除了这座桥，没有其他东西。」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杰克先生带著笑容从后座取出他的背包，放在脚边。他把手插在腰上，叼著香菸看著眼前的大桥。看他的表情，似乎他能隔著这座大桥，在远处看到昔日怀念的景色。

杰克先生一边踩熄已经变短的香菸，一边开口。

「为了到这里来，我已经横越了整个大陆呢。」

「听起来真不得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片大陆有多大，但也知道那不是一段随便旅行个几天就能走完的路程。毕竟我这个一直驾驶茶壶旅行的人，似乎也没有移动多少距离。

杰克先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带有黯淡光泽的金属盒，从里头取出一根香菸，叼在口中。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别这么说。」

「你跟女友可要多保重喔。」

「她不是我女友啦。」

「是喔？也对，那位小妹的年纪也太小了。」

我知道杰克先生说这些话，是在催促我离开。

可是我并没有动身。尽管我有自觉这是多管闲事，但我还是没法忍住不说。

「──如果死了，会很无聊喔。」

听到我这么说，杰克先生扬起眉毛，带著苦笑将嘴里的香菸放回盒内。

「……你还挺机灵的。」

「不。」我摇了摇头。「只是因为你跟一个人很像。」

「像谁？」

「像以前的我。」

哈哈！杰克先生大笑起来。这就难怪了。他这么说道。

「而且要人把自己留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什么都没有吗……说的也是。」杰克先生微微点头。「不过，你知道吗？异世界人。这个世界已经完了。不只是这里，这个世界的每个地方，都什么也不剩了。」

我没法回话。杰克先生也不期待我能给出什么答覆。

「我以前也是有一些东西的。就算是做没有成就感的工作，还是有钱可领，晚上睡不著觉，还能跑去喝酒。我原本还有赌牌输钱会大吵大闹的朋友，跟我心爱的女人──可是，他们全都死了。全都变成那些该死的结晶。」

你听好了。杰克先生看著我这么说。他用拳头在茶壶的引擎盖上敲了两下，又说了一次：「给我听好了。」

「无论是这个世界、文明，还是人类，都已经完了。全都毁了。究竟是什么原因，是谁的责任，都不重要。太阳西沉，夜晚就会到来。就像魔术文明消灭一样，现在轮到蒸汽文明消灭。我们天真地不断消耗魔矿石，所以现在报应到了。再来就只能喝酒睡觉。如果迟早都得睡，那就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要睡下去。你不认为那是我们最后还保有的一点点自由吗？」

我没有任何可以否定这种说法的话语。

因为我自己也很认同这种说法。

我突然跑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结果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快毁了。我在这种地方完全没有任何依靠，只能为了求生而不断移动。

我没有地方可回，也没有地方可去，我只能死命寻找黑衣男子。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把我当成朋友一样，对我无比亲切的人。也是为我说明状况的人。

如果我没有以寻找那个人为目的，我就连旅人都不是，只是一个迷路的人。

「没有目的、希望、去处、归处，这样还要活下去，实在太累了。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没错。我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

「我唯一能摆脱痛苦的选项，就只有死。没有人想死。只是没有其他答案，所以只好做出这种选择。」

我晚上看著营火的时候，有好几次都拿枪口抵著太阳穴。

我觉得自己扣下扳机说不定就会醒来。

我有好几次都认为，自己会身处在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场梦，只要死了就会醒来。

活在这个连自己该往何处、该做什么都不知道的世界里，活在这个彷佛置身在黑夜中，连一点月光都没有的世界里，让我一直都有一个念头──

「你知道吗？」杰克先生用格外开朗的语调这么说道。「在建造这座大桥的时候，附近也建起了一座小城镇。工匠们携家带眷搬到这里来，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就是为了建起一座桥。」

杰克先生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确实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不过以前这里其实有几栋屋子，我就是在这里长大。很奇怪吧？我出生的故乡竟然是一座桥。虽然伴我长大的屋子已经没了，但我是看著我老爸建起的这座桥长大的。」

不过因为我老爸是个桥痴，我那时候也很叛逆。他就是要我成为造桥专家，擅自决定了我的人生。

「所以我在二十年前离开家，去过能随心所欲的生活，但当世界变成这样之后，我才想到要写信回去。因为我想在世界灭亡之前，在丧命之前，可以跟老爸推心置腹地好好聊聊。我想就约在这里，再跟老爸见一次面。」

杰克先生看著我，笑著说：「但现在连那个心愿都没法达成了。」

「魔女给了我答案。她说我老爸在看到我的信之前，就已经死了。其实不管事实如何，我原本就不指望我老爸会来。像我这样没出息的儿子，他肯定早把我给忘了。」

「不会的。」

「没关系，我不需要安慰。这件事你听听就好。」

杰克先生目不转睛望著前方的大桥。其实我小时候也想过要打造出这样的一座桥。他这么说。

「魔女真的说令尊在看到信之前就去世了吗？」

杰克先生没有回答，只是耸了一下肩膀。

我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感觉就像是看著一幅有缺片的拼图，而我莫名能够知道填补缺口的缺片形状。

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彷佛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所感受到的疑问瞬间在我眼前有了清楚的形状。也许是因为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可能是某人从很久以前就为了这一刻做了准备。

我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也许只是奇妙的偶然。

但我确实知道一件事。

我知道有人也正朝这个除了桥以外，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过来。

一股焦躁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跑到茶壶旁边，虽然抓空了几次门把，但还是打开了茶壶的后座车门。妮朵帮忙把车上大部分的东西都搬下了车。可是没有装易碎物品的木箱还留在车上，那个木箱里有我的衣服跟杂物，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折起的信纸。

我拿出信纸，将信纸交给不知我为何如此慌张而一脸狐疑的杰克先生。

「这是什么玩意？」

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自己对这个状况也感到难以置信。可是我心中同时也有一个让我双手发颤的想像。

杰克先生皱著眉头接过信纸，将信纸打开。

他低头看著信纸，什么都没说。他就只是坐了下去，一手摀著嘴。不久之后，我听到他发出难以克制的呜咽。

那是一张地图。

那是我之前从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上所找到的东西。

在地图上标有车站、城镇，还有格外精致的大桥图案，在桥的部分被反覆画圈，代表这里是目的地。

驾驶那辆货车的人，肯定是想要来这里。那个人并非是听到传闻，要去那座有魔女的城镇，而是要去城镇后面，这座附近什么都没有的大桥。

那个人究竟是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现在总算知道了。

在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两个人不会只把这座桥单纯视为一座桥──而是视为有著宝贵回忆，属于自己归处的地方。

我将视线从杰克先生身上移到桥上。

这个世界真是太糟糕了。我闪过这个想法。

每个人都失去了许多东西。然而还是有人努力活在世上。为什么他们能如此坚强呢？理应存在的东西已经消失，明明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我就这么站在这里有好一段时间，默默看著天上的云朵随风飘动。

不久之后，呜咽声停止，杰克先生站了起来。他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对我说：

「这个桥的画法，是我老爸画的。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看著杰克先生手中的地图，根据印象指往那辆卡车所在的方向。杰克先生说了声「原来如此」，凝视著我所指的方向。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杰克先生这么说道。「我们做个交易吧。」

他从胸口口袋中掏出灰色的烟盒，把烟盒交给我。

「你可以载我回之前那座城镇吗？我有个地方想去。」

我点了头，收下烟盒。

杰克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了，行商人。」

「刚才那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那是以前的一种职业。那种人会跑去偏僻的村落，贩卖或交换一些必须品。因为我从你那里拿到我的必须品了。」

杰克先生脸上的笑容远比之前的任何表情都要清爽。

行商人。

这个称呼感觉还不赖。

听起来要比单纯代人运货的工作有趣。我并不是单纯收取物品，而只是暂时留在手边。当我找到其他有需要的人，再把东西给人家。这样感觉确实比较贴切。

「其实我在找到这张地图的卡车上，还拿了像是水、燃料、食物之类的东西。那些东西我会再交给你。我想你应该还要再旅行一阵子吧？」

「……那样当然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但你那里没问题吗？」

「不要紧。我只是暂时保管而已。」

虽然有些东西我已经吃掉了。不过我吃掉的份，就从范戴克先生给我的食物里去补齐吧。

「那我们就回城镇去吧。」

「嗯，啊……可以再等一下吗？我想再多看几眼……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会跳下去的。毕竟我还得去找我老爸，我还准备了一些故事要说给他听呢。」

我看著杰克先生缓缓往大桥走去的背影。他的脚步相当沉稳。我觉得可以放心之后，便先回到驾驶座。

我也开始思考回到城镇之后，应该做什么。

魔女的话语伴随著歌声再次自我脑中浮现。

你没有问题要问我吗？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第五幕「久候多时的奥林匹亚绿」

1

当我们回到有妮朵在等待我们的三轮车旁，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照在云朵上的阳光正逐渐染上红色。

洼地旁能看到成堆的水罐与木箱，而没法行驶的三轮车依旧停在原地。

妮朵正抱著双腿坐在其中一个木箱上。就算我们把茶壶停到妮朵身边，她依旧将脸靠在腿上，没有抬头。

「虽然我不知道魔女究竟说了什么，但你还是安慰她一下吧，小兄弟。」

我去散步一下。杰克先生丢下这句话之后，便下车往反方向走开了。

就算说要安慰她一下，但我应该怎么做？

我就是在自夸，我可从来没有安慰过女生。人生经验丰富的大叔用自己的价值观随口说说，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坐著不动，所以我下了车，走到妮朵旁边。

一头顺著肩膀滑下的银色发丝上，带有彷佛与妮朵互相依偎的夕阳余晖。妮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变化，只是缩著身子。

我在妮朵前方弯下身子。

我张开嘴，但却想不到该说什么，只好无力地把嘴闭上。

魔女的话语把妮朵的希望彻底浇熄了。

金色海原并不存在。

那个让妮朵视为旅行目的地的地方，她和母亲有共同回忆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用自己珍贵记事簿所换到的答案，就只是这样。

妮朵肯定已经接受了那个答案就是真相。

「妮朵。」

用这种温柔的语气对某人说话，还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我不确定自己的表现如何。我只希望能多少有点作用。

妮朵缓缓抬起头。虽然夕阳落在她脸上，但我还是可以看出她眼眶红肿的痕迹。

「惠介，你回来啦。」

虽然妮朵努力挤出笑容，但那无比虚弱的表情只会让我感到不舍。

别勉强自己笑。我差点就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我会紧咬嘴唇忍耐，是因为我知道妮朵正努力不让我为她操心。

「……嗯。我回来了。」

「杰克先生呢……？」

「他说要去散步。」

「他为什么要去桥那里？」

「其实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我晚点再慢慢说给你听。」

「是吗？我好想早点知道喔。」

妮朵用一点都不抱期待的语气这么说完，便顺手将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她的尖耳露了出来。这让我想起妮朵说过自己是半精灵这件事。我同时还想到我们在水上车站相遇的时候，因为我盯著她耳朵看，惹她生气的那件事。

「惠介……」

妮朵开口。我得说，她的那对碧眼实在相当美丽。

「你有问魔女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

「……真的不用问吗？说不定可以找到你要找的人喔。」

妮朵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自暴自弃。她所说的并没错。我也知道她是真心希望我能找到线索。但同时我也感受到妮朵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希望的感情。

「──你要放弃寻找金色海原吗？」

「也没什么放不放弃的。」妮朵说。「因为根本没有嘛。不管是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没有。那终究是母亲为了我而捏造的幻想。」

这是个听起来像断言般的说法。

「别为我担心。我没事的。因为我自己也认为那是骗人的。」

「你不是都出来找了吗？」

「因为我之前根本没机会离开房间嘛。就算说有那么美丽的地方，我也不会相信的。」妮朵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母亲说过，金色海原是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母亲说她会带妮朵去，等妮朵的病治好，就一起去。说过好几次。不过我原本就认为自己的病怎样都不会好，迟早都会死在房间里。」

可是。妮朵仰望天空，她扭曲的表情似乎在克制某种涌上的情绪。她紧紧咬牙的模样让我看了十分不舍。

「可是偏偏又突然出现那个叫魔力崩坏的状况。」

从妮朵口中吐露的感情，让她的声音走了调。

「不管是母亲、父亲、叔叔、阿姨……」

全都消失了。都不见了。然后……

「……就只有我这个没死成的人还活著。」

妮朵说到这里，垂下头。我听到她的指甲在木箱边缘留下刮痕的声响。妮朵双手的手指指尖都因不断用力而有些发白。

是吗。我这么应声。我也只能说出这句话。

因为我认为任何的同情或安慰，应该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自己应该没法正确理解妮朵的痛苦跟悲伤。我可以想像。可是我不想只靠著想像然后自以为瞭解，便轻率说出某些只是为了自我满足的话语。

「所有人都不见了，家里就只有我一个，我却没能跟著消失。最后我连留在家里都觉得难过，才会想要到外面看看。我想说自己可以根据母亲留下的记事簿，试著到处旅行。我以为可以找到金色海原，守住我跟母亲的约定。因为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让自己再活下去的理由。虽然父亲说那是假的，我也认为那应该是假的，可是，我还是想抱著一丝希望，说不定那是真的。」

对妮朵来说，这个世界也许在遭遇现在这样的毁灭之前，就已经完了。

她没法离开房间，没法像其他孩子那样生活，只能从窗户去看外界的景色，靠著某人编造的幻想，还有母亲所说的旅游故事去想像。我想她对自己活在世上的体认，可能相当稀薄。

然而这个世界突然产生了变化。她可以好好活著了。但这次却轮到世界正步向死亡。

什么嘛。我紧咬嘴唇这么想道。

这个孩子要远比我辛苦多了。

「全世界最美的地方，原来就是母亲为了我而捏造的幻想。因为根本不存在，所以才是最美的，一定是这样。」

妮朵脸上露出舒坦的笑容，接著对我低下头。

「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虽然时间很短，但谢谢你陪我一起旅行。我见到了许多人，看到了许多景色，画了许多画……这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我十分清楚妮朵说这些话的意思。

「……所以这段旅程已经结束了吗？」

「──是的。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我真正想去的地方了。」

所以。

「我待在这里就好了。」

那是一抹美丽的笑容。

在尽力之后，努力之后，看到结果之后。

尽管不符合自己的期望，但满足于自己全力以赴，在接受现实之后，所特有的虚弱笑容。

「可是我还欠你钱没还。」

「在这里能找到很多钱。」

「三轮车也还没修好。」

「不要紧。反正锁具坏了，而且我也用不到了。」

「露营的方法我也还没全教给你。」

「没关系。我不打算露营。」

「我对你的亏欠，也还没还。」

「欠什么？我就说如果是钱……」

「不是钱。」

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该怎么说，真麻烦……」

我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真的很麻烦。

我把手放到额头上，用力紧闭眼睛。

「我对你还有亏欠。」

「我没做什么。」

「就算你什么都没做，但我……！」

我认为是妮朵拯救了我。

我一直都很孤独。家里总是没有人，总是让我觉得冰冷、昏暗。我感受不到任何温暖。我跟家人没有对话。也没有跟父母一起出游的记忆。我的家庭就像是个空有外壳，但里头什么都没有的容器。除了能遮风避雨的屋顶跟墙壁，我的家没有其他意义。所以那天我才会决定离开家。

「我喜欢看你吃东西的表情。」

听到我说出这句话，妮朵一脸讶异地回望我。

「早上起来，我能跟你说早安。我们能一起吃饭，一起收拾，可以边开车边看风景。在休息的时候，你会架起画架，拿起画笔，用认真的表情作画。而我会在那段时间准备好午餐，觉得风很凉快，阳光很温暖。当太阳开始下山，我们就吃晚餐，然后在营火旁边闲聊，在说完『明天见』之后进到帐棚睡觉。那是一段让我感觉不到世界正在毁灭的安稳时间。这段时间让我舒服到自己都不敢相信。」

为什么我没有问魔女问题？我自己很清楚。

因为，我其实不想回去。

这个世界正逐渐毁灭。我可能迟早也会变成白色结晶而死。然而就算知道可能会面临那种结果，我还是不想拋下跟妮朵共渡的生活。我不想拋下这段我向往已久，彷佛像是跟亲人一起相处般的温暖时间。

我朝妮朵伸出手。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可是我……」

看见妮朵困惑回望的双眼，我露出笑容。

「我可以帮你取回梦想。所以，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咦？」

妮朵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我话语的意思。她圆睁著眼睛，在发丝底下的耳朵整个转红。

妮朵过剩的反应让我感觉有些奇妙，我不自觉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正单膝跪在地上，对妮朵伸出手。巧的是，这简直就与奈德先生向朱莉女士求婚时一模一样。

我犹豫著是否该解释这个可能让人误解的状况，但最后我打消了辩解的念头。反正我想要妮朵跟我在一起的感情并没有差别，我的话语也都是真的。

（插图018）

妮朵满脸通红地看著我，嘴里发出「唔、呃……」的呻吟。

「你、你是恋爱小说里的角色吗！」

「原来你也会看恋爱小说啊。也难怪啦。」

「人家不理你了！」

只见妮朵使劲将脸别开，气嘟嘟地鼓起脸颊。

「你怎么能一脸正经地说出那么难为情的话。惠介的脑袋太奇怪了。肯定是小时候脑袋给用力撞过。」

「其实比起画画，骂我才是你最擅长的吧？」我不禁苦笑。「我还在等你答覆呢。」

妮朵皱起眉头，嘴里还「唔～～～」地发出呻吟，但最后仍将眼睛转到我身上。

「……别的不说，你说要帮我取回梦想，是要怎样取回？」

「我要到魔女那里去。」

「去那里又能怎样……？」

「到时候就知道了。你一定会吓一跳的。」

妮朵满脸狐疑地瞪著我。而我只是伸著手，等待她给出答覆。

不久之后，妮朵缓缓伸出右手，紧张地握住我的手指。这是次相当害羞且笨拙的握手。

「这样就算成交了。我们立刻动身吧。我让你见识一下轻松世代的本事。啊，我应该算是开悟世代了。应该是吧。」

「那是什么跟圣人有关的称呼吗？」

当我没说。我丢下这句话，便去拉妮朵的手。妮朵被我拉到失去平衡，只好从木箱上站了起来。我就这么握著她的小手往茶壶走去。

我让妮朵坐上副驾驶座，然后关上车门。我自己则是坐到驾驶座，将手放到控速杆上。

「那个……」妮朵开口说道。「你去找魔女要做什么？」

我推高控速杆。压力提升的蒸汽窜进活塞内，茶壶的车体开始前进。我边操控方向盘，边开口说道。

「这还用说？去问正确的问题啊。」

2

宅邸的门还是一样保持敞开，我们听到同样的歌声，魔女也同样倚靠在档案柜上。看起来跟我们上午到这里时一模一样，真要说有什么差别，就是窗户外头变成了西斜的夕阳，室内十分昏暗。

当我坐到沙发上的时候，坐在我身旁的妮朵仍一脸困惑。魔女就坐在我们对面，面色和善地看著我们。她并没有询问我们的来意。

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我认为自己总是戴在左腕上的手表，是我跟原本的世界仅有的细微联系。这支手表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我解下手表，把表放到桌上。

魔女看了看桌上的表，脸上露出微笑。

「是异世界的道具吗？这个东西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是的，这是我很珍惜的东西。是祖父留给我的。」

「他生前是个好祖父吧。」

「嗯，非常好。」

我目不转睛地回望魔女。我在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好吧。无论任何问题我都能正确答覆你。不过我只能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覆。而且只有一次。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我应该问什么？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可是现在在这里，不管问任何问题，肯定都毫无意义。

真正值得提出的问题，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你真的是魔女吗？」

咦？妮朵发出了接近惊呼的声音。

我跟面前女性的视线互相纠缠，双方不发一语。

紧张让我的手上满是汗水。说不定是我弄错了。如果真是那样，那我就等于是为了一个无谓至极的问题，浪费了我重要的东西，也浪费了十分重要的机会。

但我还是必须确认。我是这么想的。

我紧握著拳头。

这应该是正确的问题。

女子对我露出笑容。那是老师在称赞学生时会用的笑法。

「──这是我听过最好的问题了。」女子这么说。「没错，就跟你想的一样，我并不是魔女。」

我长叹了一口气。并将手掌上的汗水擦到裤管上。

我往妮朵那里看了一眼，发现她正目瞪口呆地交互看著我跟那名女子。她傻眼的表情看来颇为滑稽。

「看吧。」

「看、看什么……这、这是什么状况？」

「就是这个人并不是魔女啊。她只是假装成魔女而已。」

在妮朵嘴巴开开合合没法说话的时候，女子先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魔女的？」

女子已经卸下先前那让人捉摸不定的表情，而是一脸好奇地看著我。

「我最早发现不对劲，是你在接过妮朵那本记事簿的时候。」

「记事簿？」

「你说出了那本记事簿里画了画，而且还是妮朵母亲的东西……妮朵那时候相当惊讶。」

「是、是没错。」妮朵出声说道。「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我没提过那本记事簿里头是画，也没说那是母亲留给我的。」

「那是骗人占卜师常用的技俩。」

我不确定自己是在电视剧还是书上看到的，总之就是相当广为流传的技俩。不过实际遇到，我当下也是完全没有察觉。

「那本记事簿实际拿起来就知道偏重，封面也很硬。其实一眼看去，就能看出纸页很厚。所以可以推测出那并不是普通的记事簿，而是给人画图用的。而且里头的图画应该用到不少水彩颜料吧？纸在吸了水之后会扭曲，在边缘也可能看到颜料的痕迹。」

这是我载杰克先生往返城镇与大桥时所想通的。毕竟开车是一件很闲的事，所以正好拿来让我想事情。

我其实对这个说法没有太多把握。我观察女子的表情，但对方只是嘴角带著笑意对我回望。

「那她又是怎么知道那是母亲留给我的？」

妮朵说道。

「因为记事簿的封面相当老旧，也很少会有人把自己的画当成是可以拿来交换答案的珍贵物品。而且你回想一下，答案其实是你自己告诉她的。」

「是我告诉她的？」

「她一开始把记事簿错说成是父亲留给你的。可是她从你的表情发现自己说错，所以又立刻改口。」

妮朵没有回话。但我不等她做出反应，继续说下去。因为我想一口气把真相全说出来。

「杰克先生也问过这个人问题。她说杰克先生的父亲没有看杰克先生写的信就死了。但事实却不是那样。杰克先生的父亲看了信，甚至还画了地图，要赶去与儿子赴约。」

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总算想通。

这个世界的人都相信有魔女。可是我对魔女这种存在并不熟悉。所以我才能立刻产生怀疑。

那个人真的是魔女吗？这是我立刻就浮现的疑问。

「这支手表……」我看著那名女子。「是我自己买的。你虽然提到我祖父生前如何，但我的祖父可还活著呢。」

「所以你是刻意设计我吗？」

「没错。我也因此才能确信。你只是假装自己拥有神奇力量，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魔女。」

这下我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了。这样把堆在肚子里的话语全吐出来，让我产生类似虚脱的感觉。

只见女子缓缓举起她交叠在腿上的手，开始对我鼓掌。

「你连我是占卜师都说中了。虽然前面多了骗人两个字，让人不太高兴就是了。」

「……你为何要假扮成魔女？」

「我并没有跟人说自己是魔女。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那样称呼我罢了。」她露出苦笑。「我一开始就只是普通的占卜师。虽然我做的事始终不变，但这个世界变了。占卜这件事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指针，给抱持迷惘或烦恼的人一个方向而已。因为人对照获得的指针去行事，偶尔能察觉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听起来真玄。」

「简单地说，就是占卜的结果，可以任由每个人的喜好去判断。不喜欢的话，只要不理会就是了。」女子笑著说道。「可是在知道世界毁灭之后，大家开始从自己的心灵之外寻求救赎。开始想从别人身上得到自己心里没有的答案，藉此感到安心。」

那种心理我肯定无法理解吧。

因为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世界已经开始毁灭，我所见到的人都是已经接受现实的人。

「我就只是持续为来找我的人占卜。会来找我的人，原本就不是想听我说的话。大家虽然提出疑问，但自己心中早就准备了想要的答案。所以我只是去看出对方想听的东西，给出符合对方期望的答案。这样每个来找我的人都能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样……」我犹豫著是否要说出来。

「你觉得我是骗子吗？」女子用调侃的语气这么说。「人都是相信想要相信的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一样。所以大家才开始说我是魔女。因为比起普通的占卜师，魔女说的话更加可信。而我也没有否定，就这样扮演魔女的角色。至少在还有人需要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一直默不作声的妮朵开了口。我是认为妮朵遭到欺骗，就算生气也情有可原，但她的语气却跟平常没有两样。

「你是指什么？」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世界上并没有金色海原？」

「你真的希望有那种地方存在吗？」

女子的回应让妮朵倒抽一口凉气。

「你是以那个地方为目标而旅行。可是你会来问我，代表你不知道那个地方的位置，也没有线索。而你又没能傻到继续相信真的有那种地方。如果你希望世界上真有那种地方，那么你才不会跑来问我那里是否存在，而是会秉持信念，继续寻找才对吧？」

女子发出一声轻笑。

「从你询问那里是否存在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认为那个叫金色海原的地方『不存在』了。你也希望得到那个答案。你希望名为魔女的绝对存在能帮你断言那件事。那样你就不用再紧抓著那像海市蜃楼般的希望，也不用再为了不知何时会遭到背叛的不安而恐惧。所以我才给了你『不存在』的答案。」

可是……女子望向我，耸了耸肩。

──是我把这一切给揭穿了。

女子的话语让我打了一个冷颤。因为我顿时明白，原来这名女子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对妮朵的想法瞭解得如此透彻；而对于妮朵的这些想法，我却一点都没有想过。

我紧咬自己的嘴唇。

我在心中大叹不妙。我也许不该这么轻率又自作聪明地把妮朵带来，对她揭穿魔女的真相。我对自己察觉到的事实得意忘形，为了自我满足而模仿侦探揭露真相的戏码，并自以为这么做可以解决问题。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妮朵想要的并非真相。她只是想要答案。问题不在答案是否正确，而是妮朵想得到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

正确的答案，并非永远都是能拯救人心的解答。

「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

妮朵说。

「从我听到魔女的传闻开始，我就一直想到这里来。我想，只要来到这里，或许就能得到答案。听你对我说世界上并没有金色海原，我的确相当沮丧，可是……我确实也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知道自己不用再对母亲一下怀疑，一下相信，也不用再继续厌恶那样的自己了。」

妮朵垂下了头。

房间内充斥著沉默。

然而当妮朵抬起头时，她用带有坚毅光彩的双眼正视著眼前的女子。

「可是，我现在……在知道你是说谎骗我的现在，在我心里更多、更多的是高兴。我感觉好安心。因为我想到自己还可以……」

妮朵说到这里，不知为何看著我。

「──我想到自己还可以继续跟惠介一起旅行。」

寻找金色海原。那是妮朵的目的。也是她继续旅行的理由。

「所以我们的交易成交了吗？」我笑著说。「一个人旅行很让人不安的。我也很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旅行呢。」

「既然惠介都开口了，那我就委屈一下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慵懒的掌声摇晃著空气。我转头一看，发现女子正用傻眼的表情对我们拍手。

「这就是我没看出来的事情了。好，我认输了。」

女子站起身，走向档案柜。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某个东西，接著走了回来，将那个东西放到矮桌上。

「我决定把这个还你。你的东西也一样。」

听到对方这么说，我便拿起桌上的手表，重新戴回手上。嗯，有戴手表的感觉就是比较好。

妮朵有些紧张地伸出双手，在拿起记事簿之后，很快将记事簿抱进自己怀中。

「……呃。」妮朵仰头回望那名女子。「我可以问问题吗？」

女子微倾脑袋，露出微笑。

「你还有问题吗？好吧，我就特别免费回答你吧。」

妮朵的眼神带著迟疑，但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因为已经不能称你为魔女了。」

女性先是扬起眉毛，接著露出全身放松的笑容。可能只是我多心，我感觉她的笑容中似乎带有一些寂寥。

「──我叫奥林匹亚。我好久没有对人报上自己的名字了。」女子这么说。「这或许也是我一直在等待的一个问题吧。」

请多指教。女子说出这句话，对妮朵伸出手。

（插图019）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终幕「钴黄色的黎明」

当我们从宅邸回到洼地，天色已经黑了。杰克先生也在三轮车旁边等待我们回来。

由于精神上的疲劳，我提不起劲准备晚餐，在靠罐头简单搞定晚餐之后，杰克先生便早早回到自己住的房间。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从窗户探头对我们说话的公寓三楼。

我们交换了「明天见」的道别。这样理所当然的对话，却让人感觉格外怀念。

我用火炉煮了咖啡。妮朵则正看著记事簿，皱著眉头苦思。

原本让人感觉阴森的城镇夜色，如今却让我感觉平静。

我将烧壶里煮好的露营咖啡倒进金属杯内。接著加入两大瓢砂糖跟奶粉。在彻底搅拌之后将杯子递给妮朵。

「……不是我之前说不好喝的那种吧？」

「这种的你可以喝。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啦。」

提心吊胆接过杯子的妮朵先闻了闻气味。之后她满怀戒心地喝了一小口，便立刻睁大眼睛。

「很好喝。」

「我就说吧？」

「为什么惠介之前不喝这种的？」

「因为喝黑咖啡比较帅。」

「……你有病吗？」

虽然妮朵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毒，但倒也没错，所以我也没法反驳。

我接著倒自己要喝的咖啡，我没加其他东西就直接喝了。苦涩与酸味猛烈冲击我的舌头，让我紧紧咬牙。我立刻就为自己在妮朵面前逞强这件事感到后悔。我还是应该加砂糖再喝的。

「……这种味道真是太赞了。」

「我实在不太懂你这种想法。」

「小孩子不会懂的。」

「那我永远当小孩就好了。」

……感觉妮朵似乎对我越来越没顾虑了。好吧，其实这样我还挺高兴的。

我们没有交谈，又喝了一阵子的咖啡。火炉在大楼上映照出摇曳的火光。

我等到妮朵合上记事簿，这才对她开口。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是可以啦。」

虽然妮朵不知为何有些犹豫，但还是把记事簿递到我手中。

我翻开书页。里头有好几幅画。这些应该全都是在世界某处的景色。如果是这样，那么到处寻找绘画的地点，似乎还挺有趣的。感觉就像寻宝一样。

我翻著翻著，翻到了画有金色海原的那一页。那是有著漂亮黄色，令人印象深刻的美丽绘画，在角落还能看到签名──

我猛然站了起来，还险些踢倒放在旁边的杯子，我从背包中翻出提灯，在打开提灯开关后，将提灯拿到记事簿旁边。

「等、等等，你怎么了？惠介。」

我没有答覆妮朵。因为我的脑袋没法多想其他的事。

我是第二次看到这个签名了。

第一次看到时由于周围太暗，所以我没有看清楚。毕竟我当时根本没想到在画上有那种东西。

被提灯清楚照亮的文字，是我也看得懂的文字。

没错，我看得懂。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我从一开始就能跟这个世界的人交谈。但我没法阅读这个世界的文字。例如罐头上的说明我就完全看不懂。我原本以为这种签名我也一定看不懂，所以就没有多看。

但那些笔划复杂交错的潦草文字，如果仔细观察，确实是英文的书写体。

我一字一字慢慢确认。我之所以能够看懂我不熟悉的书写体，是因为那是一个简短的人名。

「──艾美莉雅。」

我抬起头，正好跟妮朵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表情出乎我的预期。

我明明发现了这值得惊讶的事实，但妮朵脸上却带著平静微笑。

「……那是母亲的名字。」

在画的角落有两个名字。

Almeria, Albert.

阿贝尔特。我这么念到一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感觉自己似乎听过类似的名字。而且还是最近的事。

我不需要去烦恼自己是在哪里听到的。因为我脑中彷佛出现一道落雷，一段记忆瞬间以清楚且明瞭的方式浮现。那是奈德先生的声音。

──其实我在见到你之前，还见过另一个异世界人。

──家父曾经有带一名男子回家。那名自称是亚伯特的人……

原来是这样。我感觉全身发毛。等等，会有这种事？

「妮朵，你父亲的名字是亚伯特吗？」

我难以控制自己的声调。我的语气中带著焦躁。

「不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个名字。」

记事簿上确实有那个名字。而且跟妮朵母亲的名字写在一块。这代表妮朵的母亲刻意瞒著妮朵。那是个甚至不能透露给自己女儿的秘密。

奈德先生还说了什么？

我手按著太阳穴，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快想起来，我应该还有听到什么。

──在我们家住了一整个夏天。

对，他是这么说的。

──他除了帮忙造酒的工作，

我记得后面是……

──还会抽空画画、骑马，

──还会抽空画画。

「──介。」

我抬起头。

「你没事吧？惠介。」

妮朵的脸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她一脚跪在地上，搀扶我的肩膀。在提灯的亮光下，我这才察觉到妮朵眼睛里的蓝色。

「你的眼睛。」

「咦？」

「颜色跟母亲一样吗？」

妮朵眯起眼睛，摇了摇头。

「我眼睛的颜色跟父母都不一样。家族中只有我是这个颜色，医生说很可能是因为魔力缺乏症候群的关系。」

魔力缺乏症候群。

说到底，为何只有妮朵会得到那种在这个世界也十分罕见的疾病？

难道不是因为她的体质在根本上就与其他人不同──拥有不同基因的关系吗？

这个想像让我无法嗤之以鼻地当成笑话看待。

因为这代表的是──

「──真的是那样吗？」

妮朵直视著我。

「真的是什么？」

「我真正的父亲，跟惠介是相同世界的人吗？」

「为什么……」

我才开口便连忙摀住嘴巴。因为这对妮朵来说是个十分严重，关系到她对自己出身、对过去人生看法的问题。

然而，妮朵对我摇了摇头。没关系。她这么说。

「我想父亲应该也有猜到这件事。他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他亲生的。」

「猜到……咦？」

「因为我父母的婚姻似乎是所谓的政治联姻。比起爱情，重要的是建立两家的关系。」

听到这件事，让我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记得自己也曾多次问过关于那个签名的事。可是母亲都只会露出困扰的表情，不跟我说答案。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上面是写什么。不过，我在看到惠介手上那个小钟的时候，我就猜想可能是那样。」

「这个？」

我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我手上戴著大众品牌的普通手表。这让我想起过去在范戴克先生的工厂时，妮朵曾经想画我的手表。

「在那上面的文字，是惠介你那个世界的文字吧？」

听妮朵这么说，我才猛然察觉。在手表上的品牌名称，还有标识四个按钮的文字，全都是英文。

「我看到上头的文字就觉得有些奇怪。感觉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后来在惠介的帐棚上、露营道具上，还有背包上也都有看到类似的文字。」

我拥有的东西上面都有品牌标识。

所以妮朵才会发现，那些跟她记事簿里的签名，是同样的文字。

「所以我才总算知道，就是因为我真正的父亲是异世界人，母亲才要瞒著我。」

妮朵的眼睛望著我手中记事簿里，那个在敞开页面上的签名。

「──亚伯特……先生。那是我父亲的名字吗？」妮朵对我露出笑容。

「谢谢你。惠介让我知道了重要的事。」

「不，我什么都没……」

妮朵摇了摇头。

「我一直都很难相信这件事。因为母亲一直都没告诉我这个秘密。画这些画的人，也不是母亲，而是我真正的父亲画的。所以这让我更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了。」

妮朵的表情缓缓转变。她的嘴角上扬，微微眯起眼睛，脸颊也在转眼间泛起红潮。

「听到奥林匹亚小姐说没有金色海原的时候，我也接受了。可是，那个人并不是魔女。所以我还是不知道是否真有金色海原。」

「……你还是没法相信吗？」

「不。」

妮朵的语气相当坚定。

「奥林匹亚小姐说过，人会相信想要相信的事。所以我也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

看到妮朵那不带丝毫迟疑的眼神，我为之屏息。

「我相信有那个地方。因为只要在这个世界的某处能找到那个地方，我就能一直寻找。我可以跟惠介一起去很多地方、吃很多次饭、画很多画。」

妮朵说到这里，对我露出笑容。我感觉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符合她年纪，没有任何顾忌的笑容。

「我认为这是非常好的答案。」

面对妮朵那坦率到甚至让我感觉耀眼的感情，我一下说不出话。强烈的情绪让我无法思考。

妮朵仰头看著我。

「毕竟我们做过交易了。我要跟惠介在一起。所以你不可以死喔。」

────。

「你在胡说什么？少乱讲。」

我嗤之以鼻地说。

我完全不明白妮朵为何会察觉到那种事。

妮朵收起笑意，用格外成熟的表情看著我。

「惠介在车站叫来范戴克先生的时候，有打信号弹吧？」

「……那又怎么样？」

「惠介拿出信号枪的时候，里头原本是有装实弹的。」

「你眼睛真利。」听妮朵这么说，我这才明白。「毕竟这个世界很危险，所以那是用来防身的。」

「在听到奈德先生的求救汽笛时，我有问过是否要拿枪出来。但惠介拒绝了。我觉得以在枪里装实弹防身的人来说，那种反应很奇怪。在见到奈德先生的时候，惠介明明还会提防到不随便下车，准备随时把车开走的说。」

「……」

「会把装著实弹的枪放在盒子里，又不打算拿来防身，那么大概也只剩下一个用途了。」

面对妮朵完全合乎逻辑的解释，我虽然试著想找藉口辩驳，但我很快就明白自己没法抵赖。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脸上只能露出苦笑。

「我这个人……！」

就在这个时候，妮朵突然拉开嗓门，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妮朵低头望著地面，紧紧握拳的双手变得有些苍白。

「就只会看书，没有什么外出的经验，也没法像小说里那样懂得露营，不会做菜，也不太会跟人说话，还有……呃……没有方向感、怕打雷，也完全没看出奥林匹亚小姐在说谎，所以……」

妮朵抬头看向我。

她的双眼就像是被封在夏季晴空中的冰块般清澈。我想那一定是我的世界才有的颜色。

「所以如果惠介不好好照顾我，我会曝尸荒野的！你明白吗！」

「……啊？」

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她说的话。

不久之后，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小声的笑，但接著一股强烈的冲动从我的喉咙里冲了出来。那是我自己听了都觉得爽快的笑声。

「有、有什么好笑的啦！」

「不是……因为……有那样威胁人的吗？」

不行，我实在忍不住。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想笑呢？为什么眼眶里会都是泪水呢？为什么过去一直烦恼的事，会这么简单就消失呢？

当我的笑意总算平息时，妮朵也闹起了别扭。她鼓著脸颊，嘟著嘴，满脸不悦地瞪著我。

「对不起啦。」

「……不理你了。」

「我不会再考虑寻死的事了。」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的。」

「……人家不信。」

「在修茶壶的时候，我还有欠你钱呢。」

「没错。我不收你从城镇里偷来的钱。所以你得自己赚。范戴克先生说过，透过工作赚来的钱才有价值。」

「也对。那我就来当行商人赚钱吧。」

「……行商人？」

「我想肯定还有不少地方有人。就像我们会愁缺少肉跟衣服一样，其他人可能也会愁没有想要的东西。所以我可以带著商品去找那种人来赚钱。那样我就能还钱给你了。怎样？」

「……听起来不坏。」

「而且我们这样到处跑，也可以去找妮朵母亲记事簿上画的许多地方，还能顺便去找金色海原与黑衣男子。」

「听起来很棒。」

看到妮朵用力点头的模样，让我又一次失笑。

我接著站了起来。我从成堆的木箱里找出装枪的盒子。我打开扣锁，看著里头那个我曾多次拿在手里的铁块。我能感受到妮朵顿时变得全身僵硬。

我取出枪，操作拨柄把枪身折开。取出里头的两发子弹后，我把握著子弹的拳头伸到妮朵面前。

「妮朵能帮我保管这个吗？」

她看看我的拳头，又看看我的脸，接著对我伸出两只小指互相紧贴的双手。

我松开拳头，让两发子弹落下。

子弹在妮朵的手掌上略为跳动，这让妮朵连忙握起双手。

「……我不会还喔？」

「那当作是我给你的礼物好了。」

「第一份男生送的礼物是这种东西，感觉挺糟的。」

的确。我带著笑声这么说。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好的。」

这个世界确实正逐渐毁灭。人也不多。

剩余的人都失去了某些东西。但还是会把目光放在自己仍拥有的东西上，珍惜过著每一天。

在我们遇到的人之外，肯定还有许多人是这样过著这逐渐消失的生活。

这个世界正置身在黑夜当中。在这里看不到光明的希望或未来。这是个就连想毫无根据地相信明天，都难保能够实现的世界。可是还是有一些深信黎明终将到来，持续在夜晚前进的人。我很尊敬抱持那种态度的人。

（插图020）

在黑夜中孤独且一无所有的我，无法想像黎明，甚至想要寻死。然而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可以像现在这样，跟一个女孩两人一起谈笑。

在我面前有堆积如山的行李。我的背包里塞满了露营道具，还有食谱、葡萄酒、吹火棒。甚至还有一个烟盒。

三轮车上还放著妮朵的行李。明天我得把这些东西搬回车上，接著还要寻找妮朵记事簿上画的地方，开始行商之旅。

原来我还有满满的行程呢。

感受著一股又莫名涌上的笑意，我仰望天空。在看起来像是靛蓝色地毯的清澈夜空中，能看到布满天际的无数星光。

我忍住笑的模样引来妮朵狐疑的目光。不过我并不怎么在意。

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可以坦然地相信明天。我现在总算明白杰克先生的话语为何会让我感觉怀念。

「妮朵。」我开口说。「明天见。」

妮朵微倾脑袋。她晃动的发丝就像银丝般耀眼。

「嗯，明天见。」

妮朵带著微笑给出这个答覆。

世界上还有可以这样毫无根据相信明天仍将到来，一起吃饭谈笑的人。这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活在世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敞开的记事簿仍放在一旁。

提灯的亮光照耀著画满书页的金色海原。耀眼的金黄色大海，彷佛是在预告著全世界最美的黎明。

完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后记

我在深山露营地用炭火煮饭时，有一辆银色汽车停到我面前。一对老夫妻下车跟我问路。我告诉他们该怎么开上国道之后，他们也很客气地道谢，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对我问了一声：「你来钓鱼吗？」因为我前面是一条河。

听到我说自己只是来做当日来回的露营，吃个午餐而已时，老夫妻有些困惑地做出「……就一个人？」的反应。

是啊，我当然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但请放心吧。这个故事里是两个人一起旅行，在各个地方都会有新的邂逅。两人一起吃饭，一起看风景。可是我希望各位瞭解一件事。一个人吃饭也是很好吃的。像是深夜的蛋汁拌饭之类的。

从前作《放学后的异世界咖啡厅》（全六集，漫画全一集也畅销热卖中）就陪伴我的读者，好久不见。透过这本书才认识我的读者，往后还请多多指教。我是风见鶏。

我姑且解释一下，在《放学后的异世界咖啡厅》里，是跑到异世界的主角经营咖啡厅，但剧情一直在室内发展的故事，内容是叙述主角与各种光顾咖啡厅的有趣客人所经历的日常。

在作品顺利完结后，我花了一段时间去想接下来要写什么样的内容。

因为我已经写了一个一直在咖啡厅里的故事，所以接下来会想到要写在户外活动的故事，应该也算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在这部《即将永别的异世界、仍将来临的明天》当中，身为主角的惠介跟身为女主角的妮朵，是以共乘一辆蒸汽车的方式，在即将毁灭的世界四处旅行。

在路边生火热罐头，享受用各种方式改变口味的食物，晚上一起坐在星空底下照顾营火，惠介睡帐棚，妮朵睡车上，这是个在这样的生活当中，两人四处流浪的故事。

不知各位是否有旅行的经验？

旅行就是离开自己居住的地方，前往其他土地。

校外教学、员工旅游、离家与返乡，到朋友家玩，拿联络板给邻居……这些全都是旅行。就算是去上学或上班，也算是一种旅行。各位旅人，今天都辛苦了。

虽然我的工作是坐在桌子前面写小说，但我也经常旅行。

当我用文字描写景色时，我也会看到那些景色。在写角色的对话时，也会听到他们的声音。我跟他们一起在故事中漫步，虽然很多时候都会迷路，不过在经过左弯右拐，偶尔还调头折返之后，也是能抵达最后的景色。

而这样将身为读者的各位拉到这段旅程当中，正是我身为作者的工作。

不知各位是否还喜欢这段旅程？

我衷心期盼这次旅行能让各位满意。

在写完这些看来还挺有个样子的比喻，酝酿出一点气氛之后，我理应是要向许多人表达感谢，这样来为文章收尾，不过基于一些想停但不能停的理由，我必须再写约两页的文章。

看在各位读者眼里，这是空白的一行。不过实际上，我是隔了约两个礼拜才写到这里。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按照原本的计画，这篇后记应该是四页，可是临时得要增加两页。

我是很希望这么做的理由是我真的有事很想在后记里写出来，而且还得是绝对有趣的事，但并不是这样。如果硬要说点什么，就是我在写后记的时候是圣诞节。而且时间是傍晚六点。

所幸还有很多篇幅，因此我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请各位务必看到最后。

在写好原稿之后，会有所谓的校正作业。会有校正人员检查错字、缺字、词句误用之类的东西，然后作者还要再次确认。文章会进行修改、增减，也是作者对原稿进行打磨的最后机会。

最理想的状况是不要在页数上产生变化。因为以书本方式出版，会有比较好做的页数，因此在校正阶段，编辑也会试著去配合那种页数。要怎样不破坏那种页数进行调整，也算是考验作家功力的部分。

这方面我当然也很清楚。我自信满满地开始进行校正工作。只不过……最后内文就是变短了两页。真奇怪……不该这样啊……

由于事情是我自己搞出来的，所以我得在圣诞节的时候追加后记内容，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这两页算是圣诞节礼物。至于要说是谁送给谁的，我想应该算是编辑送给我的吧。咦？后记再写两页就可以了吗？谢谢！

各位读者，您有在轻小说中看过这么长又没有内容的后记吗？我想应该不多。我希望这不会影响各位的读后感。

我以前听过一个比喻，说后记就像电影最后的制作成员名单。

这次后记就像是名单跑到一半突然换了音乐，然后开始跑出后记二部曲那样。真的太长了。如果是在电影院，应该有七八成的客人都离开了。看到这里的人肯定是会在电影院里留到最后的那种人？

不管怎么说，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担任本书插画家的にもし老师为这部作品提供的插图，彷佛就像是降下初雪的清晨空气一样，给人清爽舒畅的感觉。在我收到惠介与妮朵最初的草图时，那种契合的感觉让我频频点头，心里想著：「啊，我写的就是这些人的故事。」

责任编辑田边氏从这部作品的准备阶段就一直给我许多帮助。会指出一些我觉得「写个大概就好了」的模糊部分，虽然让我承受了好几次致命打击，不过也因此诞生了更有深度、更加鲜明，也更有趣的作品。

能对纸堆里的每个文字一一检视的校正人员，我总是有无限感激。身为一个连要叙述怎样进门都得想破头的人，对于这种得同样对每一个字细心检视的工作，总是无比佩服。

在许多我甚至想像不到的人帮助下，这本书才得以完成，并在书店上架，最后送到各位手中。

最重要的是愿意看到这里的各位，在此请接受我由衷的感谢。

期望在旅途的某处能与各位再次相遇，就写到这里，明天再见。

二○一九年　十二月　风见鸡

第一卷 旅行的画笔及后背包30 插图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序幕「站在天灰色的雨中」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好想要地图喔。如果有地图就不会迷路了。」

我话才说完，坐在后座的妮朵便接着开口。

「在惠介的世界，地图是能那么容易取得的东西吗？我是说连小路都有画出来的那种。」

「何止容易，根本每个人都有。」

因为只要用手机就能立刻查阅。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用感叹的语气说：「那一定是个很和平的世界呢。」

妮朵那样的形容让我感觉颇为突兀。因为对我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跟现在的状况相比，我也只能承认妮朵的感想十分正确。

毕竟这是一个已经濒临灭亡的世界。

被称为魔力崩坏的异常现象会吞噬森林、大地、所有植物及动物，甚至是人命，将一切都变成白色结晶。而那种状况现在仍在持续，放眼望去，随处都能见到白色沙漠。

而置身在这种环境的我，就只能让我取名为「茶壶」的蒸汽车装载着食物与生活物资，不停在各处游走。

我的行为就像是迷路的孩子为了寻找某个熟悉的东西而四处徘徊。然而那个孩子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最后只能累到瘫坐在原地哭泣。

可是在遇到一个女孩之后，让原本只是一个迷路孩子的我产生了变化。我拥有了要去的目标，获得了目的，并重新启程。

虽然这个世界正步向毁灭，但在许多地方仍会遇到幸存者，我们有时会帮人寄送物品，有时也像商人一样跟人交换物资，一路上有时争执，有时一起欢笑，用小小的锅子一起吃饭。在迎接明天的希望都难以保证的这个世界，我们并肩置身在天空与荒野之间，依旧过着我们的生活。

我望向后照镜，看到正侧坐在后座休息的妮朵也同样用那清澈的蓝色双眼回望着我。在妮朵白色的长发当中，能隐约看到妮朵的长耳。那证明了她是一种名为半精灵的奇特种族。

「地图可是重要机密呢。要是制作能看到详细道路的地图，可能会有被敌国拿去作为军事利用的危险。」

妮朵的说法让我很难想像。因为地图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东西，所以听到地图被人说成是重要机密，让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是没有地图不是很不方便吗？好比说在旅行的时候。」

「没有人会做远到得用上地图的旅行。而且一般都会用铁路移动。」

「所以说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有地图的需求吗……」

「我想住在各个地区的人还是会把所知的道路画成地图。可是如果是详细整理大范围地区的地图，应该会由各个国家严格管理才对。」

「真是太不方便了。我还希望能有类似谷歌地图的东西能用呢。」

「谷歌？」

「那是一种任何疑问都能得到解答的魔法词句。」

「在惠介的世界也有魔法吗？」

「算是类似的东西吧。」

价值观与常识的差异是让人相当头痛的问题，像这种我偶尔在话语中掺杂的一点小玩笑，妮朵也会要求解释，这也让我颇伤脑筋。

「只是，要找画在记事本上的那些地方，没有地图实在很难找呢。」

妮朵之所以四处旅行，就是为了寻找母亲留给她的记事本中那些风景素描的所在地。年轻时曾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妮朵母亲，多次向因为生病而没法外出的妮朵提起一个名为「金色海原」的地方。那个被妮朵母亲喻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虽然只是一张不知是否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景色，但对妮朵来说，那个地点也等于是她与母亲之间无比重要的承诺之地。

记事本中的风景素描，感觉应该是妮朵母亲在旅途中所看见的景色。所以只要能找到其中的景色，就有机会循着那些景色找到金色海原。

问题是，记事本上并没有像地址那样清楚的线索，而我们手边也没有卫星导航或地图，所以要找到记事本中的景色，实在是一大难事。

「如果地图是重要机密，那代表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取得地图吗？」

「我认为还是有机会找到特定地区的简单地图，有可能是在图书馆，或是领主的宅邸里……抱歉，其实我之前没有想过地图的事。」

我从后照镜看到妮朵将铅笔头靠在唇边，一脸苦恼的表情。

「总之现在的计画应该就是先找到城镇，然后去图书馆找地图吧。」

「也好，就算只是简单的地图，只要能知道哪里有城镇，要补给物资也比较容易。」

「你的思考方式已经很像个旅人了。」

「那还用说！」

妮朵得意地哼了一声。只见妮朵顺势用有些走调的旋律哼起我那个世界的曲子，动起手中的铅笔。由于我有闲的时候总是会用手机在车里播音乐，所以妮朵似乎也因此记住了一些她喜欢的旋律。

虽然之后有好一段时间路上景色都没有变化，不过我们总算驶到了下坡路段。我们沿着蜿蜒的道路缓缓前进。

雨势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雨水时强时弱地打在车上。明明是白天，但周围都笼罩着一层阴暗的灰色。感觉这种时候如果车内陷入沉默，心情肯定也会变得忧郁。所以我用手机播起流行歌，至少让心情维持明亮。

不久之后，我们完全离开山路，眼前的道路顿时变得宽敞。

平常在这种时候应该会发表一些感想的妮朵，这时却显得异常安静。我转头瞥了一眼，看见妮朵将素描簿放在胸口，手里仍握着铅笔的她正发出安稳的鼾声。

我调低手机音量，专心让行驶的车辆保持平稳。

从这里开始，原本单调的平原也转为经过人手整理的景色。道路两侧虽然能看到大片像是种植绿色稻子的田地，不过有大半范围都已经化为白砂。

在笔直延伸的道路彼端，隔着雨雾，能隐约看到带有蓝色与黑色的物体。由于我视力不算好，所以在认清形状跟轮廓之前，那种颜色只让我感觉那是某种从暗土色地面中窜出的玩意。

在接近到总算能够辨视那个物体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稍稍感到吃惊。

在远方看到的蓝色，是披在人身上的外套。有个人正站在雨中，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仰望着生锈的看板。

那个身影最具特征的部分，就是戴着一顶上头有猫耳般突起的报童帽。在那个身影旁边有辆三轮的交通工具。那大概是这个世界的机车。

我让茶壶停在有一点距离的位置。那名女子这时也将头转了过来。这也让我看到水滴正不停沿着报童帽的帽檐落下。

「你好。」

我打开车窗，出声向对方搭话，而那名女子却只是微倾脑袋。像海水般深蓝色的发丝沾在她的脸颊上。从外表来看，对方的年纪跟我应该差不了多少。

「……」

女子没有回应。

我原本以为她是对我抱有戒心，可是看到她无所畏惧的站姿与自然的态度，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望向那名女子身旁的机车。蒸汽引擎是这个世界的主流，所以那辆机车应该也不例外。由于我之前在城镇中都只能看到四轮车，因此那辆车的外观让我感觉颇为新鲜。

那辆机车的座椅位在中央，前面有像是自行车的握把。在前方以T字展开的部分装有两个前轮，后轮则只有一个，感觉是形状有些独特的机车。由于尺寸跟汽车没差多少，所以看起来颇有魄力。我记得这种机车似乎有种特别的称呼。

「……全地形车？」

「你是在说我的三轮车吗？」

「啊，对喔！」

我用拳底敲了一下手掌。对方一句话就化解了我的疑问。

「那辆车看起来很厉害呢，你骑起来一定很帅。」

「是吗？谢谢。」

那名女子稍微瞄了三轮车一眼，便接着将视线移回到我身上。

「你是在旅行吗？还是帮人送货的？」

女子看着堆在茶壶车斗上的物品，这么问道。

「算是在旅行吧。路上也会做些像是行商的事。」

「是喔，你有卖书吗？」

听对方提到书，我立刻想到的是妮朵的记事簿，还有那本别人给我的食谱，不过那两者都是我们的私物。我很快告诉自己，那不会是这名女子想要的东西。

「没有。你在找什么样的书？」

「故事书。」

对方答覆的语气有些冷淡。

只见她跨坐到三轮车的座椅上，似乎不打算再多说。大量水滴从女子蓝色风衣的衣摆落下。只见她用前倾的姿势握住三轮车的握把，丝毫不在意鞋子跟裤子被雨水打湿。

她的态度让我明白她打算结束对话，重新上路。

「……再见，一路好走。」

「嗯，再见。」

只见引擎似乎持续运转的三轮机车，伴随响亮的排气声动了起来。机车逐渐加速，那蓝色的背影没多久就没入雨雾当中。

我转头望向那名女子原本站的位置，这才察觉到一件奇妙的事。附近的路面明明都因为雨水而变色，但唯有她刚才站的那块地方颜色较周围偏淡。就算是有三轮车停在那里，变淡的部分应该也不会是工整的圆形。然而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之前有人在那里撑起一把大阳伞一样。

「可是她刚才手里并没有拿任何东西……」

茶壶的货台上装满了各种物品。蒸汽引擎需要用魔矿石作为燃料，也需要大量的水。而且还有我们自己要用的食物与替换衣物，再加上零碎的生活用品，旅行时需要用到很多东西。如果是长距离旅行，自然就更不在话下。

然而刚才那名女子只在肩上挂着一个提包。那轻便到有违常理的装扮，我直到现在才清楚意识到其中的异常。

这让我不禁微倾脑袋。

我心中产生许多疑问。可是我也不能现在再追上那名女子问个清楚，所以也只能忍着满腹疑问，重新握稳方向盘。

（插图007）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第一幕「藏在提包里的宝石红」

1

「好厉害喔。」

「真的耶。」

真是欠缺语汇力的对话。可是眼前的光景就是这种让我们只能有如此感想。

这里首先吸引我们注意的，是有些倾斜的手堆石墙，好听的说法是有田园风情，说白一点，就是落后的乡村；然而在我们爬上某个小丘的瞬间，却看到一座必须仰望才能看清全貌的气派建筑。那栋建筑看起来要比教堂庄严，但也不到城堡那般肃杀，如果要找一个适合的词汇，或许「圣堂」是比较贴切的称呼。

在那座圣堂的墙上能看到风雨留下的灰色痕迹，二楼其中一扇窗户的玻璃，能看到一个破掉的缺口。在过去，这里或许是有许多村民聚集的地点，不过现在却感受不到丝毫过往的热闹，只有废墟般的冷清气息。尽管如此，这座建筑仍保有圣堂的神圣气氛，那种感觉让我难以将视线从这座建筑上移开。

而妮朵微微颤动的肩膀难掩她心中的兴奋。那头在阳光下看似白色亦像银色的发丝也微微摇晃，从发丝间隐约可见的尖耳也不时抽动。这让我很容易预测到她接下来的行动。

只见妮朵转身跑向茶壶，打开后座座椅，将装有画材的素描工具包背在身上，并拉出躺在脚下空间的画架。妮朵捧着画架有些滑稽地走来走去，在决定好中意的地点后，便熟练地将画架立在地上。仰望圣堂的妮朵双眼看来炯炯有神。

当妮朵进入这种状态时，不管我说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妮朵正忘我地开始作画。旅途中每当妮朵看到吸引她的景色，也常会立刻要我将车停下，像现在这样立起画架作画。

「我先进去看看喔。」

我虽然不忘向妮朵知会我的行动，但妮朵并没有回话。她只是握着铅笔，交互看着素描簿跟圣堂。

我耸了耸肩，走上石造阶梯。圣堂入口的高耸门扉虽然紧闭，但并没上锁。伴随合叶摩擦的声响推开门后，我先确认室内的状况。圣堂内能看到数排整齐排放的长椅。在深处一个需要仰望的位置，装饰着一座捧着手杖的女子雕像。而在周围还能看到色彩鲜艳的玻璃装饰。我想这应该也是会让妮朵乐不可支的景象。

尽管是夏天即将到来的季节，但圣堂内却让人感觉有些发凉。彷佛是沉重的寂静让空气也随之降温。

从正门笔直通向雕像的路上铺有红色地毯。地毯大概是曾经有许多人往来的关系，已经彻底变硬，我就这么沿着地毯来到雕像前。那座我必须仰望的雕像，应该就是他人口中偶尔会提及的「圣女」吧。这个世界的人究竟有什么样的信仰跟宗教，我其实并不清楚。可是似乎所有人都对圣女的存在抱持敬畏。

雕像前有一个三层的阶梯型台座，台座上摆放着许多蜡烛。可是为蜡烛点火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屏住气息，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

我没听错。我再次听到圣堂内有人发出的声响。

左侧深处有一扇门，声响就是从那扇门的后头传出。有人在那里面吗？

我对于是否要过去确认状况有所犹豫。虽然平时我对这种状况不会特别在意，可是在这个濒临灭亡的世界，又是在偏僻乡村内听到声响，这样的状况让我难免有些胆怯。我并不是害怕某些特定的东西，而是没法预测究竟会看到什么状况才是问题。我搔了搔脸颊，内心涌现干脆掉头离开，不去理会那个声响的念头。

就在这个时候，我身后的门被人推开。鲜明的阳光滑入室内，一路照亮到我所站之处，而我也转头回望。我原本以为是妮朵跟来了。可是站在那里的人，却是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妇。

老妇在入口盯着我瞧，但没过多久，老妇便不发一语地迈开步伐，手中提着木桶，笔直朝我这里过来。

「呃，你好。」

我有些紧张地向老妇打招呼，只见对方站在我面前，说了声：「借过。」

「啊，抱歉。」

老妇在我让开之后，将木桶放到我原本站的地方。我这才看到木桶内装满了水。老妇接着弯下腰，拿起挂在木桶边的抹布沾了些水，接着用力将水拧干。

「在外头画画的半精灵女孩是你朋友吗？」

「呃，是的。」

「我刚才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反应。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正在旅行的路上。我们开车开到半路，看到这座高出森林的圣堂，所以才想说过来看看。」

老妇并没有转头看我，开始用拧干的抹布擦拭烛台。而我也只能呆站在原地。

面对这对话到一半时莫名出现的沉默，我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搞不好妨碍到人家打扫圣堂了。况且可能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跟他人互动。

「你有时间吗？」

这突然的质问让我一下没法开口，只能用点头作为回应。老妇瞥了我一眼。

「那就帮我把那架梯子拿来。」

老妇指向我右手边的通道这么说道。我看到一架木制的梯子躺在角落。当我捧着梯子回来时，老妇便叫我站到雕像侧面。只见老妇在木桶旁另外拧干一条抹布，接着将那条抹布递给我。

「我已经站不上那架梯子了。所以我擦不到上面。」

「呃……」

我接过抹布，老妇便回头继续擦拭烛台。我摊开手中的湿抹布，先是仰头看了看雕像，接着再看了看那跟我身高差不多高的梯子。我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来到异世界的圣堂里，而且还要帮忙清扫。我露出无奈的笑容站到梯子上。

那座雕像是经过打磨的石造品。雕像表面异常光滑。由于雕像甚至重现了衣物的细微折痕，所以擦拭起来颇费功夫。不过尽管觉得费工，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投入，这多半是我的个性使然。我其实还挺容易吹毛求疵的。

当我花时间将灰尘擦拭干净，彷佛让雕像又多了几分姿色。在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后，我这才从梯子上下来。我转头一看，发现老妇正一一擦拭圣堂内的长椅。

手里抓着抹布的我稍微想了一下，便到水桶旁洗了洗抹布，然后开始擦拭另外一边的长椅。看来那位老妇会定期来这里清扫圣堂。长椅上并没有堆积灰尘。感觉只要简单用湿抹布擦过就行了。

当我把我这一侧最后一排的长椅也擦完时，看到老妇正坐在最前面的长椅上休息。老妇看到我擦完长椅，便在自己身旁的位置拍了两下。看到老妇那样示意，让我有些紧张地坐到老妇身旁。

「谢谢你，让我省事多了。圣女看起来也很高兴呢。」

「真的吗？我看她脸上没有表情呢。」

「因为要抱着圣女会觉得高兴的想法去看，看起来才会那样。那毕竟是座雕像，所以表情当然不会有变化。」

听到老妇这么解释，我点了点头，重新仰望圣女的雕像，这才觉得如果一定要那么说……似乎也是能看成一张笑容满面的面孔。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听到老妇突然这么说，让我吓了一大跳。我回望老妇的表情肯定十分滑稽。

可是老妇并没有笑，而是带着一张跟圣女一样让人难以分辨感情的面孔望着我。

「……您怎么知道的？我背上有那样写吗？」

对于我的玩笑话，老妇只是一笑置之，接着伸手指向我的鞋子。

「这个世界才不会有你穿的那种鞋子。无论是材质还是作工，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正常玩意。」

我低头一看，我脚上穿的当然是我那个世界的鞋子。那是能够登山，轻量且耐用的款式，买起来还挺贵的。

「……您很懂鞋子呢。」

「因为我就是靠那玩意吃饭的。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异世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不过光从你穿的鞋子来看，那个世界应该挺好的。」

对于老妇这样的看法，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跟这个世界相比，环境确实是好上许多，科技也更加进步。而且并未濒临毁灭。

「您常到这里来吗？」

「我每天都会来。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而且如果没有人清扫圣堂，那圣女未免太可怜了吧？」

我不清楚老妇这样的行为是出于虔诚，或单纯是长年养成的习惯。老妇正驼着背，仰望着那尊侧脸被日光打亮的圣女雕像。只见老妇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然后闭上眼睛。

我对信仰方面的东西没有太多概念，可是我明白那是不该受到打扰的行为，也能猜出这是一段对老妇来说别有意义的时间。

「你今天要在这个村子过夜吗？」

老妇祈祷完之后，便用直截了当的语气这么问道。

我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已经接近傍晚。之前开车的疲累还没恢复，我一下也提不起劲继续上路。

「我是有打算今天在这里过夜。」

「那你们干脆就睡在这里好了。」

老妇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是老妇脸上并没有笑意，况且她看起来也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这里是圣堂吧？」

「不然你看这里像是磨坊吗？」

「也不像是旅店吧？」

「会来这座村子的人，就只有跟这座圣堂有关的人。在圣堂里头有为那种客人准备的客房。」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客气……」

我话还没说完，一个突然涌现的想法让我仰望面前的雕像。那是幅带有神秘色彩的光景。在屋顶挑高的圣堂当中，也弥漫着一股让我感觉陌生的独特气氛。想到这里，就让我不免产生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这里到晚上应该挺恐怖的吧？」

听我这么一问，老妇露出傻眼的表情。

「你以为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什么脏东西吗？」

被老妇当面这样反问，我也不能多说什么。就算说有什么诡异、恐怖的感觉，肯定也只是毫无根据的心理问题。况且我过去也从未撞见过什么妖魔鬼怪。

「……好吧，那我们今晚就睡在这里好了。」

我其实有想过在村子里找个地方搭帐棚。可是毕竟之前已经每天都睡帐棚，所以确实也有想偶尔在有墙壁跟屋顶的地方好好睡觉的欲求，如果还能有张柔软的床可以躺，那就更好了。反正只要钻进被窝里，管他是旅店还是无人的圣堂，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用火的时候要小心点喔。」

老妇最后对我丢下这句话，便提起木桶转身离开。

在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能遇到其他幸存者，理应是个相当宝贵的经验，可是老妇的态度却异常平淡。看着老妇离开圣堂的身影，彷佛带有只是在周末的公车站跟陌生人闲聊的日常感。

2

当我带着画完画的妮朵进到圣堂内，天色也正开始转暗。

我们来到一条能看到四扇房门的走道，我推开最近的两扇门，确认两扇房门后都是寝室。由于窗外已经逐渐被夜色笼罩，所以无论是走道还是寝室，都无法期待窗外能提供照明。

虽然我们早已习惯在山上的空地或在荒野中露宿的生活，可是在废墟内过夜，我感觉可能无论过多久都没法习惯。即便看不到明显的痕迹，我们也能感受到有人曾在这里生活，这是一种会让人莫名不安的感觉，就算我用手机灯光提供照明，那些潜伏在走道深处与房间角落微微晃动的黑影，仍会令人感到诡异。

「你有什么打算？」

我对我身后的妮朵这么一问，只见妮朵皱着眉头回望我。

「……什么有什么打算？」

「你表情怎么僵硬得那么厉害？」

「人家表情才没有僵硬！」

她如果没有紧紧抱着画架，可能还会比较有说服力。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里有很多房间，你打算睡哪里？」

「睡哪里……」妮朵这么嘀咕完，先是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看了看眼前的房间，这才重新回望我。

「睡哪里？」

「我是不太懂你为什么要用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我啦，当然是睡床上啊。」

我走进房间，让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寝室，可以看到房间内虽然没什么装饰，但家具一应俱全。房内有并排的两张床，窗边也有书桌，还有两人座的沙发跟圆桌。

「妮朵就睡这里好了。我睡隔壁那间。」

我这么说完，发现妮朵只是抱着画架，站在门外瞪着室内。

「……你要我在这里睡觉？」

「有什么问题吗？」

「你要我在这么暗的地方一个人睡？」

妮朵虽然语带不悦，但怎样都不肯提到「怕」这个字。

「我会摆一盏灯在这里的。」

「那不是重点。」

「……那我也睡这里好了。」

「可是……那个……摆成那样耶。」

妮朵在这么说的同时，也伸手指向那两张中间只有些微缝隙的床。

「正好一人一张床呢。」

「这是当然的！你在说什么傻话！？」

就妮朵的年龄来说，我是觉得没什么好顾虑的，不过看到妮朵如此反应，让我意识到她终究还是个女孩。就算我不在意，如果妮朵会在意，那确实不妥。

「刚才确实是我太粗心了。我还是到隔壁房间去睡吧。」

「啊！不是！」

妮朵连忙摇头。手机灯光在墙上反射回来的些微光亮，让妮朵那头彩度降低成灰色的发丝在墙边形成晃动的阴影。

「我、我不是说我讨厌跟你一起睡！所以……呃……我们还是睡同一间房吧。也没有其他办法嘛！」

「会吗？」

「……惠、惠介不会在意吗？」

妮朵眼神闪烁地这么说道。

「我觉得没什么啊……？」

我话才说完，只见妮朵从喉咙深处发出不悦的呻吟，激动地耸起肩膀。

「既然你那么说，那我也什么感觉都没有！在所有方面！一点都不在意！」

（插图008）

妮朵这么说完，在从我身旁走过的时候，相当刻意地将脸别开，接着便把身上的东西放到靠门的床上。然后把画架立在两张床之间的缝隙中，并将素描簿放到画架上。

只见妮朵刻意在我面前伸手指向画架。

「这条界线那边是惠介的地盘。这边是我的。我们要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懂了吗？」

「怎么突然爆发疆域问题了？」

「人家是小国，所以领土很重要。不过我们的军队很强悍。」

「听起来像是不慎侵入就会吃尽苦头的样子。我会留意的。」

「这是聪明的决定。」

在妮朵那像是怕人野猫的眼神注视下，我也把自己的行李放到床上。不知是因为门窗紧闭，还是距离上次有人使用并未经过太久，被单上并没有灰尘堆积。我坐到床上的时候，感觉床垫也相当柔软。被单的质料摸起来颇为滑顺。干净、安全、柔软。想到有床可睡竟然是如此美好，就让我不禁感动万分。我不假思索地让自己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

无论是背部压在石块上的感触，还是湿气跟寒气，这些我已经熟悉的东西，在这张床上都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温柔包覆的感触。这种轻柔的感觉，应该是寝具中有用到羽毛的关系。

我才刚闭上眼睛享受这种感觉，身体便像是突然想起了疲惫。我感觉眼睑沉重到无法睁开。

「惠介？」

我隐约听到妮朵的声音。

「……外交问题改天再说。我的士兵都放假去了。」

「这是代表你困了吗？」

「……怎么可能。我可是不夜城呢。」

「你已经困到神智不清了。快睡吧。」

「……多么友善的邻国啊……来，灯给你。」

我闭着眼睛，把手机递向妮朵那里，紧接着便感受到小手接过手机的感触。

3

我睁开眼睛时，在视界一角发现妮朵的身影。妮朵正用像是猫在潜行的姿势，一手拿着亮着灯的手机。我似乎是被她伸过来的另一只手给摇醒的。妮朵正皱着眉头，一脸害怕的模样。

「……怎么了？」

「惠介……这里好像有、有……」

「有什么？」

妮朵的嘴巴反覆开合了几次，就是没法把话说完，最后妮朵用一脸像是害怕说出某个词句的表情，压低音量说道：

「──有鬼。」

「……是喔。记得代我向对方问好。我很困。」

我背过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打算回到梦乡，但妮朵却连连拍打我的背部，让我根本没法入睡。

「问好个头啦！是、是鬼耶！？别睡了啦！」

「好啦！好啦！我投降！我起来就是了！」

沾黏在意识上的睡意让我脑袋一片模糊。我坐起身子，伸了一下懒腰，这才总算比较清醒一点。被妮朵放到床垫上的手机，从下方照亮妮朵那充满不安的脸庞，妮朵的双眼似乎也正泛着泪光。

我在床上坐直身子，和妮朵面对面。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有、有声音。像是有人开关门窗的声音……」

「确定没有听错吗？」

被我这么一问，妮朵连忙摇头。

「我听到好几次了。所以我才决定叫你起来……只是现在好像已经停了。」

「搞不好是有哪里的门窗没关好，有风吹进来……啊。」

在我提起这比较一般的可能性时，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你想到什么了吗……」

「这样一说，我之前也有在这里听到怪声。」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才在想那是什么声音的时候，一个老太婆就跑来了，所以我忘了。」

「老太婆！？这里会跑出老太婆的鬼魂吗？」

「不是啦，那个老太婆是真的老太婆……好像越解释越复杂了。」

因为妮朵一旦开始作画就顾不到其他东西，所以尽管那个老妇人从她面前走进圣堂，而且甚至还有对她出声，妮朵想必都没察觉。

「总而言之，我之前也有听到声音，既然妮朵刚才也有听到，就表示……这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原本就紧绷着一张脸的妮朵，更是僵硬到整个人完全静止。

「现在就走，我们离开这里吧。」

「又还不能确定是闹鬼……」

「人家不想看到死掉的老太婆。」

「我就说了，那个老太婆是活人啦。」

虽然我再次纠正，但妮朵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激动摇头，看来要她躺回去继续睡觉是不可能了。

「……我们去确认看看吧。」

「！？」

太扯了！真不敢相信！你都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吗？我感觉妮朵的表情正透露出这些想法。

「我从没想过惠介的脑袋可以空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你想的要比我以为的更加毒辣。」

我当然也会怕。但也许是刚睡醒的关系，我的感觉要比平常迟钝。比起恐惧，我的脑袋更多是被睡意占据。

我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从里头取出小型的手摇充电式提灯。我一打开提灯开关，房间便立刻亮了许多。

「你要留在这里等吗？」

「你要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我就知道，那就跟我来吧。」

看到我站起身子，尽管妮朵皱着眉头噘着嘴，但还是只得跟着我下床。

「如果有什么状况，该怎么办……」

「我会挡在前面，你趁那个时候先跑就好了。」

「才不要。」

听到妮朵用意外强硬的语气回应，让我忍不住仔细打量妮朵的表情。虽然妮朵依旧满脸畏惧，但那紧闭的嘴唇也反映着某种决心。

「要、要死一起死……！」

「这样很难笑喔。」

我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失笑。我想事情应该没有严重到那种地步。

我开了门，探头确认走廊。墙壁跟地板上能看到被窗框切开的月光。我仔细聆听，并没有听到任何怪声。

「怎、怎么样？」

「我什么都没听到……你要带着那个吗？」

「防身用的。」

妮朵双手抱着她的画架。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妮朵如果觉得那样能让自己安心，那就随便她吧。

出门沿着走道往左去，会一路通往圣堂。我不知道往右边过去是什么状况。我跟妮朵听到的声音，大概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真、真的要去吗？」

「这种时候大多都只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晚上以为看到鬼，但仔细去看，结果只是有枯草在晃动的意思。」

「所以是些微的误认跟先入为主，会让人擅自在想像中捏造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吗……」

「妮朵常会在一些小地方显得很聪明呢。」

「你这话是什么──」

妮朵整个人瞬间静止。我也屏住了呼吸。我们对望了一眼，接着缓缓转头，望向右侧走道的彼端。

──砰。

「……你有听到吗？」

「……我有听到。」

但之后就没有声音了。我想，继续待在这里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终究不是办法，所以我决定前去确认。妮朵在迟疑几拍之后，也连忙跟了上来。

走道尽头是一扇门。我等了一下，想说是否还能听到声响，但什么都没听到。我将手伸向门把。妮朵也紧抓住我衣服后摆。我推开门，伴随着细微的合叶声响，只见从门缝间露出偏黄的微光。

这是一间书库。沿着墙壁设置了许多书架。在房间中央有张大桌跟几张椅子。

有个身影坐在桌旁。

我不禁睁大眼睛。那个身影并不是鬼。而且我还见过那个人。

坐在桌旁的女子抬头回望我。放在她身旁的提灯照亮了她的脸庞，还有那带有耳型装饰的奇特报童帽。虽然她之前给人面无表情的印象，不过在这个时候，她也睁大眼睛，对我们的出现感到惊讶。

「……晚安。」

我先这样打了声招呼。而躲在我身后的妮朵则是用力拉扯我的衣摆，并紧张地问道：「有、有什么人在那里吗！？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感觉妮朵怕归怕，但似乎不影响她的好奇心。

「……真巧呢。」

那名女子这么说道。她的表情又彻底归于平淡。

「总之那不是鬼。」

我转头这么说。

「……那么，是人吗？在这种地方，而且又是大半夜……是、是老太婆吗！？」

我往旁边稍微站开。妮朵虽然还是努力躲在我后头，但也紧张地探头确认。

「啊，晚、晚安……」

「嗯，晚安。」

在确认对方不是鬼之后，妮朵便立刻跟我拉开距离。仰头回望我的妮朵，露出打心底松了口气的表情。

「是个大姊姊！太好了！」

「这样你就能接受了吗？」

妮朵的反应让我有些傻眼。好吧，这样也好啦。

反正也知道那些声音不是闹鬼了，我们也能安心睡觉。可是，如果我们只是跑来开个门，打声招呼，然后把门关上，这样我们反而比较奇怪吧？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最后决定走进门内。这个房间里充斥着老旧纸张因发霉与湿气会有的独特气味。学校的图书室中摆放乡土史跟大辞典的地方，也会有这种味道。

那名女子并没有把心思放到我身上，眼睛一直望着桌上摊开的书本。桌上还能看到许多堆叠起来的书。

「……你是为了看书才到这里来的吗？」

「对。因为像这类小村庄，书都会放在教堂里。」

「你是来找故事书的？」

我还记得之前跟她在雨中的对话。

只见女子合上眼前的书，将书放到桌上的书堆顶部。

「可是这里都只有历史书跟宗教书。」

女子站起身走向书架，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到桌上。看来她打算从书架一端依序把每本书都看过。

「你该不会打算全看过一遍吧？」

「我只是大概翻一翻而已。」

她边说边翻动书页。那确实不像是能仔细阅读内容的速度，不过她偶尔还是会停下来仔细确认书中内容。要对这个房间内的每本书进行相同的作业，怎么想都是一件异常费工的行为。

就在这个时候，妮朵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腰。

「……你们认识吗？」

「对喔，妮朵那时还在睡的样子。我们开车刚下山的时候有遇到她。」

听过我的解释，妮朵释怀地点了点头。只见妮朵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又看了看正在桌旁翻动书页的女子，露出羡慕的表情。

听说妮朵由于生病的关系，从小就过着成天躺在床上的生活。当时她拥有的娱乐，就是看书跟画画。只要有画材，妮朵在哪里都能画画，可是她很难将大量书本一直带在身边。能有机会来到这被书本围绕的地方，肯定也让妮朵身为读书家的血液按捺不住。

「妮朵，你记得我们是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咦？看妮朵回望我的模样，她似乎一下想不到答案。

「我们是来找地图的。我们接下来的旅程一定得用到地图。如此这般，我希望你能帮忙确认这间书库里有没有地图。」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连连点头。

「毕竟人才要用对地方嘛。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会仔细找的！」

看到妮朵不知该把捧在手里的画架放在哪里，在原地打转的模样，我便对她伸出手，而妮朵也立刻把画架交到我手中。妮朵拿着提灯来到书架旁，上下打量每本书的书背。看她开心的背影，我彷佛可以听到她嘴里正哼出旋律。

我在这时听到一阵轻笑。那名女子正用慈祥的眼神看着妮朵的背影。虽然她立刻就收起了表情，但已经让我对她产生亲近感。

妮朵从书架上挑出一本书，双手捧着书走到女子对面的座位。房间内只有那一张书桌，椅子也只有摆在书桌旁的四张椅子。

「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欢迎，请便。」

女子说话的语气要比跟我说话时温和。似乎也感受到对方的友善，坐在椅子上翻开书本的妮朵并没有透露出丝毫紧张。看妮朵埋首书本的模样，应该会在这里耗上不少时间。

我看了看手表，现在差不多是我们平常吃晚餐的时间。看来刚才在寝室里似乎小睡得比想像中更久。也许是连胃袋都睡着的关系，所以一直没有察觉，但用手摸摸肚子，便让我立刻想起自己有好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

我决定先把画架放回寝室，然后背起背包。我来到书库入口，将门打开，坐在距离入口约一步远的地方。这样我就能避免在书库内用火，也能看到妮朵的状况。

我从背包里取出烹饪器具与罐头，并靠着手机灯光确认罐头上的标签。就算我无法阅读上头的文字，但还是可以把文字当成符号去分辨罐头的内容。大概就是「喔，这是之前吃过的那个」那样。我把晚餐要用的罐头摆到旁边，用不到的罐头则放回背包。

在喷灯上点火之后，可以听到喷灯断断续续发出啵、啵、啵啵的声响。在装有魔矿石燃料的燃料槽部分变热前，火力会不太稳定。从点火口喷出的火焰持续忽明忽灭。我没有多加理会，就这样把平底锅放到火上，然后将油倒进锅内。

我接着将整整两个豆类罐头的内容物倒进平底锅。两个罐头内的豆子都是红色。那些豆子的味道跟尺寸都跟毛豆类似，所以我也比较容易适应。豆子在锅内煎炒的声响与香气充斥在安静的书库内。

我接着拿起一个圆筒形的罐头。这里面是类似蕃茄酱的东西。我将大量酱汁倒进锅内跟豆子一起搅拌。之后再加入胡椒盐跟香辛料烹煮，就大功告成了。

我另外打开里头塞满面包的罐头。罐头面包除去了水分，所以口感很干。不过可以用面包当主食仍相当值得庆幸。毕竟我可没有自制面包的本事。

我把像木棍的面包放在砧板上，用小刀切开。接着将平底锅从火上取下，准备盘子与汤匙。虽然菜色简单，不过这就是我们平常吃的食物。

「妮朵，吃晚餐啰。」

就算我站在妮朵身边这样叫她，妮朵也没有反应。妮朵在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只要她投入到某件事，就会发挥惊人的专注力。

而我也像平常那样摇了摇她的肩膀，妮朵这才吃惊地回望我。

「怎、怎么了？」

「晚餐好了。你应该饿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探头看了看我身后。一看到我准备好的晚餐，妮朵的表情便亮了起来。

「这样一说，还真的挺饿的。谢谢啦。」

妮朵轻轻合上书本，跳下椅子，这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只见妮朵用右手捏着左手食指没有说话。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这是妮朵遇到某些事情犹豫不决，不好意思开口时会出现的习惯。

只见妮朵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坐在桌旁的女子。最后妮朵仰头盯着我瞧。看到妮朵这容易理解的犹豫，虽然让我忍不住失笑，但我仍点头回应。我的回应让妮朵的长耳朵弹了一下，她打定主意之后，便转身面对桌旁的女子，在试着开口几次之后，妮朵这才出声。

「请问……」

女子抬起头，看到妮朵异常严肃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愿、愿意……跟我们一起吃晚餐吗！」

听到妮朵这句话，女子立刻明白了状况，嘴角也露出笑意。

「你愿意招待我吗？」

「呃……如果你不嫌弃……」

「我不会嫌弃的。我很乐意。」

「太好了。」得到女子的同意，妮朵这才放松原本紧绷的肩膀，脸上也露出满足的笑容。

「那么……呃……这边请。」

妮朵这样示意对方，来到我在出口地面上备好的宴席。

女子从椅子上起身，在经过我身旁时微倾脑袋看着我。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我就是知道那是女子在向我确认她是否真的可以打扰。

「我也有相同打算，所以准备了比平常要多的分量。」

「你们两人都很好心呢。」

女子对我露出微笑，随即便在妮朵身边坐下。

我则是坐在两人对面的位置，我们就这样开始享用这顿简单的晚餐。

尽管是已经吃过好几次的味道，但妮朵还是会满脸笑容大喊「好吃！」。妮朵大快朵颐的模样也让我感觉很开心。我想或许是因为她正值成长期吧。

切成面包片的面包干燥到只要稍微弯曲就会断开。由于那种面包放到口中会迅速吸走唾液，不太好入口。所以我们会先为面包涂上一层蕃茄酱豆子汤，让吸了汤汁的面包变软，接着用手将面包弄成碗状，再另外舀一点汤汁倒进面包形成的碗中。再来只要将面包折起来，就能开始动口了。

这样的面包带有浓郁的小麦粉气味，口感也富有弹性。外侧虽干，但内侧吸饱了汤汁，口感软而黏滑。感觉可能跟披萨皮有点接近。豆子的咸味与番茄的酸甜也与这种口感十分契合。

我很快吃完面包后便开始喝汤。我经常会把炖煮料理时提升汤头味道的粉末加到汤里一起喝。不过味道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虽然称做汤，但正确地说，只是炖煮过肉跟蔬菜后留下的热水。这种汤最主要的作用，大概是让身子暖和起来，心情也会比较舒坦吧。

妮朵跟女子也在吃完面包后，透过热汤让自己稍稍喘一口气。女子这时打开她斜挂在身上的腰包，将手伸进腰包内。提灯灯光产生的阴影，让腰包开口看起来一片漆黑，根本没法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女子最后从腰包内取出一颗红苹果。

「这是答谢你们请我吃饭的回礼。」

女子这么说完，便将苹果交到我手中。不过在跟女子眼神接触的瞬间，我便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我点了个头，将苹果交给妮朵。

「哇！真的要给我吗？」

妮朵的双眼亮了起来。

妮朵很喜欢甜食跟水果。而那两种东西都已经很久没能看到了。更不用说不是经过保存加工，而是刚采收不久的新鲜水果。毕竟这个世界的果树，几乎都已经不会再长出果实了。

妮朵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很清楚新鲜水果在这个世界有多么珍贵。可是女子出于善意送给我们的苹果，看来妮朵也很难拒绝。

只见妮朵用发颤的双手接过苹果后，用像是看见稀世珍宝般的眼神望着苹果。从妮朵发丝间露出的长耳正因为兴奋而不停摆动。

看到妮朵开心的模样，我想自己跟女子脸上应该都带有相同的微笑。

我没有出声，只动了动嘴唇向女子表达感谢。而女子则只是耸了耸肩膀。

「呃……请问我该怎么称呼你！」

这似乎是妮朵决定跟对方做朋友时的招呼。

女子面对这个让她不太熟悉的状况，似乎显得有些害臊，先用手稍稍推起头上的报童帽。

「……夏洛儿。」

「夏洛儿小姐，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东西。我很高兴。啊，我叫妮朵。他是惠介。」

妮朵终于亲口向别人介绍我了！之前她从来不会那么做，都是由我来说「我是惠介，她是妮朵」。对于妮朵的成长，我虽然感到高兴，但内心却也产生一股莫名的寂寥。

「夏洛儿小姐是旅人吗？」

妮朵将苹果捧在胸前，用纯真的眼神提出这个疑问。

「嗯，可以那么说。其实在变成这样之前，还有在当送货人就是了。」

「送货人！」

妮朵高声这么说道。

「送货人？」

而我也不解地低声说道。看到我的反应，妮朵立刻为我解释。

「他们是能迅速且确实地将任何东西送到任何地点的人。那是需要国家认可的职业，所以能当送货人的人并不多。」

「国家认可？那很厉害呢。」

虽然听起来跟邮差或宅配员差不多。

「送货人都拥有〈魔术遗物〉，那也是必须要有国家许可才能持有的东西。」

「抱歉，魔术遗物是什么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这才「啊」的一声。看来那似乎是相当普遍的知识。

「魔术文明兴盛时所制造的产物，都统称为魔术遗物。其中有些物品还保有魔术效力，送货人的腰包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该不会不管多少东西都能装进去吧？」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道。

「对啊。」

可是夏洛儿却点头给出肯定的回应。

「送货人的腰包上带有空间压缩的魔术。腰包里的空间要比这座书库还大，而且放在里头的东西也会维持放入时的状态，不会劣化。」

「那根本是四次元口袋嘛！」

「四什么……？」

妮朵不解地盯着我瞧。可是我完全没有余力为妮朵解释。因为无数想法占据了我的思绪。

这让我明白为何上次见面时，夏洛儿是一身没有携带多少物品的轻装。那颗新鲜的苹果应该也是在世界变成这样的许久以前就放入腰包的东西。真是太方便了。换句话说，她简直就是──

「夏洛A梦……」

「不知为何我觉得不太高兴，可以别用那种方式称呼我吗？」

听到夏洛儿颇为认真的语气，我立刻闭上嘴。我觉得那种称呼明明很贴切的说。

「你不知道魔术遗物，还会想到奇怪的称呼，你该不会是异世界人吧？」

「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在这样回应的同时，也不停拍手。

至于夏洛儿则是用一点都不惊讶的表情给出「真令人惊讶」的反应。

「没想到真的存在。就跟祖先们说的一样。」

「祖先？」

「是类似传说的东西。大约是两百年前左右吧，我们族人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担任送货人，听说在那个时候也跟异世界人有交流。」

是喔。我点头这么说道。

如果真是那样，就代表那个人是在还有魔术的时代来到这个世界。听起来似乎要比濒临灭亡的世界有趣多了。

「异世界人有靠着魔术还是异世界知识大出风头吗？」

「天晓得。我并不是很清楚。记得好像是有开店的样子。」

「开店？」

到异世界来开店？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难得来到有魔术的世界，我还期待能有什么风光事迹的说。

「异世界人开的店，该不会是咖啡厅吧？」

妮朵小声这么说道。

「咖啡厅？你是说有卖咖啡跟蛋糕的那种店吗？」

「对。我听说有人认为咖啡厅就是从异世界人的店开始兴起的。虽然现在享受咖啡的文化已经是理所当然，但听说以前咖啡其实并没有在这片大陆上流通。」

听妮朵这么说，我不禁搔了搔脑袋。我有点难以想像。

「……来到异世界，而且是在理所当然有魔术的时代，却决定开咖啡厅让咖啡普及吗？我实在搞不懂。咖啡有那么重要吗？」

「天晓得，现在也无从考证了。因为留下的记录并不多。我所知道的部分，也就只是从四玫瑰的小说上看到的叙述而已。」

看来异世界人在这里似乎也得面临不少考验。例如经营咖啡厅、跟精灵女性进行绘画之旅、在毁灭的世界跟半精灵女孩一起寻找那个精灵女性的足迹等等。

「……夏洛儿小姐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妮朵发现我们两人把夏洛儿冷落在一旁，连忙向她这么问道。

「因为我想在这边待一阵子。」

「在圣堂吗？」

「正确地说，是这间书库。因为我在找书。」

「找什么书？我很常看书，所以说不定可以帮上忙喔。」

原本就有对大眼睛的妮朵把眼睛睁得更大，探出身子这么说道。妮朵积极的模样，就连夏洛儿看了也不禁苦笑。

「我不知道书名。我也不知道想找的内容是书页有缺，还是原本就是从中途开始的故事。」

「是喔……是什么样的故事？」

「是老鼠骑士去救公主的故事。」

听到夏洛儿这么说，妮朵开始努力思索起来。看妮朵双手捧着苹果的模样，乍看之下彷佛像是在对苹果作法一样。

妮朵似乎努力翻找记忆里的线索，但看来并没有找到。只见妮朵最后肩膀整个垮了下来，耳朵也无力下垂。

「对不起。我想不到……」

「我也是找了很久，一直到现在都没找到。你不用放在心上。」

嗯……妮朵这样点头。看到妮朵沮丧的模样，让我也不禁为她担心。我想妮朵肯定是想答谢夏洛儿给她苹果，想要报答人家吧。

「我们留在这里帮夏洛儿找书吧。这样也能顺便找地图呢。」

听到我这样提议，妮朵也立刻重新打起精神。

「好主意！我也一起来找吧！」

妮朵话才说完，似乎想到什么，这才有些紧张地窥看夏洛儿的反应。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只见夏洛儿用手遮着嘴发出轻笑声后，点头接受了妮朵的好意。

「如果你们愿意那么做，对我会很有帮助的。我如果找到地图，也会告诉你们的。」

「嗯！」

妮朵脸上的笑容带有符合她年龄的纯真。仔细想想，妮朵过去遇到的人都是大人。对妮朵来说，她可能觉得夏洛儿就像是年纪比自己长几岁的姊姊，比较容易亲近。

尽管我们原本没有预期要在这里停留，不过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有事先规划的旅行，况且在这里也不用花住宿费。随时都能在任何地方往想去的地方出发，或在想停留的地方停留，就这点来说，这确实是一段自由的旅行。

在收拾餐具的时候，妮朵有一起帮忙。之后妮朵便开始埋首在书本当中。而我则是继续坐在地板上，拿出手机。

在这个世界当然收不到讯号，也没有电源。我之所以在这种世界还能用手机听音乐，或是拿手机充当手电筒，都是靠着背包里的手动充电式提灯。我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将手机跟提灯接上线，用人力造电。这种方式的效率当然不好，得花上许多时间。

所以夏洛儿跟妮朵正在优雅读书时，我则是不断努力转动发电手把。

4

一股刺眼的感觉让我睁开眼睛一看，看到纯白的光线射入室内。这让我忍不住翻过身子，把脸埋入塞满羽毛的枕头内。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好好在床上睡上一觉，但我太天真了。我的身体一下没法适应柔软过头的床垫，反而久久没法入睡。我已经太习惯用睡袋睡在坚硬地面的生活了。

我微微抬头确认手表，发现还不到我平常起床的时间。这个事实让我沮丧地叹气。

床缝间立着画架，妮朵的上衣挂在上头。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妮朵似乎认为那可以用来遮蔽视线。

妮朵床上的棉被缩成一团，从棉被与床单的缝隙中能看到银色的发丝。妮朵的被窝正缓缓起伏，感觉她正在梦乡里睡得香甜。

日光毫不留情地从窗外倾泄而入。我模糊的脑袋涌现阳光要远比手机闹钟还有效的感想，随即打消睡回笼觉的念头，从床上起身。

我用手充当梳子，胡乱整理乱翘的头发，然后下床靠近窗边。由于这座圣堂建在小丘上，所以视野相当好。看着连绵交叠的房舍屋顶与蜿蜒的道路，尽管那是我们昨天才经过的地方，但在晨光中俯瞰，感觉却像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沿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群山山脚与缺乏绿意的荒野望去，能看到景色右侧有反射晨光而粼粼生辉的水面。那里似乎有一座湖。

在那里可以补充用水，清洗身躯，说不定还能抓鱼来吃……察觉到自己自然涌现这些想法，让我不禁失笑。看到湖，心里想的不是湖景有多漂亮，也不是想靠近去欣赏风景，而是联想到跟生活密切相关的实利，看来我真是完全适应旅行生活了。只是我很难判断这是好是坏。

我从立在床边的背包里取出牙刷跟钢杯后走出房间。昨天晚上昏暗的通道现在满是光亮，就连各扇房门上的木纹都清晰可见。

我打开通往圣堂的门，眼前是无比宁静的空间。在必须仰望的高度有无数窗户，从窗户射入的晨光照亮了长椅。缓缓在空中飘动的尘埃彷佛闪闪发亮。圣女像独自背负着蓝色阴影，只有轮廓部分在光线中格外醒目。

打从开门之后，我似乎就忘了呼吸。这里是让人祈祷的地方。我甚至感觉这里充斥着庄严但却无法看见的沉重空气。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察觉到有个位在众多长椅正中央的身影。是夏洛儿。她正用朦胧的眼神仰望圣女像，就算我朝她走近，她似乎也没有察觉。

「早安。」

直到我开口出声，夏洛儿这才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嗯，早安。」

「你起得真早。」

「我喜欢早上的这段时间。因为这段时间感觉特别舒服。」

确实如此。我点头同意夏洛儿的看法。

我指了指她身旁的位置，征求她的同意，而夏洛儿则给了「请便」作为答覆。我坐在夏洛儿身旁，吁了口气。

「昨天谢谢你了。妮朵也很高兴。」

「没什么大不了的。」

「感觉有机会找到你想找的故事吗？」

「很难说。我其实没抱多少期待。」

「明明不抱期待，却还是要找吗？」

「因为我之前已经找很久了。就是因为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所以才不会在没有根据的状况下怀抱期待。这样也可以避免失望。」

夏洛儿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虽然她说话的态度十分冷淡，但似乎并不会拒绝回答问题。感觉就像是把跟他人的交流控制在最低限度一样。至少可以确定她不是那种会因为耐不住沉默而主动说话的个性，所以我们的对话也就此中断。

我们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仰望着脸颊被阳光染白的圣女像。随着太阳缓缓上升，光线的角度也随之改变。圣女脸上的阴影也勾勒出不同的样貌。

「……好像很哀伤的样子。」

「咦？」

夏洛儿并没有说第二次。我也没有漏听她刚才说了什么，只是没法拿捏她的意图。夏洛儿似乎觉得圣女的表情带有哀伤，但我却难以看出那种感觉。

就在我想问该怎么看才会有那种感觉的时候，我身后的门被推开。进到圣堂内的人，是我昨天见过的老妇。我看到她手里提着木桶。

老妇看到我们坐在长椅上，先是微微扬起眉毛，接着缓缓朝我们走来。

「早安，您起得真早呢。」

我这样发出问候，不过老妇却只是挥了挥手。

「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原来你除了半精灵小妹之外，还有其他朋友吗？」

「我们是昨天晚上才认识的。后来又碰巧在这里遇到。」

「能在这种偏僻乡村见到其他人，还挺不容易的。如果是在梅尔香街，那就不奇怪了。」

「梅尔香街？」

老妇边说边走到圣女像前，将木桶放到地上。而我则是站了起来，走向老妇追问。

「那是从村子往湖途中会经过的富人游戏场。平常那里根本没住人，但每到夏天跟冬天的假期，就会有许多人聚集到那里吵吵闹闹，那是个专门为钱跟时间都太多的混蛋打造的娱乐街。」

听起来似乎是个一年只会有两个时期有人聚集的城镇。想想还挺奇妙的。

老妇弯腰拧干一条抹布，随即便把拧成硬布块的抹布交到我手中。我自然地接了过来。发现我好像不说话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让我不禁苦笑。

「今天要擦哪里？」

「擦上面的窗户。」

我沿着老妇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座陡峭且狭窄的阶梯。那座阶梯似乎通往二楼沿着墙壁绕圈的走道。

偶尔这样在早餐前仔细整理环境，感觉也不坏。至少应该要比睡回笼觉要健全许多。

「来，你也别闲着。」

老妇接着开口把一直坐着的夏洛儿也叫过去。夏洛儿并没有特别排斥，老实从老妇手中接过抹布。

「麻烦你负责一楼的窗户。」

「嗯。」

「你适应力也太强了。」

夏洛儿对老妇的要求没有显露丝毫迟疑。我只是因为昨天经历过相同的事，所以才会这么镇定。可是夏洛儿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妇要求她用抹布擦窗户，面对这有些特殊的状况，她竟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她在跟我对上视线的时候，只是轻轻耸了一下肩膀，之后便不发一语地走到窗户旁。她的表现让我明白什么叫做大人特有的从容。搞不好她的年纪要比我长上许多。我不禁目送着夏洛儿的背影。

「你打算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发楞吗？」

「不敢。」

被老妇这一催促，我连忙走向阶梯。

5

在我们的打扫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刚睡醒的妮朵也来到圣堂，看到我在水桶旁拧抹布的模样，妮朵惊讶地睁大眼睛。

「早安，妮朵。」

「……早安。你在做什么？」

「打扫。」

「我知道你在打扫，我是问为什么……」

妮朵说到这里，往圣堂内看了一眼，看到正坐在椅子上休息的夏洛儿，还有刚擦完地板，正巧起身的老妇。

妮朵猛然睁大眼睛，凝视老妇。只见妮朵的耳朵瞬间绷紧，嘴唇也不停颤抖。

「惠、惠介！有、有鬼！老太婆的鬼跑出来了！」

妮朵脑袋里还在惦记那种事吗？看到妮朵夸张的慌乱模样，让我实在瞥不住笑。说起来，我一直都没有跟妮朵说起老妇的事。

我顺着妮朵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倾着脑袋。

「咦？有吗……？我没看见什么老太婆啊。」

「咦！？」

我听到妮朵发出像是空气卡住喉咙的哀叫声。只见妮朵紧紧抿着嘴，脸色苍白地望着老妇。老妇这时正好把手中的抹布摊开，朝我们走来。

妮朵见状发出一声惊呼，就这么躲到我身后。

「惠介！老太婆！老太婆过来了！真的有鬼！」

因为妮朵夸张的反应，让老妇早就注意到她，满脸狐疑地瞪着妮朵。

「你在吵什么？」

「她、她对我说话了！？」

「人家当然会说话啦。因为她不是鬼嘛。」

我终于忍不下去，笑着对妮朵说出真相。

只见妮朵先是傻眼地仰头回望我，接着从我身后探出头，战战兢兢地观察那名老妇。

「……您、您还活着吗？」

「我才不会连做鬼都还跑来打扫呢。」

可以沟通，加上这个老太婆看来很有立体感，感觉好像不是鬼耶！妮朵心中似乎产生了这样的理解。妮朵接着发出「唔、唔、唔！」的怪声，每次出声都用更多力气揪扯我的衣摆。

「妮朵，你这样会把我的衣服扯坏的。」

「……你刚才是不是捉弄人家？」

「很刺激吧？」

「刺激到快被吓死了！」

妮朵用她的拳头在我背上敲了几下，最后别开脸，跟我站开一段距离。就算我跟她道歉，妮朵一直仍是一张臭脸。虽然她这样看起来也挺好玩的。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老妇人丢下这句话，对我们叹了口气，接着提起水桶。

「你们都还没吃早餐吧？」

「啊，是。还没吃。」

老妇接着将视线转向夏洛儿确认她的反应，夏洛儿也微微点头。

「那就到我家来吧。虽然没什么特别好吃的东西，就算答谢你们帮忙打扫吧。」

老妇这么说完，没有等我们答覆就走出圣堂。

对于这突然的邀约，我看着妮朵确认她的意见，而妮朵也同样看着我。

「怎么办？」

「要去吗？」

妮朵这时似乎突然想起自己应该还在生气，连忙又绷起脸，用力将脸别开，然后跑到夏洛儿身边。

「夏洛儿小姐，你要一起去吗？」

「……我想想。就去一趟吧。」

夏洛儿一从椅子上起身，妮朵也拉住夏洛儿的手。看来妮朵的脾气还会再闹一阵子。

夏洛儿这时刻意朝我歪了一下脑袋。我感觉她好像在对我说「真是遗憾」，让我不禁涌现一股败北感。可恶。

我让妮朵跟夏洛儿走在前面，跟在她们后头离开圣堂。我看到老妇人似乎没有使用什么交通工具，就只是徒步走下坡道。看着眼前不算短的下坡路，我觉得老妇在上来时肯定不轻松。

我们跟着老妇拐了几个弯，经过几间房舍，突然感觉有人在看我们。我停下脚步，转头观察四周。附近只有门窗紧闭的房舍，当然也没有看到其他身影。

我不解地重新迈开步伐，这才发现妮朵跟夏洛儿在前头停下脚步看着我。她们似乎在等我的样子。我挥了一下手，妮朵便立刻别开脸，转身面向前方，拉着夏洛儿的手继续向前走。看来妮朵完全跟夏洛儿打成一片了。看着两人并肩同行的背影，我带着微笑快步跟上。

老妇的家位于山丘中腹。跟其他房舍一样，用砖墙跟其他房舍的用地区隔，在门上还能看到一块招牌。

「上面写什么？」

「……鬼怪止步。」

「我知道错了啦。」

妮朵的答覆让我不禁苦笑。尽管我对她合掌道歉，但妮朵仍不悦地鼓起脸颊。

「上面写的是『芳歌的鞋店』。」

听到夏洛儿告诉我答案，我也向她道谢。这让妮朵「啊」的一声，仰头回望夏洛儿。

「你们还楞着干什么？快进来啊。」

听到老妇在屋内厉声催促，妮朵连忙开门。

一进到里头，我们立刻看到小规模的展示空间。屋内墙边摆着棚架，架上摆着许多尺寸偏大的高跟鞋。昏暗的室内弥漫着皮革与鞋油的独特气味。

更里头有两道门，右边的门已经敞开。我跟在夏洛儿后头走进那扇门，门后是彻头彻尾的生活空间。中央能看到矮桌跟铺着软垫的沙发，周围则能看到架子跟柜子。虽然空间不大，但各项家具都以方便生活的方式配置，让人能感受到安稳的舒适感。

妮朵坐到三人座的沙发边缘。夏洛儿接着坐在妮朵旁边。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但也接着坐在夏洛儿身边。剩下一张单人座的沙发，那应该是老妇人的座位。

我从沙发上看了看位在更深处的厨房。老妇正将冒着热气的大茶壶放到火炉上，自己则拿着放有小茶壶跟杯子的托盘朝我们走来。

「在这里我们都是喝绿茶。虽然你们可能喝不习惯，不过还是先试试看吧。」

「是绿茶吗？」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不过看到妮朵跟夏洛儿都不为所动的反应，让我反而害臊地坐了回去。

「怎么？你的故乡也有绿茶吗？」

「嗯，虽然我不确定是不是同样的东西……」

放在矮桌上的杯子跟茶壶，外观看起来都跟红茶使用的茶具相同。不过老妇倒进杯里的茶水确实是绿色。

「在这里习惯搭配这种香料一起喝。也有人会加砂糖。」

老妇将两个小瓶放到桌上。妮朵跟夏洛儿都在杯子里加进香料，但我决定先直接喝喝看。

「……嗯？」

「是同样的茶吗？」

「……好像有一点不同，似乎比较甜的样子……」

那并不是会让我感觉怀念的味道。虽然绿茶的名称跟外观看起来都一样，不过这终究是这个世界的饮料。

「啊，真好喝。」

妮朵这么说道。在她那杯绿茶的表面能看到淡褐色的香料。

我也拿起装有香料的瓶子，将一小匙香料加进茶里，试着喝了一口。香料有类似薄荷的清凉感。茶水变得相当爽口，也缓和了原本有些特别的味道。这样确实要比直接喝要来得好喝。

「你们就先在这里喝茶等一下。早餐很快就好了。」

老妇这么说完便回到厨房。

墙边半开的窗户挂着薄窗帘，每当微风吹进窗内，就会看到随着窗帘摇曳的阳光。

我们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注视着窗户。只在有时某人会有如想起要喝茶似地拿起茶杯。这是一段异常悠哉的早晨时间。

就在我们每个人都各自从茶壶里倒了第二杯茶的时候，老妇双手端着盘子回到我们面前。老妇将盘子放到妮朵跟夏洛儿前面，随即又折回厨房，这次则端来我跟老妇人自己的那份早餐。

在只有边缘涂成黄色的圆盘上，放有两片半圆形的厚土司，用红黑豆子跟看似洋葱的物体做的炖菜，像是黄色马铃薯泥的东西，还有内含一些块状物的橙色果酱。

我先确认妮朵跟夏洛儿的表情。两人对眼前的早餐并没有特别的反应，看来这应该是这个世界常见的早餐。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请你们将就点吧。」

老妇人这么说完，便拿起叉子。

「已经很丰盛了。」

妮朵有些拘谨地低下头。看到一旁的夏洛儿微微点头，我也学着做出相同的动作。我先试了一口马铃薯泥，瞬间难掩嘴角上的笑意。

通常如果用「乡村的纯朴料理」来形容食物，里头或许多少带有揶揄的意味。可是这道马铃薯泥让我很想用相同的形容来作为称赞。虽然味道清淡，但也因此让我能清楚品尝到食材本身的味道，这样清爽的调味也很适合作为一早享用的餐点。

最重要的是，可以围着餐桌享用某人费心制作的温暖食物。光是这个事实，就已经是最好的调味料。

仔细想想，这还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经验。毕竟我是被昨天才认识的人招待到家里享用早餐。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界，我想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种机会。

我是最先吃完的人，接着是夏洛儿，妮朵是最后一个。

当我们用老妇人另外泡的热茶稍事休息的时候，妮朵慎重地开口问道：

「请问……您是卖鞋的吗？」

「从我祖父母的时候，就一直是卖鞋的。」

听老妇这么说，妮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的两脚正偷偷地互相磨蹭。妮朵似乎难以启齿地沉默了一段时间，这才鼓起勇气重新望向老妇人。

「呃……可以请教您该如何称呼吗？」

妮朵的态度似乎让老妇人感到滑稽地微微扬起嘴角。

「我感觉有好久没人问我这个问题了。我叫芳歌。」

「芳歌女士，您有办法把鞋子改小吗？」

「要把鞋子改小方法多得是，你是想改你现在穿的鞋子吗？」

芳歌女士探出身子，隔着桌子看了看妮朵的脚。

我也跟着仔细观察妮朵的鞋子。这样说起来，我确实没有仔细看过妮朵的鞋子，现在这样一看，那其实是一双大到跟妮朵体格不太相称的靴子。在鞋尖部分起了毛边，还能看到很多皱痕。感觉是穿了很久的东西。

「确实是很大。」

「我现在是在里头塞布才比较能穿……」

「我帮你看看。跟我来。」

芳歌女士这么说完，便起身打开通往店铺的门。而我也和妮朵一起跟了过去。

芳歌女士接着打开店铺内的另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小房间，那里看起来就像是间不折不扣的鞋匠工房。里头有两张看来使用许久，色泽偏深的大桌子。一张桌子贴着墙壁，一张桌子则放在房间中央。房间内能看到工具、革片、制作到一半的鞋子、木制的脚模、铁锤、凿子等制鞋工具。

芳歌女士从房间角落拉了一张座面偏高的椅子。

「来，你坐上来。」

妮朵顺着指示，有些费力地坐到那张椅子上。只见芳歌女士接着搬来一个踏脚台，让妮朵把脚放在上头。接着芳歌女士帮妮朵解开鞋带，熟练地把靴子脱下。看到妮朵的小脚跟靴子摆在一块，更加突显出那双靴子有多大。

芳歌女士从工作桌上拿起圆眼镜，将镜片挂在鹰勾鼻上。接着她拿起妮朵的靴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这双鞋不是精灵制的。这是中央地区的工法。」

「我母亲说这是她旅行到某个地方请人制作的。据说这是可以穿三十年的靴子。」

听到妮朵这么说，芳歌女士「哈！」地笑了一声。

「三十年？因为这是用布拉哥斯卡的皮制作的。如果在保养上没偷懒，要穿五十年都不成问题。」

「五十……！」

看到妮朵睁大眼睛的反应，芳歌女士笑着说道：

「你的母亲还挺有眼光的。这种革料虽然稀少，不过是最适合用来制鞋的素材。只是这玩意高级到只有识货的人才会去用，如果好好保养，寿命甚至要比人还长。只是再怎样也长不过精灵的寿命就是了。」

芳歌女士说到这里，拉出塞在靴里的布团。

「我是可以把这双鞋改小，不过……你的脚也不会一直都这么小吧？」

「这样说是没错……大概吧。」

芳歌女士看了看鞋底，接着用手触摸缝合的部分，并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靴子。

「这双鞋的作工很精致。我想最好别把鞋子拆开，用在鞋底跟鞋尖加垫子的方式来调整比较好。」

听到芳歌女士如此提议，妮朵也点头表示理解。

「……那样会很花时间吗？」

「因为你的脚还很小，所以需要准备比较大的垫子，也得花时间试到合脚。大概要今明两天才能完成。」

芳歌女士这时抬头看着我。

「停在圣堂外头的车子，是你的吗？」

「是我的没错……？」

「那正好，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作为我帮忙改鞋的费用。」

请人做事需要支付相对的酬劳。这是我在请人修理茶壶时学到的道理。服务的品质越好，酬劳自然也不能马虎。

看到妮朵对我露出带有歉意的表情，我则是点头用笑容回应，并对芳歌女士给出「不成问题」的答覆。

「我需要你去看看我的一个老朋友是不是还活着。如果那个人还没跷辫子，就帮我带一件东西过去。」

「我明白了。您说的那个老朋友住在哪里？」

「就在之前我跟你提到的梅尔香街，再过去一点的别墅区。」

「那还挺近的。您没有自己去确认过吗？」

「我如果跟你一样年轻，或是有车的话，当然可以那么做。但对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那段路可会要人命的。光是来回一趟，太阳就下山了。」

芳歌女士将妮朵的鞋放到工作台上，然后打开墙边柜子下段的门。她从里头取出一件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回到我们面前。

「在别墅区最里头有栋蓝屋顶的屋子。你去把这玩意交给住在里头的一个臭脾气老头。到时候你只要报我的名字，他就会知道了。如果那老头已经嗝屁了，你就把东西放在屋子里也可以。」

「您对那个人挺不客气的呢……」

我接过东西，带着苦笑这么说道。芳歌女士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跟人的生死有关的内容。

「啊，我也一起去。」

妮朵虽然这样开口，但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光着脚丫子。我低头看着妮朵白皙的小脚，在脚趾上还能看到淡粉红色的趾甲。

「别这样盯着年轻女孩的脚看，没礼貌。」

被芳歌女士这么说，我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下流的事。我连忙移开视线，干咳几声掩饰尴尬。

「我去一下就回来，妮朵就在这里让人帮你把鞋弄好吧。」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双手抓着椅子，将身子朝我转了过来，仰头回瞪着我。看妮朵缩在椅子上的模样，更加突显出她的娇小。妮朵之所以会「唔～」地发出犹豫不决的呻吟，应该是在犹豫是否要先将改鞋的事情挪后，跟我一起去帮忙送货。

「……你要记得带礼物回来喔。」

「如果有那个机会，我会努力把握的。」

在离开之前，我先回到刚才吃早餐的房间。我看到夏洛儿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到我出声叫她，夏洛儿便用感受不到感情的清澈眼神回望我。

「我要离开办一点事。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帮我照顾妮朵吗？」

听到我这么说，夏洛儿稍稍微倾脑袋。在她脸颊旁的发丝也随之轻晃。

「感觉没有那个必要吧？」

「我知道，就只是……还是会叫人担心吧？」

「……也对。好吧。」

夏洛儿点了个头，从沙发上起身。看她如此干脆地同意，反而让我有些语塞。

「这样没问题吗？你都没问我要离开多久跟去哪里呢。」

「没什么好问的。而且我大概知道。」

夏洛儿说完话，便从我身边走过，进到工房。她的态度让我有些头痛。

「她也太酷了……」

奇妙的是，我总觉得把妮朵交给夏洛儿照顾，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安排。虽然我跟她认识没有多久，不过她就是有某种会让我如此认定的气质。况且妮朵也很黏她。

我离开鞋店，走上坡道。我这才想到上次这样单独行动，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察觉到自己会因此感觉孤单，让我觉得有些可笑，同时也感觉到一丝喜悦。那段得一直单独旅行的时光，现在已经是会让我感觉怀念的过去了。

我花了比下坡时要稍长的时间回到圣堂，接着先到寝室去取回背包。我搭上茶壶，将背包放到助手席，并把人家交给我的货物放在身边。

想到得自己一个人开车，让我决定取出手机，找些比较热闹的音乐来听。在手机用大音量播放流行歌的同时，我也让茶壶的锅炉点火。由于蒸汽车的动力是来自锅炉煮水产生的蒸汽，所以在完成预热之前没法启动。而我则在这段时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随着音乐唱起熟悉的歌词。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第二幕「收在盒子里的黄褐色」

1

在接近湖畔的时候，我也逐渐看见建在森林内的成列房舍。

芳歌女士的村子距离这里并不远。然而这里看来却是跟乡村有明显发展落差的都会娱乐街。视线所及的建筑几乎都是商店、剧场跟酒馆。在某些地方还有一眼就能看出是赌场的气派建筑。只是这个过去应该十分繁荣的区域，现在也已经成为无人的空壳，比起寻常的街景，反倒是增添更深一层的哀愁。

我让茶壶放缓速度，留意周围的动静，缓缓驶过娱乐街。在一段时间之后，石板路面变成泥土路，宽度也逐渐变窄。在树林阴影中又行驶一段时间，眼前的景色顿时豁然开朗。

在左侧能看到水面。那是一座大湖。彷佛复制天空色彩的澄蓝湖面反射着阳光。如果不是能看到对岸的景色，我可能会把这座大湖误认成海洋。

我继续沿着没有岔路的道路驶上平缓的坡道，沿途驶过一栋又一栋气派的建筑。那些样式别致的木造房舍，感觉就像是有钱人的别墅。根据芳歌女士的说法，我要找的老先生应该是住在最里头的屋子，所以我继续沿着道路前进。

没过多久，我便看到一栋与其他别墅有段距离，规模也小上许多的房子。那是一栋外观被岁月染成深色的木造建筑。在屋前虽然有座广场，不过那里并没有停放车辆或其他东西，只是一片空旷。

我将茶壶停在屋前。虽然房舍周围被茂密的树林围绕，但前方是开阔地，这栋屋子位于能从正前方俯瞰湖面的位置。我想这里应该是这一带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明明能把房子盖在这种顶尖地段，这栋房子的外观却相当简洁，我内心对此虽然抱有疑问，但还是走上门廊，来到门前。

在门外装有一道纱门，看来是双重门的设计。我把纱门打开，敲了敲门扉，但无人应门。

我试着从窗户窥看屋内，但屋里也一片漆黑，只能勉强看到屋内家具的轮廓。

我四处看了一下，发现一张摆在门廊上的摇椅。我靠近一看，发现那张摇椅就这样摆在屋外，但座面却十分干净。这代表肯定有人在负责清理。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有人走在沙地上的声音。我转头望向湖畔方向，看到有个身影正从坡道朝这里走来。

我跟那个人对上了视线。

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对方也同样圆睁着眼睛。不过我这样说并非是比喻表现，而是真的很圆……一定要说的话，那是一对圆滚滚的可爱双眼。

「你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人这么说道。那是高龄男子语尾略显沙哑的声音。

可是，如果我没看错，站在我面前的对象并非人类。我看到一只穿着打折裤跟干净衬衫，脸上有斑纹的巨大天竺鼠在对我说话。

「……嗯，啊，是的。」

「你这样不算有答覆我喔。」

那只……天竺鼠将钓竿靠在肩上，手里提着一条鱼。看到天竺鼠提着一条相当于我手臂大小的鱼，让我思绪更加混乱。天竺鼠会吃鱼吗？

只见对方不带丝毫戒心地朝我走来，就这样从我身边走过。

目送那个背影逐渐远离，我内心的动摇才总算平复。

对了，这里是异世界。就算有能用双脚行走，用低沉大叔声音说话的天竺鼠，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妮朵自己也是半精灵嘛。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这个世界的精灵是什么样的存在就是了。

想到这里，我快步追了上去，把正要进到屋内的天竺鼠先生叫住。

「不好意思！芳歌女士托我送东西过来。」

「喔？她还活着啊？好在我还有把单据留下来。」

天竺鼠先生这么说完，便独自走进屋内。

而我则是趁这时候取出放在茶壶助手席上的货物，然后重新到门口敲门。虽然这次我知道要找的对象就在里头，但一样没人应门。我只好决定自己开门进屋。

门后并不是走道，而是直接与客厅相连。我抱着赞叹的心态仔细环顾屋内。这间屋子里无论是沙发、桌子、书架等家具，外观虽然没有特别抢眼，但全都十分契合。有可能是因为外观，有可能是统一成红褐色的配色，也有可能是巧妙的配置。

「让我看看你送来的东西吧。」

天竺鼠先生从里面的房间擦着手来到客厅。他先将擦手的布巾折起，挂在沙发椅背上，然后来到我面前。

他从我手中接过用油纸包裹的货品，然后单手将油纸拆开。放在里头的东西是一双鞋子。鞋子跟这间屋子里的家具一样是红褐色，不过鞋尖的圆头部分带有光滑的光泽。那是经过细心擦拭的光泽。

天竺鼠先生点头「嗯」了一声，接着坐到沙发上，将鞋子放到脚边。只见他立刻脱去脚上的鞋子，让脚穿上新鞋。天竺鼠先生接着在屋内来回走动。

「芳歌身体还好吗？」

天竺鼠先生边像是在确认舒适感般低头看着双脚，边对我这么问道。

「我想应该算健康吧。今天早上她还有去打扫圣堂呢。」

「那应该是芳歌重要的习惯吧。就算世界已经毁灭，她还能持续下去，真是令人佩服。」

天竺鼠先生说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将头转向我。我没法从他脸上看出表情。这是一种怎么想都只是跟巨大天竺鼠对望的奇妙感觉。

「我问这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异世界的人也会被习惯绑住吗？」

听到对方识破我的身份，我大吃一惊。

「也没什么好吃惊的吧？你看来对我的样貌感到困惑，不过兽人跟亚人并不稀奇。大概也只有异世界人才会有你那种像是从未见过兽人的反应。对我来说，你其实才是令人好奇的存在呢。」

这思路整然的说明确实让人很容易接受。尽管我对于自己要比眼前的天竺鼠先生更值得好奇这件事依旧难以释怀。

「算了，也罢。」

天竺鼠先生微微点头，接着从胸口口袋里取出叠起的纸张，朝我递了过来。

「这是收据。名字已经签好了。」

在我接过单据确认的时候，天竺鼠先生已转过身。

「我有鱼得杀，就不奉陪了。麻烦你代我向芳歌道谢。」

天竺鼠先生说完话便拿起沙发椅背上的布巾，回到里头的房间。而被留在客厅的我只能呆站在原地。

看到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天竺鼠穿上衣服的人，让我十分吃惊。可是更重要的是，天竺鼠先生的态度让我觉得相当奇怪。

因为对方的反应实在太冷静了。他的反应简直就像完全无事发生，彷佛刚才那些互动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到湖边钓鱼，收货，试穿新鞋。

活在这样正濒临毁灭的世界，那样的态度未免太反常了。我想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那个人可能都会抱着跟今天相同的心境过活。

虽然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事，但我实在很想再跟那个人说几句话。只是就为了这个念头跑进去打扰人家，感觉又太过放肆，所以我最后打消了那个念头，离开屋子。

我来到屋外，发现时间接近正午。当头落下的阳光在地上映照出轮廓清晰的叶影。我只是在原地呆站一下，就感觉脸颊被阳光烤得发烫。眼下映入眼帘的湖面，在平稳的波浪间能看到光点闪烁。

我以前总是怀疑为何需要别墅这种东西，可是眼前的景色，让我有点理解了别墅的价值。在阳光普照的季节，可以在能眺望湛蓝湖水的环境中生活，想必会让人感到十分愉悦。

我走到广场边缘，发现那里有座方便人走下坡道的阶梯。那座阶梯并没有经过铺装，只是将土地挖成阶梯状再将泥土压实，搭配木板与圆木杆方便行走的简单阶梯。

沿着阶梯来到湖畔，可以看到码头与一艘系留在湖边的小舟。天竺鼠先生大概就是在那小舟上钓鱼的。

「……真是理想的高龄人生。」

简直安逸得令人羡慕。

我看着湖景，停留了一段时间，这才重新爬上阶梯，搭上茶壶。我边打方向盘，边缓缓将排档杆推高，让茶壶重新驶回林道。

当我回到梅尔香街，又再次看到那令人感觉哀愁的光景。我想是因为这明明是个特地在自然中开辟出的人工场所，但已经感受不到有人继续利用的关系。那些在树林环绕下的建筑，如今只是让人感觉突兀的存在。

我在大约穿过半个梅尔香街的时候，发现道路中央摆着一张椅子。我只好让茶壶在椅子前停下，同时内心也产生疑问。

为什么这里会跑出一张椅子？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全身发凉。我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张椅子。是有人把椅子摆在这里，而之所以那么做，自然就是要让我在这里停下。

所以一定有人躲在附近。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听到驾驶座车窗被敲响的声音。有人站在外头。

2

我之所以会睁大眼睛，慢了一拍才做出反应，自然是因为吃惊的关系。

可是要说我是为什么感到吃惊，又包含太多足以令我吃惊的要素。

首先是车外有个体格壮硕的男子，突然出现敲响我的车窗。再来是那个人手里抓着一根感觉相当坚硬的生锈铁棍。最后是那个人脸上化了浓妆，有着一头长金发，而且身上还穿着十分抢眼的女性礼服。

我们一对上视线，那个人便再次用手指敲响车窗。

我几乎当机的脑袋努力驱动右手，转动车门上的握柄。车窗伴随摩擦声响缓缓降下。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给拦下来。方便请教一下你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我觉得这比较像是我该问的问题……」

眼前的男子……正相当熟练地用假声以女性腔调说话。

「有道理。好吧，我叫波拉。」

「……您叫波拉吗？」

「没错。波拉。」

「……」

「……」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被波拉大力敲了一下。我整个人被吓了一大跳。

「该轮到你自我介绍了吧？真不懂事。你叫什么名字？」

「……惠介。」

「很好，惠介，你去那个村子做什么？」

波拉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涂了紫色眼影的双眼也锐利地瞪着我。

「我没有要做什么，我就只是迷路到那里而已。」

「所以说，你就只是个旅人而已啰？」

「可以这么说。只是我还有做点类似行商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波拉开始对我上下打量。中间他点了几次头，最后将手中的铁棒往后一抛。铁棒落地时发出响亮的匡啷声。

「那就没事了。真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只见波拉挥着手，态度亲切地这么说道。

「我是真的被吓到了……正确地说，有很多让我被吓到的要素，不过……请问，您就住在这里吗？」

「是啊，没错。我就住在那座剧场里。」

波拉伸手指向我刚才经过的一座大型建筑。

「你如果没事，要来看看吗？也算向你赔不是，我会很欢迎你的。」

波拉对我眨眼的强大威力，似乎粉碎了我摇头拒绝的勇气。不过这名带有强大震撼力的波拉，也让我难以克制好奇心。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那好，我就坐你旁边吧。」

只见波拉小跑步绕到车子另一头，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波拉明显要比我更加高大，手臂上也满是结实的肌肉。可是对方却像女性一样，身上带有类似柑橘的香味，这让我脑袋有些混乱。

当我仔细打量波拉的外表，只见他……更正，她害臊地将手放到脸颊上。

「讨厌，这样盯着人看，未免太没规矩了。」

「……抱歉。」

我不久前才遇到巨大天竺鼠，现在又遇到这样一名壮硕男子……或是女子。密度太高了……我忍着内心的牢骚，将茶壶掉头驶向剧场。

我还在想该找什么话题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剧场的正门口。看到波拉毫不犹豫地开门下车，我也离开驾驶座跟了上去。

剧场的玻璃窗后面一片昏暗，与普通房舍相比有更强烈的废墟感。然而波拉在进去里头时不带丝毫迟疑。

一穿过剧场正门，便是一间小规模的入口大厅。正面望去是接待柜台，在柜台左右都有敞开的门扉。我分别往两扇门看去，自然也都是遮蔽视线的黑暗。

「走这里。」

波拉这么说完，便带头走向右侧那扇门。

门内弥漫着灰尘与老旧布料的气味。来自后方的唯一光源，沿着门框在地板上留下明显的方块，方块中央则是我的影子。由于一下进到阴暗的地方，我的眼睛没法适应，几乎什么都看不到。我只能听到波拉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缓慢摸黑走了一段时间，看到数排椅子的椅背。我循着椅背一排一排往前走，始终难以掌握周围的状况。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杂音传进耳内。沙、沙、沙沙。听起来像是金属摩擦的声响。一段时间之后，那些声响转变成带有节奏，类似响板会发出的简单声响。

我的困惑转变成专注。

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远胜过提灯亮度的笔直光线，照亮前方的舞台。在原本的响板节奏上也开始出现微弱的乐声。下一瞬间，某个物体「砰！」的一声，在舞台上发出巨响。

原来是波拉从舞台侧面一跃出现在舞台上。他穿着带有飘逸群摆的礼服来到舞台中央，俐落地转了一个圈。礼服在灯光照耀下拉出残影。波拉高举在头上的手臂缓缓伸向我，并挑逗地弯起手指。

音乐的节奏逐渐加快，演变成热情的旋律，而波拉的舞步也随着乐声加剧。尽管波拉舞动的身躯相当壮硕，但肢体却能隐约呈现出女性特有的娇艳曲线。

我在感到惊讶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之间为波拉的表演看到出神。我的手激动地紧抓前方的椅背。

当音乐停止，波拉也停下舞步。他的手脚完全静止。而我也自然地献上掌声，毫不保留。

虽然可以看到波拉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但他仍用甜美的笑容向我行礼。之后波拉的身影从舞台侧面消失，又过了一小段时间，波拉才又从旁边的小门现身。

「怎样？刚才的表演您还满意吗？」

波拉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光是站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

「太棒了。」我一下只能想到这个答覆。「原来你是一名舞者。」

「正确地说，那是我原本想实现的目标。」

「所以你并不是原本就在这里跳舞吗？」

被我这么一问，波拉用手捂住嘴，开心地笑了起来。他发出了带有些许男子气概的豪迈笑声。

「我怎么有资格在这个高级的地方跳舞呢？我会来到这里……说起来就跟你一样，算是在一段旅程之后，找到的终点吧。」

「是喔……所以你旅行的终点，就是在这间剧场跳舞吗？」

「因为也没其他事情好做吧？」

波拉轻挥着手这么说道。

「毕竟就算我再怎么希望有天能在这种地方演出，也始终没法如愿……可是一直都没有观众也挺无趣的。今天能遇到小惠惠，真是太好了。我好久都没有这么来劲了呢。」

小惠惠？

看到波拉对我露出带有妖艳气息的诡异眼神，让我不禁全身打颤。我不自觉地往后退开。

面对我这样的反应，只见波拉用调皮的笑容说了声：「你好纯情喔。」

我虽然很想辩解，但不得不承认波拉确实能酝酿出异常的成熟风韵。

「对了，有个人我得介绍给你认识。」

波拉说完这句话便将头转向舞台那里，用感觉有点滑稽的响亮假声发出：「吉儿～」的呼喊。能这样让人感觉甜腻慵懒的语调，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当那甜腻的回音消失，剧场内又回归寂静。那个名叫吉儿的人并没有现身，也没有答话。

这样的状况让波拉双手叉腰，挺着厚实的胸膛叹气。

「那孩子真是太内向了。」

「等我一下。」波拉丢下这句话，便再次回到舞台旁边的小门里面。没过多久，波拉便拉着一名女性的手回到我面前。波拉接着将手放到那名女子肩上，硬是让她站到我面前。

「她就是吉儿。吉儿，他是小惠惠，他可是我们的观众喔。」

只见名叫吉儿的女子缩着身子，双手交握在胸前，不安地东张西望。她的视线自然也随着脑袋静不下来。

「呃，幸会。」

当我不免俗套地开口，吉儿却被我吓了一跳，紧接着又频频点头。

「……幸、幸会。」

由于她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声，我听不清楚。这让我十分能理解波拉为何会说她内向。

「就像你看到的一样，这孩子虽然有些怕生，不过唱歌很厉害喔。」

「她是歌手吗？」

这还真是令人意外。从她现在的模样，我实在没法想像她站在舞台上高歌的景象。

吉儿这时也连忙摇头。她头发绑成的长辫子也随之摇晃。

「不是……呃……我并没有……」

吉儿努力挤出这几个字之后，似乎就没法再坚持下去。只见她匆忙跑到波拉身后把自己给藏起来。

「哎呀，这孩子真是的。她的个性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所以之前似乎从来没有上过舞台。如果她能在这样的剧场唱歌，肯定很快就能吸引满满的观众说。她的歌声可是有着足以让人全身打颤，头皮发麻的魅力。我甚至怀疑她搞不好用了什么魔法呢。」

「听你这么说，我还真想听一次呢。」

「可不是吗。如果我可以在这孩子的歌声中跳舞，就算要我拿命去换，我都觉得很划算呢。」

所以啦，你可以献唱一下吗？

波拉转头询问吉儿的意见，但我没有听到回应。不过看波拉苦笑的反应，我想吉儿八成是像刚才那样死命摇头。

我是认为她拥有那么出色的歌声，应该更有自信才对，不过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毕竟性格问题有时并不是讲讲道理就能克服的。

「你们平常都在这里唱歌跳舞吗？」

被我这么一问，波拉果断点头。

「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毕竟现在也不需要赚钱，在保管库里也有吃不完的食物，所以我们就决定在这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保管库？」

我敏锐的听觉没有放过这个词句。

「对。好像有很多有钱人跑来这里的别墅避难。那些人也带了许多食物跟必需品过来，东西都收在街道末端的仓库里。那里的东西多到用不完呢。」

「……那些东西，可以也分给我一点吗？」

「那些东西原本就不是我们的，所以你想怎样都无所谓，不过……」

波拉说到这里把话打住，用食指抵着嘴唇想了一下。只见波拉脸上突然挂满笑意，把脸凑了过来。

「我还是不能让你拿。因为那些物资是为了住在这里的人准备的。但如果小惠惠愿意帮我一个忙，那我就可以让你拿一点走。」

波拉会希望我帮忙做什么事呢？我认为这应该算是相当正常的交换条件。可是站在波拉面前，我却感觉有股彷佛在跟恶魔打交道的诡异气氛。

这让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接着发出「你希望我帮忙做什么？」的疑问。

「我希望你能当我们的观众。」

「……咦？」

「我刚才也说过，我们明明独占了这么好的一座剧场，但却没有观众。这里没有视线、没有掌声，也没有喝采！就算是以前令人怀念的叫骂声，现在我也十分欢迎。我已经厌倦总是对着空椅子跳舞了。」

波拉张开双臂仰天说话的模样，简直就像是舞台上的角色。波拉的举手投足都相当具有特色。

「所以我希望你能来这座剧场看表演。也就是看我跳舞，还有……」

说到这里，波拉打住话语，把躲在他身后的吉儿给拉出来。

「听这孩子唱歌。」

「咦！？我、我没听你说……要这样……」

「……吉儿小姐似乎不太同意的样子，这样没问题吗？」

「没关系。如果不鼓起勇气尝试，不管过多久都还是一样。以现在的状况，说不定已经不会再有观众了。俗话不是说，幸运女神只会让人看到浏海吗？所以当浏海出现，就该紧紧抓住才对。」

抓着吉儿的浏海，说这些话给她听的波拉，也偷偷对我使了一个眼色。

虽然是交换条件的形式，但其实是个我不会感到不快，也不会吃亏的要求。这样我不仅可以让快要见底的粮食获得补给，还可以在剧场看人跳舞，说不定还能听到吉儿唱歌。这对我无趣的日常来说，也算是不错的刺激。

「没问题，我愿意帮忙。」

「太好了！小惠惠真是个好人！」

看到波拉张开双臂朝我靠近，我连忙往后远远退开。我感觉自己似乎展现了人生中最敏捷的一次反应。要是被那结实的胸膛跟手臂抱住，我搞不好会窒息而死。

「……您太客气了。」

「真是的，何必那么害臊嘛。」

波拉看来颇为失望地放下手臂。

「要我先带你去保管库看看吗？还是你想先听吉儿的歌声？」

吉儿发现话题落到自己身上，猛力摇头到让我不禁担心她的发辫会不会被甩断。我猜如果我说想听吉儿唱歌，她很可能会当场昏倒。

「我还有事情得先处理，所以我打算先回村里去。」

妮朵跟夏洛儿还在等我，而且既然需要观众，那我也可以把两人一起找来。

「而且那样我还可以顺便带其他观众来。」

「那真是太好了！」

听我那么说，波拉就像少女一样把手交握在胸前，用尖锐的嗓音这么说道。至于在他身旁的吉儿则是更加用力地摇头。看来她是真的很怕生。

「小惠惠打算在那间圣堂待上一阵子吗？」

我并没有准备什么精密的行程。毕竟我们并没有跟其他旅店预约房间，也没有回程班机得赶。

我跟妮朵的旅行就只是到处寻找素描簿上的景色，希望能有地图方便找路，所以才会在这里停留。

所以要说我们会停留多久，大概就是直到在圣堂的书库里找到地图，不然就是待到觉得那里没有地图的时候。关于这件事，我也全都交给妮朵跟夏洛儿处理，只是考虑到妮朵会沉迷于阅读其他书籍，我想应该不会很快得到结论。

「我想至少还会再停留两、三天吧。」

「是喔。那你如果有空，随时都可以过来。这下我们可以在练习时更加投入了。对吧？吉儿。」

吉儿只是哭丧着脸，死命摇头。

「你看，就连吉儿也充满干劲呢。」

「你是认真的吗？」

「别担心，不管是会痛还是会怕，都只有一开始而已。」

我决定不去追问波拉这句话的意思。毕竟越问只会让状况越糟，而且现在已经很糟了。

3

当我返回芳歌女士家里，发现芳歌女士已经为我准备了午餐。我虽然不太好意思，但还是接受了人家的好意。

至于妮朵跟芳歌女士则是一直专注于修改鞋子的事情上，夏洛儿则是在我回到这里之前就先回到了书库。如此这般，我只能独自在沙发上思考如何打发时间。

尽管饭后的绿茶很好喝，但茶壶也没法充当我的聊天对象。闲得发慌的我四处张望，一一打量室内看到的每件东西。

在客厅里有着在壁面钉上木板组成的棚架。架上摆有几个相框，然而其中有一个相框却被往前放倒，看不到照片。这让我不禁感到好奇，没有多想就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名年轻女子跟男孩的照片。两人都经过仔细打扮，男孩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紧张。他大概是芳歌女士的儿子吧。

我转头看了看其他照片，奇妙的是在其他相片里完全看不到那名男子。在其他相框里，能看到芳歌女士，应该是芳歌女士丈夫的男性，还有芳歌女士的女儿。尽管能在照片中看到从小女孩变成大人的女性，还有年轻男性跟小孩的合照，但那名男孩的照片，就只有那么一张。

「那孩子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声音，让我连忙想把相框放回架上。可是现在这样做也无济于事。我心虚地转头一看，看到刚进到客厅的芳歌女士。妮朵也跟在她身后。

「……对不起，我太没规矩了。」

「把盖起来的相框拿起来看，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无话可说，默默将相框放回架上。

「是因为生病吗？」

「不是。是被我们害死的。」

听到这令人意想不到的答覆，让我跟妮朵都将视线落在芳歌女士脸上。芳歌女士脸上并没有丝毫开玩笑的笑意，表情相当认真。

「养小孩并不容易。再怎么宝贝也一样。就算是父母，也只是凡人。」

只见芳歌女士拿起茶壶往茶杯里倒茶，同时说出这段话。

这抽象的叙述让我没法清楚理解状况。妮朵似乎也跟我一样。虽然芳歌女士的态度没有什么变化，但不管怎么想，感觉这肯定是个涉及个人隐私的敏感话题。我不知是否应该继续追问，所以保持沉默。

「您会后悔吗？」

妮朵这么说道。

「后悔？」

芳歌女士重复了这个词句。只见她闭上眼睛，将茶杯送到嘴边。

「看来你也挺不识趣的。后悔又能怎样？不管是后悔、忏悔，还是祈祷，我的孩子都不会回来的。」

芳歌女士微倾茶杯，喝了口茶，长吐一口气。她这下吐息感觉格外沉重。

妮朵再次开口。但我摇头制止了妮朵。家庭问题是最私人的问题之一。他人出于好奇心去挖掘，是相当无礼的行为。因为不管当中有什么问题，也只有当事人能够解决。

遭到我制止的妮朵虽然抿着嘴，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发现她脚上穿着平常的那双鞋子。应该是已经改好了。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嗯，明天记得再过来一趟。因为我要知道实际穿过一天之后，是什么感觉。」

我们之间的气氛并没有转坏。芳歌女士并没有因此被我惹怒。纯粹是要共享这个我们所在的空间，我们的立场也太过陌生了。

我跟妮朵就这么离开芳歌女士的住处。我跟妮朵没有说话便坐上茶壶，发动引擎。我驾着茶壶缓缓行驶了一段下坡路。因为要回圣堂，需要找地方让车掉头。由于这附近的道路太窄，所以我只能先把车开到比较宽敞的地方。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呢？」

妮朵低声这么说道。由于妮朵感性丰富又单纯，所以容易把他人的问题当成自己的事情去想。

「不管发生过什么事，都不是我们该过问的问题。」

「可是她说孩子是她害死的……」

「那是别人的家庭问题。」

妮朵没有说话，但我能感受到她落在我脸上的视线。

我找到一间有宽敞前院的屋子。我打方向盘让茶壶驶进前院，再倒车返回道路。

「……惠介都不会在意吗？」

「我当然会在意。可是，我认为不管我们怎样过问，也帮不上忙。就算芳歌女士真的害死自己的孩子也一样。」

我顺着道路让茶壶驶上坡道。茶壶爬坡的感觉相当笨重。一段时间之后，茶壶正好驶过芳歌女士的家门外。

「比起一个人烦恼，说出来不是会比较轻松吗？」

「这样说是没错。说出来是有可能比自己独自烦恼要来得轻松。」

可是──我这么接着说道。

「我想，说不说要由当事人决定，而不该是我们去追问。」

「……感觉你好像很不想管这件事耶。」

「我知道主动去问别人难以启齿的事情，或许也算是一件好事啦。但我想那应该是神明的工作。我们并不是神明。啊，在这里负责那种事的，应该是圣女的样子。」

昨天我有看到芳歌女士对圣女像祈祷。我自然不会知道她祈祷的内容。也许是关于她孩子的事，也可能是别的事。可是祈祷应该就算是向神明倾诉烦恼吧。

发现妮朵没有说话，我往她那里瞄了一眼，看到妮朵正微微鼓着脸颊，有些不悦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这是源自于妮朵善良个性所产生的不满。妮朵还太过纯真，让她难以放下好奇心与同情心。妮朵是个会想对他人的烦恼表达理解，或是与他人共同承受，借此帮助他人缓和压力的孩子。

「鞋子都改好了吗？」

尽管我明显是在转移话题，但妮朵并没有抱怨，只是在语气中还带有些许不悦。

「……人家配合我的脚形在里头塞了鞋垫。如果穿起来不舒服，明天还会再帮我调整的样子。」

「现在你穿起来感觉怎样？」

「良好。」

听到妮朵说出这颇为独特的用词，让我不禁苦笑。

我驾着茶壶爬上坡道尽头，回到圣堂前的广场，让茶壶停在圣堂门前。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近傍晚。我判断今天应该不会再需要外出，所以决定让茶壶的锅炉熄火。

早一步跳下茶壶的妮朵正站在圣堂门前等我。

「对了，人家托你的东西有送到吗？」

「啊。」

我连忙摸了摸胸前口袋。我从天竺鼠先生那里接过的收据还放在里头。我完全忘记要把收据交给芳歌女士了。

「……我该现在拿过去吗？」

我转头一看，正前方就是夕阳。夏日将至的太阳比较缓慢，距离日落应该还有一点时间。可是想到这条坡道得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能让茶壶爬上来，要再重跑一趟让我难免有些抗拒。再加上我才刚让茶壶的锅炉熄火，让我更加不想采取行动。

我这些想法似乎都透露到了脸上，只见仰头看到我表情的妮朵发出轻笑。

「你是想等到明天再去吧？」

我想了一下。那看起来并不是特别紧急的东西，就算明天再拿去应该也不成问题。况且芳歌女士明天早上应该也会来清扫圣堂，我们也会到她店里去调整妮朵的鞋子，所以真的搁到明天再说也没问题。最多就只是睡觉时心里会多一个让人惦记的东西罢了。

明天再说吧。我这句话还没出口，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种时候就找专家来处理吧。」

我带着微倾脑袋的妮朵进入圣堂，前往书库。一进到书库，就看到夏洛儿正好把一本书合上，从椅子上起身。

「我有个工作想委托你办。」

我这个要求让夏洛儿难得露出意外的反应。这让我成功看到她讶异的表情。虽然她也很快就变回往常毫无表情的模样。

「你这个要求还真突然。」

「我正好有一件应该很适合送货人的工作。但对你来说会太困难吗？」

我用有些挑衅的态度这么说道。只见夏洛儿先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这才重新转身面向我。

「是什么工作？」

我从口袋中取出收据，递到夏洛儿面前。

「我希望你能帮我把这个东西交给芳歌女士。」

「……感觉像是请小孩子跑腿的工作。」

这样说确实是很像。

「不只是这样。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你把这份收据送到之后，再接着去梅尔香街的剧场。那是整条街上最大的建筑物，很容易分辨。那里有个叫波拉的人，你告诉他是惠介要你来的，这样对方应该就会知道。」

听完我的要求，夏洛儿狐疑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很懂你的用意。」

「重要的应该是你能否达成客户的要求吧？」

「……好吧。报酬怎么算？」

「今天的晚餐。还有你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惊喜。」

「先说清楚，我很讨厌说大话的人喔。」

我没有答话，只是露出微笑。夏洛儿盯着我观察了一段时间，但随即短暂闭上眼睛，接着从我手中拿走收据。

「我会期待的。但不会期待太多。」

在目送她的背影离开书库时，我始终忍着笑。这算是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毕竟人生还是需要一点这类的调剂才是。

就在这个时候，妮朵拉扯我的上衣衣摆。

「从未体验过的惊喜是什么东西？我也想知道。」

双眼满是好奇心光彩的妮朵这么说道。

「……对你来说可能还太早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大概是刺激太强烈了吧。」

妮朵当然不会这样善罢甘休。最后由于妮朵一直穷追不舍想知道答案，甚至闹起脾气吵着说想去一探究竟，让我只好答应明天会让妮朵如愿。

4

窗外传来了蒸汽引擎的独特排气声与轮胎压过沙砾的声响。我在这时点燃喷灯。我正等着夏洛儿回来。

我能听到圣堂大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没过多久，走道彼端的门被人打开，在从窗户射进的月光中出现一道人影。尽管她手里并没有提灯，但她朝我走来的步伐却不带丝毫迟疑。

「你不嫌暗吗？」

在锅底蠢动的火舌照亮了夏洛儿的身影。

我就像昨天那样，坐在书库与走道的分界处调理晚餐。所以我看起来就像是挡住了夏洛儿的去路。

夏洛儿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她披肩的下摆也轻柔地落在地毯上。

「兽人在黑暗中也看得很清楚。」

「那真是太好了。你有把收据交给芳歌女士吗？」

「她说：『年轻人就是性急，明明可以明天再拿给我的。』」

「听起来她在向你道谢呢。我也同样感到高兴。」

「你这种解释事情的方式，感觉可以让人生轻松许多呢。」

「不管怎么说，辛苦你了。报酬就在这里。」

我指着面前正在煮水的锅子。

「真是太棒了，你是怎么知道我超喜欢热开水的？」

「我当然是有做足功课啦。我可是问了好多人才知道呢。」

只见夏洛儿微微耸肩。她将双手放在自己腿上，用左手食指指着我。

「波拉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有符合你的期待吧？」

我嘴角带着笑意这么说道。夏洛儿虽然皱着眉头，装出不悦的模样，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一笑，扬起嘴角。

「……你说对了。是我输了。那实在……好吧，我确实是大吃一惊。」

「对吧？那真的会让人吓到呢。」

我前倾身子这么说道。

「不管是谁都会被吓到的。因为根本无从预料嘛。没想到他竟然能跳出那么热情的舞步。」

「对啊，他舞真的跳得很好。太好了，看来并不是我的错觉。」

知道有人跟我有相同感想，让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一直怀疑自己的惊讶跟感动是否有违这里的一般标准。不过听到夏洛儿这么说，那应该不会错。波拉那令人震撼的外表跟舞技，在异世界也同样令人称奇。

「你是在哪里找到那种人的？」

「没有啦，我跟他也只是碰巧认识的而已。」

就在我们正聊得投机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清楚的干咳声。我转头一看，看到正低头看书的妮朵，装得好像无事发生的模样。

「……怎么了吗？」

「没事，我只是喉咙有些不舒服。别放在心上。」

妮朵看起来没有想搭理我们的意思。想到她既然要我们别放在心上，我便继续跟夏洛儿聊天。

「当时我从湖畔那里回来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路中间摆了一张椅子……」

「……咳！咳、咳！」

「……没问题吗？」

我再次转头向妮朵确认，但妮朵的眼睛依旧盯着书，根本不打算正眼看我。

「没事。对，我一点问题都没有。嗯。」

「那就好……你会饿吗？」

「饿？当然会饿。我快饿扁了。」

「……晚餐再一下就好了。」

「麻烦你尽可能快。」

「……你是不是话中带刺啊？」

「带刺？怎么会呢？如果有刺我也会吃掉的。因为我是真的很饿。」

就在我已经快听不懂妮朵究竟在说什么的时候，听到一阵轻笑。妮朵也同样因为那阵笑声抬起头，望向夏洛儿。

我转头一看，看到夏洛儿正用手背遮着嘴，但却没法遮掩她双眼的笑意。这个景象的稀有程度简直就跟看到彩虹尽头差不多。

看来我们的对话似乎让夏洛儿觉得滑稽。尽管这让我感到有些害臊，不过我并没有产生反感，反而是跟着扬起嘴角回望妮朵。妮朵似乎也跟我有相同感想。妮朵脸上同样带有腼腆的笑容。我们看着彼此，忍不住一起失笑。可是妮朵不知为何突然板起脸，猛然将视线别开。

「你们真是一对很妙的搭档呢。」

夏洛儿用带有笑意的柔和表情这么说道。

「因为我们是死党呢。」

「我们才不是死党。」

我感觉之前似乎也有类似的对话。看来就算到现在，妮朵还是不肯把我看成是她的死党。

「死党，好令人羡慕喔。」

（插图009）

「就说不是死党了啦！」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不好意思。」

「惠介！你在调侃我对吧？」

「啊，水开了。」

「你竟然不理我！？」

妮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开始到我旁边用拳头连连敲打我的背。妮朵的力气弱到令人惊讶。简直就像是感觉相当舒服的按摩。

我没有理会妮朵诉诸行动的抗议，转头去拿放在墙边的罐头。罐头已经开封，里头装着像是花椰菜的深绿色蔬菜。由于这个罐头已经开封，所以今天晚餐的内容也是决定好的。毕竟大量的花椰菜可不能浪费。

「妮朵，你要帮我捶背到什么时候？」

「……人家才不是在帮你捶背！我是在用行动表现不满！」

但我现在有点累了。妮朵这么说完，这才决定喘一口气。只见妮朵到我身边坐了下来，眼睛望着沸腾的汤锅。

「……食材就只有那个吗？」

「我可以体会你的感受，但也不用沮丧得那么明显嘛。」

我把花椰菜放进锅里，汤面便转为绿色。这实在是不怎么能刺激食欲的光景。我接着用刀子将一些岩盐削进锅里，然后等待热水将花椰菜煮软。

「感觉还得花上一点时间呢。」

「对啊，大概还要三十分钟吧。」

「那我先去看书好了。妮朵也要一起来吗？」

听到夏洛儿对自己提议的妮朵不禁睁大眼睛。不过妮朵很快就露出笑容，充满活力地说：「好！」

「夏洛儿小姐，我有找到很有趣的书喔。」

妮朵起身这么说道。

「是喔，是什么样的书？」

夏洛儿也跟着起身，从我面前走过。

两人就这么到书桌旁并肩看着同一本书，开心地闲聊起来。看来两人已经变得相当亲昵了。就只有我是例外。

我看着在水泡中载沉载浮的花椰菜，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寂寥。在这里陪我的，就只有花椰菜……

不到一分钟我就不想再盯着汤锅，而是将背靠在墙上，想着该怎样打发时间。我决定先按下手表上的计时按钮。这样不管我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会把花椰菜给忘记，问题只是我要怎样找到可以让我专注到足以忘记时间的事做。

我看着享受读书之乐的妮朵跟夏洛儿。这让我兴起干脆也试着来找地图的念头。仔细想想，就算我看不懂字，看到地图应该也认得出来。只是要帮夏洛儿找故事书就没辄了。

但说实在话，其实是我很难提起干劲。我本来就不怎么爱看书，更不用说满是异国文字的书了。光是想到得重复翻动书页跟把书从书架上取下放回的过程，就让我觉得头痛。

换句话说，我会这么闲，就只是因为我任性不想帮忙的关系。就跟放暑假的学生成天烦恼该如何享乐，不想吃苦的心态一样。就是那种不管有多闲，也不会想要念书的心态。

我不时用汤匙搅拌汤里的花椰菜，近乎发楞地想像明天的行程。

跟芳歌女士清扫圣堂。

带妮朵去剧场，跟波拉与吉儿见面。之后再请波拉带我们去食物保管库。

在这座书库寻找地图……好想知道天竺鼠先生叫什么名字喔。一直叫人家天竺鼠先生，总觉得不太礼貌。

仔细想想，我好久没有像这次一样，一下遇到这么多人。虽然说起来也就只是几个人，不过我之前一直都是在无人的荒野、山地、废墟旅行，也难怪会有这种感觉。

仔细想想，我明明经历了相当宝贵的一天，但却像是理所当然地度过，这让我内心瞬间涌现一股类似罪恶感的感情。感觉就好像是把一道料理吃完之后，后悔自己没有细细品尝那样。

是否到了明天，我就会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忘记呢？我会放任自己让这段记忆变模糊吗？无论是见到天竺鼠先生时的惊讶，看到波拉跳舞时的震撼，见到夏洛儿笑容时的喜悦，迟早都会全部忘记，迟早每个人都会消失，世界也会毁灭。

那是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

不知为何，我在搅拌花椰菜的时候突然很想哭。等等，就只是搅拌花椰菜而已耶？

可是那股涌上胸腔的冲动太过强烈，让我一边忍着可能会吐出某些东西的感觉，边死盯着花椰菜。

这是个濒临毁灭的世界。我的烦恼全都是早就知道的事。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独自旅行。我甚至曾希望这个世界干脆早点消灭。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一切都会消失的这个事实，是如此地令我感到空虚，是如此地令我感到恐惧。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到来。就连这份回忆都会彻底消失。

我脑中闪过过去看过无数次的结晶沙堆。一个人曾经活过的痕迹，最后就只是一堆结晶沙。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是否也迟早会变成那样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到原本的世界，所以就只能在这个世界跟其他人一样，变成一堆结晶沙吗？

想到这里，我把自己的后脑勺靠在墙上。我感受着骨头与墙壁磨蹭的坚硬感触。

这样不行。一股以前曾有过的冲动再次涌现。我突然想拿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决定将子弹交给妮朵保管，实在是相当正确的判断。

我看了一下手表，还有一小段时间。可是如果不找点事做，我总觉得自己会更加消沉。我按下了停止计时的按钮。

我接着从背包里取出平底锅。然后把汤锅里的花椰菜一一挑起，放到平底锅里。我把汤锅放到地上，转成弱火，改放上平底锅。我加了一点油，边炒边把平底锅里的花椰菜捣碎。虽然会留下一点菜芯，不过吸了热水的末端部分很容易就能弄散。我洒了一点胡椒盐后再把平底锅移开，将汤锅放回去。

要将煮过花椰菜的热水再利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拿来煮面。

我抓了一把装在罐头里的干燥面条，放进重新煮沸的热水中。由于汤锅的尺寸不够一次煮三人份的面条，所以我只能一次煮一人份。

我在这时才再次操作起计时功能，边计算时间，边试吃面条的硬度。在感觉面条还有一点硬的时候，我便将面条移到平底锅上。虽然带有一些热水，但不成问题。煮面水可以成为可口的汤汁。

我在锅里放进新面条，然后把平底锅上的面条跟花椰菜搅拌均匀。

「好啰。」

听到我这样出声，妮朵先跑了过来。看到我从平底锅内移到餐盘上的面条，妮朵坦率地露出沮丧的表情。

「……只有绿色跟淡黄色。颜色一点都不好看。」

「可以不要把绘画的价值观搬到料理上吗？」

好吧，我承认色调确实是有点糟糕。

「感觉很健康呢。」

「那是找不到地方能称赞时会用的说法吧？」

接着过来的夏洛儿坐在妮朵身边。我分别在三个餐盘里盛上一人份的面条，然后将两个餐盘交到两人手中。

「请用，这是煮到软烂的花椰菜面。」

开动。我们说完这句话，夏洛儿便率先动起叉子。妮朵看来有些紧张地盯着夏洛儿用叉子卷起面条，将面条送进口中的光景。

「嗯。」

夏洛儿发出这样的声音。她咽下面条后，低声开口。

「这是我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惊喜呢。」

「那真是太好了。」

夏洛儿这样的反应让我相当得意。

至于在一旁的妮朵则是圆睁着眼睛，紧张地将面条送进口中。妮朵也很快发出「嗯嗯！？」的声音。

「……明明只有两种颜色，却很好吃！」

「所以说食物不该用颜色去判断吧？」

确认两人都默默将面条陆续送进口中，我这才跟着动起叉子。我用叉子卷起面条，跟一些花椰菜一起送进口中。入口的花椰菜不用咀嚼就自动在嘴里散开，让口中满是花椰菜吸饱的汤汁。

味道相当单纯。就是甜味。那当然不是像砂糖那样强烈的甜味，而是花椰菜隐约带有的自然甘甜。那种甜味被胡椒盐巧妙引出。搭配面条不会让人失望的香气，两者有绝佳的相性。由于两者都是用同一锅水煮成，加上酱汁也是用相同的水去调配，让味道具有统一感。在温和的味道中，会在意外时机制造些许刺激的黑胡椒，也巧妙融入整个口感当中。

这并不是那种会让人赞不绝口的美食。可是简单又有些上瘾的味道，让人自然地一口接一口。看来我可能是面类料理的天才。至于食谱自然是很久以前在网路上看过的东西。哇哈哈。

「嗯，真好吃。」

当我结束这样的自卖自夸，从陶醉中睁开眼睛，发现夏洛儿跟妮朵都停下手，端正姿势等我回神。我定神一看，发现她们两人的盘子都已经空了。

「……你们吃得还真快。」

「对啊，因为很好吃嘛！」

「我也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我会在称赞话语中感受到要求再来一盘的压力，应该不是我想太多。我看了看手表，知道另外一份面条差不多可以起锅了，我便捞起新煮好的面条，放到平底锅上。

5

我醒了过来。从窗帘缝隙射进房内的朦胧月光形成一道光线。我努力用发昏的脑袋确认手表，知道现在正是深夜。

隔着立在两张床缝隙间的画架，我能看到包住妮朵的棉被轮廓。我想妮朵八成又是看书或画图到很晚才入睡。我也不记得自己跟妮朵道晚安，所以大概是我先睡着了。

我放松力气，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内，但眼皮却越来越轻，意识感觉也变得清醒。想到这样大概有好一段时间没法入睡，我只好坐起身子。

我感觉有些口渴。我从背包里取出水壶，但水壶的重量让我想起里头早就空了。因为我在煮面的时候用光了里面的水。

我穿上鞋，下了床，拿着手机跟水壶，尽可能安静地离开房间。

夜晚的走道跟圣堂都因为月光而带有一股柔和气氛。至少我并不会感觉阴森。我靠着手机的灯光来到外头，从茶壶的车顶货架上取下储水罐，将里头的水移到水壶内，喝水喝到发干的喉咙满意为止。

喝饱了水，我喘了一口气，望着完全笼罩在夜色中的城镇。整个城镇感觉只有房舍屋顶因为月光而格外显眼。在远处可以看见反射月光的湖面。不同于白天冲入眼中的刺眼光亮，那是让人联想到沙粒从指缝间洒落的细碎光波。

湖面中央有一个渺小的影子拖出一道波尾。光波随着水面的涟漪轻轻摇晃。湖中似乎有一艘小舟。

我有些发楞地看着那像是绘画般的神秘光景。小舟停在湖中央，一动也不动。是天竺鼠先生在那里吗？

我不敢保证之前因为花椰菜而诱发的感伤完全没有残留。加上我现在相当清醒，让我没法抱着这股莫名的焦虑感回到床上。想到正好看到一个能打发时间的目的地，就觉得用好奇心当借口，来场深夜兜风也不坏。

我一口气把水壶里的水给喝光，接着点燃茶壶的锅炉。我爬上引擎盖，观察湖中的小舟。大约经过二十分钟，茶壶准备就绪之后，我便坐上驾驶座，开车离开圣堂广场。

茶壶的车头灯划破月光形成的模糊光影，在夜色中一路前进。当我驶进茂密的树林内时，周围也彻底被黑暗笼罩。要在这样的黑暗中前进，还真需要一点胆量。如果不是白天有来过这里，我可能就会直接掉头回去了。

在驶过一段几乎笔直的道路后，树林的景色便瞬间中断。眼前的景色瞬间转变成娱乐街的街景。月光洒遍眼前开阔的土地，彷佛要突显出每栋建筑的轮廓。这种隐藏在树林深处，专为享乐而存在的众多设施，过去似乎就像是专为有闲大人准备的秘密基地，不过在已经彻底化为废墟的现在，反而让人感觉格外凄凉。

我驶过剧场，再次进入林道。在经过几栋为大人准备的旅馆后，湖景便自左侧出现。湖面反射的月光让整座湖都带有微弱的光辉。我一边留意前方的路况，边尝试在枝叶缝隙中寻找湖上的小舟。可是没过多久，我又再次驶到树林茂密的路段。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需要稍微仰望的小丘上看到彷佛将夕阳装入瓶中的光亮。那是从丘上房舍窗中流泄出的灯光。

我将茶壶开到天竺鼠先生住处前的广场，然后下车踏上屋外的泥土地。不知是因为周围有树林环绕，还是因为靠近湖畔的关系，这里的空气显得有些冰冷。

我为应该进屋还是前往湖畔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走向通往湖畔的阶梯。当我走下阶梯时，正好看到小舟驶向码头。我打开手机灯照亮脚边，沿着阶梯下到湖畔。虽然小舟靠上了码头，但坐在舟上的身影却没有动静。

我可以认出坐在小舟上的身影就是天竺鼠先生。他的身体虽然朝着我的方向，但他正低头望着打开放在腿上的黑色小笔记本，用笔在上头不知在写些什么。看来他并没有注意到我在这里。

「……不好意思。」

我几番犹豫之后决定开口。可是天竺鼠先生并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我打算再次发出更加清楚的声音，正在吸气的时候，他合上了记事本。只见天竺鼠先生取下套在笔尾上的笔盖，将笔盖套上并转紧时，这才抬起头。

「异世界的人会为什么事情烦恼呢？」

听到这句话，让我吸的气转变成困惑的吐息。

「……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天竺鼠先生将记事本跟笔收进胸前口袋内。

「会在深夜到外头游荡，就代表你是有烦恼的人。如果是健全的人，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醒着。」

也不能这样说吧？毕竟就算是深夜，便利商店也会有很多人……我差点这样反驳。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便利商店，况且文化也不一样。从天竺鼠先生的说法来看，这个世界原本应该处于鲜少会有人深夜在外头活动的时代。而且我会立刻就想开口否定，可能也是出于被说中想法的反射举动。

「……这么说，您也有烦恼吗？」

「到我这个年纪，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从晚上直到天亮都得为了小便醒来好几次。好处是不用为睡眠浪费太多时间。」

天竺鼠先生熟练地从小舟跳上码头。只见他用绳索系留住小舟，从我身旁走过，走上阶梯。他走到半途转头回望我，对我招了招手。

「你要来坐坐吗？我可以请你喝杯热红茶。」

天竺鼠先生这么说完，没等我回话便继续走上阶梯。

6

满是精致装饰品的客厅虽然让人感觉舒适，不过当我坐到柔软沙发上的瞬间，便立刻拘谨起来。因为相较于这精致布置的环境，我感觉自己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挂在屋内各处的提灯以间接照明的方式让屋内布满暖色的灯光。每盏提灯看起来都是有细致装饰的骨董。在灯光照耀下的家具色调，让人联想到用黑砂糖制作的甜点。

天竺鼠先生从厨房回到客厅，将手里的圆形托盘放到木制矮桌上。托盘上有带有复杂纹路，宛如艺术品的陶器茶壶，还有两组跟茶壶有相同风格的茶杯与茶杯碟。看到那造型纤细的茶具组，感觉跟天竺鼠先生给我的印象有些出入。

当红茶倒入杯内，甘甜的香气伴随热气一起窜入鼻腔。

就在这个时候，天竺鼠先生做出一个令我费解的举动。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开始用火烧灼茶匙末端。

「你知道有一种太有钱有闲的人才会用的红茶喝法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自然只能摇头。我虽然很有闲，但没什么钱，我对红茶也没有多少研究。

只见天竺鼠先生把加热过的茶匙放到杯子上，然后在茶匙的凹处放上一颗方糖。他接着从托盘上拿起一个小瓶子。那个透明的玻璃瓶上有张贴纸，上头画有斜戴羽毛帽的男性侧脸。瓶内的液体是深琥珀色。天竺鼠先生「啵」的一声拔出瓶栓，将里头的液体倒在方糖上。那些液体的量不至于溢出汤匙。我可以闻到强烈酒精会有的独特香气。

当吸了酒的砂糖从边角部分开始崩解，天竺鼠先生便再次让打火机的火靠近汤匙。只见汤匙上的酒液燃起蓝色火焰。似乎一吹即灭的微弱火焰包住方糖。只见方糖就像是丢进热水里的冰块一样迅速变小。满溢的糖酒沿着茶匙边缘一点一点落入杯中，在红茶表面掀起阵阵涟漪。

火焰熄灭，方糖也完全溶进酒内，变成类似冰沙的状态。天竺鼠先生这才拿起茶匙，缓缓将茶匙上的糖酒浸入红茶内细心搅拌。当汤匙再次拿起时，砂糖跟酒都已经完全被红茶洗去。

天竺鼠先生把那杯茶递给我，我接过茶杯，浓纯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当中并没有会让人头昏的酒精气味，而是类似发酵水果般，浓厚到彷佛可以用手触及的香气。

「这是被称为『贵族红茶』的古老喝法。」

「呃……我其实从来都没喝过酒。」

「放心，我不会向你母亲告状的。」

天竺鼠先生的玩笑让我扬起嘴角，自然放松原本紧绷的肩膀。我知道有用火去除烈酒酒精的烹饪法。所以这杯红茶里的酒精应该大多都被烧掉了。况且原本用的酒也不多。

我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些像是借口的说词后，喝下一口热红茶。

「……啊，真好喝。」

「看来你似乎有成为贵族的资质呢。」

「虽然有一点苦味，但也有很甜的香味，这算是有层次吗……总之是一种成熟的味道。」

天竺鼠先生同样在自己的茶杯里倒了红茶并放上茶匙，不过这次他没有使用方糖，而是直接在汤匙中倒酒并点火。这次天竺鼠先生不等蓝色火焰消失就把茶匙放进红茶里。那应该是少了甜味，让红茶有更多酒味的喝法。

虽然只是带有方糖与些许烈酒的红茶，不过似乎已经能充分化解我紧绷的身躯。我感觉全身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当我把身子靠向弹性适中的沙发椅背，这才总算感觉自己适应了这个空间。

「请问……方便请教您的名字吗？」

「蒙提拉修。」

「我叫惠介。对不起，大半夜打扰您。」

「没关系。晚上总是会无聊。」

虽然蒙提拉修先生说话的方式让人感觉收尾时有些粗鲁，但我知道他是欢迎我的。这种感觉正是蒙提拉修先生的个人特色。

「蒙提拉修先生。」

「叫我蒙提就好了。这样可以少出点声，叫起来也容易。」

他这样的反应虽然让我有些困惑，但我还是不争气地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那种理由要求改变称呼。

「那么，蒙提先生，您刚才到湖上做什么？」

刚才蒙提先生并没有像白天我见到他时那样手里拿着钓竿。我只有看到他在记事本上写字。

蒙提先生将茶杯放到茶碟上，先用手指摸了摸往外伸出的长胡须，然后用那对圆滚滚的黑眼看着我。

「我在发呆。」

「咦？」

蒙提先生平淡地给出这个答覆。我能清楚听懂他的用词，我也能理解他话语的意思。可是这个答案实在太过出乎我的意料。

「思索、想像、沉思。你可以用自己喜欢的说法，但就我来说，我觉得发呆应该是最恰当的说法。」

「……在湖上发呆吗？而且还挑在这么晚的时间？」

「嗯，你说对了。」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答覆，只好先喝一口有独特风味的红茶。

「你从来没有那样过吗？」

他是说深夜在小舟上发呆吗？

「……我想自己应该没有试过。」

「那我建议你最好试一次。在一天当中，找一段时间胡思乱想是很重要的。」

「只是胡思乱想吗？」

「如果要对思绪要求成果，那就不能算是发呆了吧？」

这样说确实很有道理。

「要特地选在深夜的湖上发呆吗？」

「那种魅力只有体验过的人才知道。」

听到这简单的答覆，反而要比长篇大论更能让人感兴趣。我想自己应该是好奇心受到刺激吧。

「而且……」蒙提先生继续说道。「在有烦恼的时候，一个人发呆是很棒的。」

我瞭解到蒙提先生真的很懂如何不着痕迹地诱人上钩。原来他早就察觉我有烦恼了。

「……有这么明显吗？」

「铁匠懂铁，厨师懂食材，牧羊人懂羊，在各种瞭解自己熟悉事物的人眼中，很容易察觉其他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那蒙提先生又懂什么呢？」

蒙提先生先是拿起茶壶重新倒满红茶，这才给出一个简短的答覆。

「懂人。」

这个答案让我想了一下，我抓了抓脑袋。这是一个像谜语般的答覆。

「意思是……您是类似政客之类的人吗？」

「这个想法不错。但我的地位并没有那么高贵。」

「那么，是干诈骗的？」

「好答案。」

只见蒙提先生对我举起茶杯。

「……没有啦，我是开玩笑的。」

「那当然不是正确答案。无关社会认定的善恶，我的能力并不适合用来诈骗。可是你依然是从相当好的角度进行推测。你想到的两个答案，都是必须要很懂人才能做好的工作。」

蒙提先生说到这里，吹散茶杯冒出的热气，喝了一口红茶，继续开口。

「二流的骗子会从事诈骗。一流的骗子会去当政客。而我只是三流。换句话说，我是小说家。」

听到蒙提先生的答案，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我完全无法分辨他这么说是自谦、开玩笑，还是真心那么想。跟大人说话的时候，偶尔就会有这种被文字游戏玩弄的感觉。如果我单纯根据字面上的意思去回应，很容易产生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像高中女生会有自己的独特用语一样，在大人之间也有某种特有的语言。

我并不知道正确答案，可是也不能闷不吭声。

「您说的三流，应该是在骗人这方面吧？可是比起政客跟诈欺犯，小说家不会害人，所以应该算是不错的职业吧？」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名为小说家的存在。当然，没有人会在自己脸上写说自己是小说家。我感觉自己就像是遇到幻想中的生物一样，难以掌握自己内心的感受。

「差别只在政客是为虚荣，诈欺犯是为营利，小说家是为好奇而活。身为异世界人的你究竟有何烦恼，是令我感到好奇的事。你愿意告诉我吗？」

「……您只是基于好奇心要求我说出烦恼吗？」

「如果在你面前的是个会大放厥词，承诺会为你提供救赎或答案的人，你会比较能信任吗？」

我咬了咬嘴唇。这样说确实没错，我完全无从反驳。明明是跟我自己有关的事，而我却不知道答案，所以才会如此烦恼。这种问题外人不可能轻易解决。单纯说是基于好奇心想要知道，感觉才是比较诚实的动机。

「可是，该怎么说……」我试着寻找适当的话语。「我很难解释。我感觉自己的情绪相当混乱。」

「烦恼大多都是这样。看来你的问题是不确定自己在烦恼什么。所以解决烦恼的第一步，就是要先厘清究竟是什么问题。」

「小说家都是用那么复杂的方式去想事情吗？」

「我的工作有大半都是闷着头思考。写成文字只不过是其中一项单纯的步骤。」

虽然我觉得这是颇为极端的说法，但毕竟我也没有认识其他小说家，所以也不能多说什么。

我试着想了一下，但还是没有信心能用一句话说明问题，所以我决定直接把心中疑问给说出口。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毁灭呢？」

「具体来说？」

听到蒙提先生这样反问，我楞了一下，说出相同的话语。

「具体来说？」

「你是想知道毁灭的原因吗？还是抽象的概念？有人深信世界是由超越人智的存在负责管理。也有宗教人士主张这是世界的救济。」

「……我都想知道。」

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都消失了。我听说是因为魔力崩坏的关系导致世界毁灭。可是我始终不知道那中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又是什么样的一种现象。

蒙提先生缓缓将身子靠到椅背上，将手交握在腹部前方。

「很遗憾，我很难告诉你什么才是正确答案。有许多学者都尝试探究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在找到答案前就死了。结果出现许多说法，都没有经过验证。只能说一般相信是充斥世界的魔力无法保持均衡，导致世界自然瓦解。」

「魔力均衡是跟魔术有关系的东西吗？」

「如今魔力也依然存在。我们周围充斥着魔力，每个人身上也都有魔力。魔术就是让魔力发挥作用的技术。这个世界失去的是那种技术，而不是魔力。」

「……那么是因为失去魔术，所以发生魔力崩坏吗？」

「有人是那么主张，也有人认为是因为蒸汽技术崛起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也有可能跟我们这样的存在毫无关系，是由于气候变动导致。说到底，那依旧是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所以一直都没有人能厘清原因吗……」

这个事实让我忍不住叹气。到头来，根本没有人知道原因。

「你有想像力吗？」

蒙提先生这么问道。

「当然有啊……」

「那应该就是没有人教你该怎么用了。」

「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认为蒙提先生有些失礼。只见蒙提先生用圆滚滚的黑眼珠看着我，并用那欠缺抑扬的语调说道。

「魔力崩坏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毫无预兆。我们每天过日子的同时，也像是持续把水倒进某个玻璃杯，而某天水满了出来。也就是在体内饱和的魔力将身体变成结晶。父母、兄弟、子女、朋友……都在没有机会拥抱对方，没有机会握住对方手的情况下丧命。」

我知道蒙提先生所说的光景。某天早上起来，就会发现昨天还在跟自己谈笑的人变成了结晶。无论是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冰冷寒气，还是耳后猛烈发麻的不快，光是回想就令人感觉恶心。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理解到什么是我该发挥的想像。

那种现象在这个世界到处都在发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每个人很可能都有相同经验。所有人都曾失去过自己最宝贵的人。

在那种状况下，会有人不想拼命知道答案吗？

会有人不去死命探究真相吗？

有可能所有人都是从一开始就死心接受现实，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我紧咬嘴唇，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越是具备见识的人就越痛苦。那些人有知识、有意志、有责任。越是愚昧，越是欠缺教养、欠缺地位、欠缺权力的人，就过得越安稳。只要不去尝试抵抗，就不会体会到绝望。全世界抵抗毁灭的人，从各种角度摸索胜利的方法。之所以会留下那么多说法，并不是因为他们愚昧。而是因为那些人勇敢付出生命的剩余时间，寻找答案的关系。为了每个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我感觉彷佛有人将一大盆吸满水的泥沙往我背上倾倒。那是一股无从逃避的重量。我过去从未想过这些事。

「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为何会毁灭。尽管在无数选项当中可能有正确答案，但也没有方法确认。所有人都只能在面对事实的同时，选择装聋作哑，或是接受现状，在悲叹跟愤怒中任凭许多人消失。而活下来的人，也迟早都会步上相同下场。」

「……这样不会太空虚吗？」

当我说出这句话，突然有股恍然大悟的感觉。没错，我就是感觉空虚。

就算在旅途中结识某人，一起欢笑、交换物品、一同旅行，也会在不久之后消失。

既然结束即将到来，那么跟什么人说过哪些话语，又能有什么价值？

「明知一切都会结束，那么我们还有活着的意义吗？」

（插图010）

蒙提先生默默地回望我。

「──看来你找到让你烦恼的问题了。就算是异世界人，似乎也跟我们一样。」

蒙提先生缓缓起身，走向客厅角落的某个柜子。

「也有很多人选择在被魔力崩坏消灭前自我了断。我们要活下去，需要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的确。」

如果我一路上做出稍微不一样的选择，我现在可能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蒙提先生把他从柜子里取出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老旧到开始变色的长方形金属盒。在盒子的扣锁部分还另外加上了大锁。

「那个东西就放在这个盒子里。」

「……里头装了什么？」

「是秘密。」

我皱眉回望蒙提先生，而他也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在调侃我吧？」

「抱歉。不过，这盒子里确实装着重要的东西──就是我的希望。」

希望。

那是个青涩到让人难以启齿的词句。正因为那是纯真无瑕的词句，所以要认真说出那个词句，很难不去感到害臊。然而蒙提先生却不假思索，毫不心虚，理所当然地说出那个词句。

「我每晚在睡前都会望着这个盒子。这盒子里的东西是我最重要的支柱。所以我能给你的建议只有一个。去找到装有你希望的盒子。那会成为你的心灵依靠。」

我注视着那个放在桌上的盒子。在即将毁灭的世界，在某个国家的不知名小镇，在湖畔小屋里的一张桌子上，有个上锁的盒子。在那里头装有希望。这样的现实让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帮助的建议了。」

「那就好。」

蒙提先生轻轻地拍了拍那个盒子，然后小心翼翼将盒子捧在手中。

「那么，你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也有点困了。」

（插图011）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第三幕「向那天的嫣红祈祷」

1

「惠介！要来办灯花祭吗！」

妮朵的脸占据了我的视界。

我刚睡醒的脑袋难以掌握状况。可是我很轻易便看出妮朵的双眼正因为好奇心而发亮，整个人都无比兴奋。既然这样，那我也没理由拒绝。

「……应该可以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我就这样跟人家说啰！

妮朵白银色的发丝充满动感地自我眼前一晃而过，下一瞬间她便已经冲出房间，甚至连门都忘了关。

由于昨晚外出的关系，让我有些睡眠不足。虽然我很想躺回去睡回笼觉，但想到妮朵已经起床，就代表从天亮到现在，应该已过了不少时间。

我努力坐起上半身，但睡意仍紧紧贴在我背部。我把脚放下床，穿上鞋袜后站起来，在伸了懒腰、打了呵欠后，这才比较清醒。

我打开窗帘，刺眼的阳光迎面而来。天上虽然有不少云朵，但仍是个蔚蓝耀眼的晴天。

随着我的意识逐渐清醒，我这才开始关注妮朵刚才的话语。我看着房门，发出疑问。

「话说回来，灯花祭是什么东西？」

门板只用沉默作为答覆。

「算了，没关系。看来你也不清楚呢。」

「在异世界可以跟门说话吗？」

「哇！」

夏洛儿突然从走道探出头。我原本还以为是门板开口说话了，如果真是那样，或许还比较好。跟门板自言自语的模样被夏洛儿看到，感觉超级难堪的。

「……早安。」

「嗯，早。」

「……对了，你知道灯花祭吗？」

「这边这位刚才没告诉你吗？」

「别闹了啦！」

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的夏洛儿开始为我说明。

「那是今天早上那位老妇人提到的。听说是这个地区的传统活动。」

妮朵对那类活动没有抵抗力。只要是开心的事、有趣的事，她对过去未曾经历过的事物，都会展现强烈的好奇心，程度上肯定跟小说家有拼。

「那个活动只靠我们办得起来吗？」

目前参加人数包含芳歌女士在内，总共四人。以祭典来说，未免太冷清了。而夏洛儿看来也一样有着祭典并非是少数人活动的认知。她默默地耸了耸肩。

「你先去找芳歌女士确认详细内容怎样？」

「听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你也要参加吧？」

「我不是很喜欢吵闹的活动。」

「那我们就办得安静点好了。」

「那我可以考虑参加。」

「其实我不太能想像安静的祭典是什么样子就是了。」

「不是你自己说要办得安静点吗？」

我们边进行这样毫无建设性的对话，同时经由通道进入圣堂。妮朵跟芳歌女士就站在圣女像脚边等着我们。

「早安。」

「你们认真要办吗？」

芳歌女士摸着自己的鹰勾鼻，有些尴尬地这么问道。

「您是说灯花祭吧？会很麻烦吗？」

「问题不是要怎么准备，而是就我们四个人，能办得起祭典吗？」

「其实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我往妮朵那里瞥了一眼。她晃动着长耳，用兴奋不已的眼神看着我。

「只是这丫头超有干劲的，所以……」

「只要听过芳歌女士说灯花祭的事情，惠介一定也会跟我一样的！」

「我跟妮朵一样？」

我试着揣摩那种感觉。充满纯真与希望的大眼睛。我前倾上身，把拳头握在胸前，用全身展现自己向往欢乐的感觉。

「……我觉得自己有点恶耶。」

我身旁的夏洛儿也点头附和我的感想。

「嗯。很恶。」

「喂。」

「我只是肯定你的感想而已。」

「自己说跟被他人肯定是不一样的。那样会让我受伤耶。」

「男生好纤细喔。」

「可以不要露出好像很无奈的表情吗？」

「先说灯花祭的事啦！」

妮朵用拳头轻敲我的胸口。

「我知道啦，都是夏洛儿捣乱的关系。」

「对啊。既然你那么说，就当成是那样吧。都是我不好。」

「……这样很卑鄙耶。」

竟然自己一个人装成熟……只是在我用眼神对夏洛儿抗议的时候，看到妮朵在我面前鼓着脸颊高举拳头，我只好赶快再去跟芳歌女士说话。

「请问灯花祭有哪些事要做？」

然而芳歌女士只是轻轻摇头，她蹲下身子，把飘在水桶里的抹布抓在手中，在拧干抹布的时候才开口说明。

「其实我刚才也有说过，在这一带会长一种叫做灯花的植物。那种花的花瓣会蓄积魔力，只要点火就会飘在空中发光。虽然最多也是被小孩当成玩具而已。」

「会飘在空中发光吗？」

说到飘在空中的东西，我首先是联想到气球，不过要说还会发光，而且原本还是花，就让我有些难以想像了。我用视线询问夏洛儿那是否是常见的东西，夏洛儿则是微微摇头。

「这一带自古就是有许多魔术师活动的土地。好像也有人称这里是灵地之类的。会长出那种奇妙的花，大概也是类似原因吧。」

说到这里，芳歌女士哼地一声将腰重新打直，仰头看着圣女像。

「听说在很久以前，这片土地曾有疫病肆虐。国家跟领主都抛弃了这个村子，村人也没钱找医生。当时死了很多人，就在眼看着要灭村的时候，红光圣女来到了这座村子。」

听芳歌女士说到这里，我们也都抬头仰望圣女像。我们在旅途中也不时会听到有关红光圣女的故事。

「据说圣女一一牵起村民的手，拯救了许多人。村人为了表达感谢，决定把所有财产献给圣女，但圣女分毫不取。就在村民烦恼该怎样报答圣女的时候，一个小孩拿来灯花献给圣女。小孩在灯花上点火，灯花就发出亮光浮上半空。圣女看到那个光景，显得十分开心。于是村人便到处收集附近的灯花，在圣女离去时，全村点亮灯花为圣女送行。从此之后，为了感谢圣女让这座村子有机会存续，一直维持着举办灯花祭的传统。」

知道有这样的故事，让我惊讶不已。最令我惊讶的部分，大概就是这并非创作，而是实际发生的事。

因为过去真的有圣女存在，用神奇力量拯救了这座村子，让村人连年都一直向圣女表达感谢。我想正是许多人累积的感谢，那种纯朴的心意造就了这座圣堂带给人的神圣氛围。

我对祈祷跟信仰并不清楚。我甚至认为那是不科学的行为。可是我明白那是我绝对无法否定，也不该去否定的事情。在这里我能感受到那样的气息，这并非是经由理性得到的结论，而是经由皮肤、经由心灵所获得的感受。

「……那是个很重要的祭典呢。」

「怎么连你都跟着伤感起来了。」

芳歌女士这样笑我。

我转头望向妮朵，发现妮朵也红了眼眶，频频点头。看来她对那个故事也相当投入。

「……妮朵之前不是才听过这个故事吗？」

「好故事不管听几次都是好故事嘛。」

是这样吗？这么想的我也不能否定。而我现在也能理解妮朵为何会冲进寝室吵着要办灯花祭了。

「那就来办灯花祭吧。」

「瞧你说得那么简单。」

芳歌女士扬起一边的眉毛这么说道。

「就算没法搞得盛大应该也没关系吧？就当是让圣女知道这个村子还有芳歌女士在吧。」

芳歌女士每天早上都会像这样来清扫圣堂。她在我们到这里之前就这么做了，我想就算在我们离开之后，应该也会持续下去。我认为这实在是件令人佩服的事。所以，该怎么说？我希望能让圣女知道这件事。我希望能让圣女知道芳歌女士的心意。而我认为灯花祭就是个相当合适的契机。

「来办吧！」

妮朵也跟着探出身子这么喊道。妮朵的热情让芳歌女士实在无法抗拒。

「……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那我也不会反对。」

「那就来办吧！」

妮朵带着像是灿烂花朵般的笑容回望我，并用力拍响手掌说道。

「既然要办，那可以多找些人来参加吗？」

听到妮朵这么说，我跟夏洛儿对望了一眼，而妮朵继续说道。

「这附近有芳歌女士的老朋友，还有惠介跟夏洛儿小姐在剧场见到的人吧？」

「原来如此。他们确实有可能会来。」

感觉波拉应该会干脆同意。只是吉儿小姐可能会不太情愿就是了。

「但我不确定蒙提先生会不会答应喔。他看起来似乎不太喜欢喧闹的样子。」

「他不会来的。虽然老人本来就比较顽固，不过会跑去写小说的人，性格还会更加扭曲。」

「您跟小说家有仇吗？」

在我为芳歌女士的反应露出苦笑时，夏洛儿突然插嘴。

「……那个人是小说家吗？」

「我听他是那么说的。」

想到芳歌女士应该会更清楚，于是我将视线移到芳歌女士身上。

「我想他以前应该还算是颇有名气的小说家。虽然我并没有读过他写的书。」

夏洛儿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地面陷入沉思。

「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明白夏洛儿只是在敷衍。可是我也知道那是她不希望别人深入追究的表示。

所以我也只是微微点头，接着对妮朵开口。

「我们本来就说好要一起去见波拉他们，到时候就顺便找他们一起来办灯花祭吧。」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也用兴奋态度表示赞同。

2

我让妮朵坐在副驾驶座，开着茶壶来到剧场外。在剧场出入口有一辆车背对着我们。我将茶壶停在那辆车后面，跟妮朵下了车。我看了看前面那辆车，里头没有人在。我摸了一下车体，还有些发烫。我想应该是有人刚开车过来，不然就是正准备要开车离开。

至于妮朵根本不关心那辆车，而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面前的剧场。

「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被我这样一问，妮朵点了点头。

想到我刚才的问题就只是确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让我稍稍感到后悔。因为我明明就知道妮朵的境遇，刚才的问题实在太过粗心。

「我有听过歌剧跟音乐会的录音。小说里也偶尔会提到剧场，也能透过文字描述理解歌声与音色。因为我有听过。可是像建筑的外观、里头的气氛等等，我都只能透过文章去想像。」

「……跟想像相比，实物怎么样？」

妮朵仰头回望我。她咧开嘴，眼睛也弯成弓状。

「实在太棒了！」

妮朵兴奋的态度让我忍不住失笑。

「那真是太好了。」

「这座剧场还算是规模比较小的吧？」

「应该是吧。我也没看过其他剧场，所以没法详细说明就是了。」

「在惠介的世界也有剧场吗？」

「有很多。还有能容纳好几千人的呢。」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先是发出掺杂惊讶与敬佩的叹息，「好厉害。我根本没法想像。」她这么小声嘀咕。

「……总而言之，现在能够看到这个剧场，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看到妮朵身子开始扭捏起来。我很快就知道她那种反应是什么意思。

「要画画等等再说。别忘记我们还要找波拉他们来参加祭典呢。」

走吧。我这么说完，便朝剧场入口走去。

「……好。」

妮朵垂着肩膀跟了上来。只是她因为必须克制绘画冲动的无奈态度，在穿过大门后立刻烟消云散。妮朵一路转着身子，好让自己能看清剧场大厅的每个角落。她对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感觉无比新鲜，用全身表现自己乐不可支的情绪。

可是在看到某个东西的瞬间，妮朵整个人停了下来。她张着嘴，一脸惊讶。就在我不解妮朵是看到什么而露出那种表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时，我也跟着张大嘴巴。

能看到波拉就站在从入口大厅到通往观众席的右侧门口。但这是因为我已经认识对方，所以才会知道是波拉。可是看在妮朵眼里，就是一名壮硕男子穿着快要被肌肉撑破的礼服，弯低身子朝里头窥看的光景。

妮朵缓缓抬头看着我，用丧失情绪的奇妙表情对我开口。

「……我们回去吧。」

「你别那样一脸看到糟糕东西的表情啦。」

好吧，我其实能体会妮朵的心情，在昏暗剧场中看到波拉的奇怪举动，怎么想都是相当诡异的体验。

想到这样下去可能真得带妮朵回去，我只好主动走到波拉身边，对他出声。

「波拉。」

「呀！」

只见波拉手臂紧贴身子，把手贴着脸颊，发出尖锐的叫声跳了起来。猛然转头的波拉也弄乱了那一头金色的长发。

「讨厌啦！小惠惠！别那样吓人家啦！」

虽然波拉手放在胸口调整呼吸，但要说受到惊吓这一点，我们也不遑多让。

波拉的尖叫也同样让妮朵吓了一大跳，匆匆躲到我身后。只不过妮朵那样当然藏不住自己，波拉一看到妮朵，立刻用开朗的语气发出「哎呀」声。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躲在你后面的淑女吗？」

「你可不能把她吃掉喔。」

「人家喜欢的是有留胡子，成熟稳重的男性啦。」

「不予置评。」

我不去理会波拉威力强大的媚眼，稍稍斜过身子，把妮朵拉到波拉面前。

「她是我的搭档，她叫妮朵。妮朵，这位是波拉。」

「……我、我叫妮朵。请、请多多指教。还有，对不起，我刚刚躲了起来。我只是有点吓到。」

面对妮朵坦率的态度，波拉先是睁大眼睛，接着露出笑容。只见波拉弯下身子，配合妮朵眼睛的高度。

「我一点都不在意。我已经习惯别人吃惊的反应了。你看也知道，人家肩膀就是稍微宽了一点嘛。」

波拉的玩笑让我的嘴角失守。看到波拉自然的眨眼动作，让妮朵双眼兴奋地发亮。

「先别寒暄了，跟我过来。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只见波拉用手指往门内的表演区比了两下。他似乎是要我们过去看看。

我跟妮朵不解地对望一眼，这时妮朵突然有些笨拙地对我眨眼。看来妮朵似乎是想模仿波拉刚才的动作。我带着和蔼微笑拍了拍妮朵的肩膀，但妮朵却不悦地朝我胸口赏了一拳。这丫头下手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我摸着胸口，将脸靠向波拉所指的门。而妮朵也蹲在我脚边。

「要开啰。」

波拉抓着门把将门拉开。当门开出一条缝隙的同时，我便产生一股太阳穴受到冲击的感觉。我全身不自觉地打颤。从门缝中窜出的，是歌声。

我听过很多歌。我在手机里塞了不少歌曲。可是我从未听过这种会深入全身的歌声。彷佛冲击头顶的高音，轻抚耳朵的甜美感受，那一切都……让人感受到美。

我突然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我猛然察觉自己的意识险些随着歌声飘散，连忙让自己回神。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因为那个歌声而彻底忘我。

我彷佛看见自己躺在浮在湖中的小舟上，享受温暖春日的阳光。我全身无比放松，内心也异常平稳。停止的呼吸缓缓恢复，空气又重新进入肺部。我享受着这一切带来的舒适。

可能的话。我这么想道。真希望能永远聆听这个歌声。

就像是沉睡的意识恢复清醒一样，我猛然睁开眼睛。内心抱有像是失落的奇妙感觉，但同时也充满平静。彷佛就像是有一股清澈无比的泉水，洗净了内心沉淀的脏污。

「……很厉害吧？」

虽然我有听到波拉说话，但却无法回答。我只能点头。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是一次相当不凡的经验。

就在这个时候，蹲在我脚边的妮朵猛然站了起来。妮朵这突然的动作让我差点往后跌倒。只见她双手将门推开，往里头跑去。

听着妮朵的脚步声快步远离，我跟波拉对望了一眼。

没过多久，我们便听到里头传来滑稽的哀嚎。

3

那甜美歌声的主人，自然是吉儿小姐。看着她缩起身子躲在椅子后头的模样，虽然有些失礼，但我不禁涌现一股难以置信的感情。毕竟刚才那大方的歌声真的让我们感到相当震撼。

「吉儿，他们两人都很称赞你的歌声喔。」

波拉坐到吉儿身边，用轻柔的语气对她说道。然而吉儿只是缩起身子，将脸靠在自己抱起的腿上，摇头发出闷在腿中的哀嚎。

「……都怪我做了失礼的事。」

在我身旁的妮朵则是沮丧地垂着肩膀。妮朵兴奋地跑去向吉儿传达自己的感动，但并没有想到吉儿是如此内向的人。吉儿小姐也因为被陌生人听到自己唱歌而发出哀嚎，沮丧地缩到观众席角落。

「那个……对不起。弄得好像我们偷听你唱歌一样。」

我也试着跟吉儿小姐道歉，但从她口中只能听到呻吟。

「这孩子真是的，有那么出色的歌声，却不愿意在人前唱歌。我第一次听到她唱歌的时候，她也是这种反应。」

波拉的表情则是有点困惑。要听到吉儿小姐唱歌就只能偷听，所以不让她知道或许也是对双方都好的做法。然而不知道这件事的妮朵却跑了出去。

妮朵自然也没有傻到不明白这个道理，而妮朵也不是能对自己这个错误轻松释怀的人。正确掌握状况的妮朵也更加对自己的粗心感到沮丧，这实在有些难搞。

吉儿小姐也因为出乎意料的冲击，又是困惑又是惊吓，感觉没法好好处理混乱的感情。演变成这样，让我觉得另外施加更加明确的冲击，说不定才是让吉儿小姐的思绪重新开机的最好办法。至于道歉，就等之后再说就是了。

我跟着坐到波拉身边，用尽可能柔和的语气开口。

「吉儿小姐，我们要在村子里办灯花祭，可以请你来唱歌吗？」

听到我这么说，吉儿小姐的脖子瞬间僵硬起来。从那她抬头回望我的眼神，似乎对我的要求感到难以置信。她之所以没有给我任何回覆，大概是因为没法接受我刚才的话语吧。如此推测的我决定再缓慢地重复一次。

「可以请您来灯花祭唱歌吗？」

「……呃，你们要办灯花祭吗？」

「是的。」

「是那个灯花祭吗？」

「是那个灯花祭。」

原来如此。吉儿小姐这样点头之后，似乎才总算理解我话语的意思。

「我……」

「嗯？」

「我一定办不到的！」

我怎么可能去唱歌啦！

吉儿小姐缓缓深吸一口气，在这样高声拒绝的同时还用让人担心她会把自己脑袋甩离身体的速度激动摇头。虽然我多少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可是从她拒绝的方式来看，应该没有说服的余地。

虽然这是我听到吉儿小姐的歌声后才临时起意，但我认为这应该是不错的点子。可是既然她本人这么排斥，那我当然也不能强人所难。

「那可以请你单纯来参加就好吗？」

「……不、不用唱歌也没关系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吉儿小姐话说到一半，看了看波拉的反应。那应该是代表她把最终决定权交给波拉的意思。

虽然这样让我顿时感到安心，然而波拉却出乎我意料地摇头拒绝。

「我很感谢你们的邀约，不过我心领了。吉儿，你自己去吧。」

尽管波拉脸上带着笑容，但那并不代表他总是会给出肯定的答覆。笑容有时也是一种比任何表情都要坚定的拒绝。现在波拉脸上就是带着那样的笑容。我能感受到无论如何劝说，他都不会改变心意的坚定意志。

而吉儿小姐自然也是顾虑到波拉的决定，缓缓摇头。

「……既然这样，那么……我也不去。对不起，还让你们特地来邀请我们。」

这样啊。我在如此回应的同时，心中仍在想着波拉的拒绝。以我原先的印象，是波拉会干脆同意，吉儿小姐会比较抗拒。看来波拉另外有坚持拒绝的理由。可是去追问那个理由，感觉可能又太过放肆了。

「吉儿，你其实可以不用顾虑我。」

波拉这么说。

「……没关系。况且我也不敢一个人去。」

「……是吗。对不起啰，小惠惠，可以麻烦你就当我们不会去了吗？」

波拉将双手在脸前合十，用开朗的态度这么说道。

「没关系，我们突然跑来找你们参加才应该道歉。」

「有人约是好女人的证据，我很高兴喔。我会找机会补偿你的，所以这次就请你多包涵一下啰。」

如今波拉脸上已经不是先前露出的僵硬笑容，而是轻松的模样。那是波拉为了化解些微的尴尬气氛而选择的表现。

「我会期待你的补偿的。因为有人约是好男人的证据嘛。」

「哎呀，小惠惠也很懂呢。」

我们四目相对，确认彼此内心都不留芥蒂。我们只是碰到了不方便妥协的问题，彼此并不带恶意跟不满。所以便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

「啊，吉儿小姐。」

我选择转移话题。虽然显得有些刻意，不过在这里并没有人会特地指出这件事。

「容我重新为你介绍一下。她是我的死党，她叫妮朵。」

我轻推妮朵背部，让她站到我旁边。妮朵娇小的身躯有些僵硬，大概是因为紧张的关系吧。

「……我叫妮朵。对不起，刚才我突然闯进来。我也不该偷听你唱歌……」

听到妮朵沮丧的语气，反而让吉儿小姐慌了手脚。只见吉儿小姐连忙摆动双手。

「别、别这么说！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你听到那么难听的歌声，真的很不好意思……」

「一点都不难听！」

妮朵激动的声音在剧场内回荡。

我跟波拉都睁大眼睛看着妮朵。吉儿小姐也楞在原地，一下子做不出反应。

妮朵似乎也被自己的音量吓到，立刻捂住嘴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让妮朵红了脸颊。可是妮朵还是将双手握成拳头，直视吉儿小姐。

「你的歌声非常、非常好听。我很喜欢吉儿小姐的歌声。一点都不会难听。」

虽然妮朵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过还是成功把话说完。由于害臊的关系，最后妮朵的视线完全落到了地上。

看到妮朵的成长让我十分感动。不习惯面对他人，十分怕生的妮朵，竟然可以这么清楚向人表达自己想说的话语……！

波拉也在这时露出柔和的笑容。只见波拉轻轻拍了一下吉儿小姐的肩膀。

「你都听到了吧？」

「……谢、谢谢你。我……我很高兴。」

吉儿小姐也同样没有忽视妮朵的心意。尽管她道谢的方式感觉有些笨拙，不过还是展现出她愿意接受妮朵的心意。

妮朵紧张地抬起头，跟吉儿小姐互相微笑。这是双方都为彼此的笨拙感到害臊的互动。

「这下你算是交到新朋友了呢，吉儿。」

看到吉儿小姐打算挥手，我也立刻对妮朵出声。

「妮朵也愿意跟她当朋友吧？」

「嗯！」

妮朵立刻做出充满活力的回应。

这让吉儿小姐举到一半的手不知所措，最后只好将双手交握在胸前。

「……就、就算跟我当朋友，可、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妮朵边说边对吉儿小姐伸出双手。

「我想知道更多吉儿小姐的事。我也希望吉儿小姐知道更多关于我的事。所以我才想跟你当朋友。」

看到她做出如此举动，让我仰天拍了自己的额头。我真恨不得能立刻夺门冲到外头放声大叫。

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有人正轻拍我的肩膀。波拉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他正用手捂着嘴，就算在昏暗的剧场内，我也能看见他眼眶内正泛着泪光。波拉把脸靠过来，低声开口。

「她竟然这么懂事，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虽然波拉这时暴露了低沉的男性嗓音，但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点头。

就连光是在旁边看的我们都变成这样，吉儿小姐更是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她的眉角跟嘴角都垂了下来，眼眶用力收窄，紧咬着牙。那是人在努力避免放声哭泣的表情。

「我、我也想跟妮朵成为朋友……」

虽然正确来说，吉儿小姐可能已经在哭泣，但我跟波拉都因为眼睛受到异物刺激的关系，没法看清楚。

当我们总算将异物去除，妮朵跟吉儿小姐已经拉着彼此的双手，成为年纪有点差距的好友了。

「让、让您看笑话了……」

脸颊泛红的吉儿小姐向我低头道歉。尽管我一直跟她说没有必要道歉，可是吉儿小姐似乎怎样都无法释怀。

这让我觉得也许刚才我应该回避一下才对。在这种时候，有个男性待在这里，大概只会让场面尴尬吧。波拉不算。

「好了、好了，你好不容易才跟他们两人变成朋友，不可以这样一直低着头喔，吉儿。」

「咦？」

看吉儿小姐讶异的反应，她大概不认为有跟我成为朋友吧。不过由于我没法像妮朵那样展现纯真，所以决定顺着波拉的话语让这件事成真。

「能交到新朋友也算不错，我们今天就先离开吧。」

「哎呀，你们不先看过我跳舞再走吗？」

「我们还有一个想找来参加灯花祭的人。那人是蒙提先生，你认识吗？他就住在湖畔附近。」

「喔，是雷鼠啊……」

波拉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你们认识吗？」

「我小时候被他狠狠骂过。虽然错是在我们不该恶作剧，不过我现在还有些怕他呢。」

听波拉说蒙提先生会骂人，让我有些意外。

「就我跟他说话的感觉，他脾气挺好的啊……」

「他以前不是那样。自从他女儿病故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一样。」

这个在意外时机得知的事实，让我感受到一股类似罪恶感的不快。因为我觉得在本人不在的地方知道这种内情，是不太应该的事。

波拉这时也惊觉到自己多话，连忙用手指遮住嘴。

「……谈到往事就管不住嘴，是上了年纪的证据。麻烦你当作没听到吧。」

我默默地点了头。

「不管怎么说，我想要他同意参加应该很困难。他并不是会参与那种活动的人。」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尽管我带着苦笑附和波拉的意见，但毕竟不试白不试。

我答应波拉与吉儿小姐晚点会再来拜访之后，便带着妮朵离开剧场。

4

因为午前明亮的日光，让天空显得格外清澈，也更加突显出云朵的白。天上的云朵看起来就像是用白与灰蓝的油画涂料交叠而成。

我驾驶茶壶穿过别墅区，爬上小丘坡道后，便能看到前方屋舍带有岁月痕迹的深蓝色屋顶。

「就是那里。」

在接近蒙提先生的住处时，对面有一辆三轮机车朝我们驶来。那自然是夏洛儿的机车。夏洛儿伸展细长手脚骑乘机车的模样，看起来格外帅气，让我跟妮朵同时「喔喔……」地发出赞叹。

我们之前虽然有问夏洛儿是否要跟我们一起邀人，但她拒绝了。看来她才刚跟蒙提先生见过面。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我将茶壶停到路边。夏洛儿也放慢速度将车停到我们旁边。我转下车窗。

「我们正要去蒙提先生那里，你刚从那边回来吗？」

「是啊。我事情已经办完了。」

夏洛儿脸上戴着会遮住半张脸的大护目镜，让人难以掌握她眼睛附近的表情。虽然她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两样，不过总觉得有些许不同。

「有发生什么事吗？」

「你担心我吗？你人真好。」

「别这样，我没在开玩笑。」

听到我这么说，夏洛儿放开机车把手，挺直身子，直视着我。她的护目镜镜面有半边反射出我的脸，另外半边则能看到夏洛儿的眼睛。然而我无法看出藏在里头的感情。

「我没事。谢谢。我先回去了。」

夏洛儿不等我开口，便重新握住把手。伴随轻微的排气声，夏洛儿便骑着三轮车往树林方向驶去。

「……夏洛儿小姐怎么了？」

「妮朵也觉得她跟平常不太一样吗？」

既然妮朵也有相同的感觉，那就不是我多心。我想夏洛儿说自己办完的事情，应该就是原因，而且大概也跟蒙提先生有关。我感受着彷佛微弱火舌在锅底晃动般的不安，驾驶茶壶继续前进。

我将茶壶停在屋前的广场，带着妮朵一起来到蒙提先生的家门前。我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声。我又用力敲了一次门，等了一段时间之后，门才打开。

「……轮到你了吗？上次这样接连有人来访，不知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仰头看到蒙提先生的妮朵，小声发出「哇」的惊呼。

蒙提先生低头一看，在跟妮朵四目相对之后，我感觉他似乎露出笑容。

「这是你的监护人吗？」

「我看起来年纪有那么小吗？」

我没想到蒙提先生会突然说笑。

「先进来吧。我正在泡红茶。你们有什么事，就等喝过茶再说吧。」

我们应蒙提先生招待，进到屋内，妮朵便好奇地东张西望。客厅内精致的装饰品似乎让妮朵看得出神。妮朵就跟我第二次到这里时一样。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让室内相当明亮。跟昨晚提灯橙色的光源与深色阴影点缀的景色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

不久之后，蒙提先生便从里头拿着放有茶壶跟茶杯的托盘回来。

「你们何必一直这样站着？如果你们没看见，那我就说了，沙发在那里呢。」

蒙提先生用他的尖鼻子示意我们坐到沙发上。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打扰。」

「别放在心上。除了坏消息之外，我都很欢迎有人来找我。」

蒙提先生用熟练的动作倒了红茶，接着将茶杯送到我们面前。这次托盘上没有昨天看到的酒瓶。不过可以看到放在小壶里的方糖，还有装有橙色果酱的小容器。

「我们不客气了。」

由于昨晚已经在这里喝过茶，所以比起妮朵，我比较不那么拘束。我在杯里放入方糖，接着在红茶内拌入果酱。

妮朵也同样在红茶内加入方糖跟果酱，我们就这样花了一段时间来享受红茶。

「那么，你们是因为太闲，所以特地跑来陪我这个老头聊天吗？」

听到蒙提先生这样拐弯抹角询问来意的方式，令我带着苦笑放下茶杯。

「我们是为两件事来找您。」

「两件事要比一件事好。因为这样就算拒绝其中一件，受到的抱怨可以比较少。」

「其实我们正打算办灯花祭，不知蒙提先生能抽空参加吗？」

「可以先问另外一件事吗？」

「夏洛儿──就是刚才到这里来的那位女性，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教刚才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蒙提先生只是「嗯」了一声，接着喝了一口红茶。

「我不太喜欢喧闹的地方。虽然你们特地过来，但我并不打算参加。对于你们的心意，还有特地跑这一趟，我都十分感谢。至于关于刚才那位少女的事情，并不是我可以擅自透露的。那是关系到个人隐私的问题。你们如果想知道，就直接去问她吧。」

蒙提先生的答覆颇为冷淡。可是内容跟理由都相当明快，所以带有一股不会让人产生反感的干脆。关于夏洛儿的问题，蒙提先生的顾虑也十分合理。至少光是知道不用担心夏洛儿跟蒙提先生有什么纠纷，就让我暂时能够放心。

「这是我基于好奇心的疑问，为什么你们会想在这个时候办灯花祭？」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带着苦笑说。「一定要说的话，应该就是因为妮朵的好奇心吧。」

我用手比向妮朵。只见妮朵立刻打直身子，有些紧张地点头。妮朵看起来就像是被叫到校长室的学生一样显得格外拘谨。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没能参加还真是抱歉，小妹妹。」

「没、没关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蒙提先生点了头。

「您应该认识芳歌女士吧？」

「现在我大概是跟她认识最久的人了。她还好吗？」

「芳歌女士很健康。她每天早上都会清扫圣堂，也会在圣堂祈祷。」

「是吗。」

蒙提先生低声这么说道。然而在这简短的回应当中，似乎带有相当复杂的感情。

察觉到我视线的蒙提先生将身体靠到沙发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肚子前方，转头望向窗外。

「你们祈祷过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跟妮朵先是对望一眼。接着妮朵率先开口。

「是什么样的祈祷呢？」

「用餐前的感谢、丰穰、许愿、悼念死者。祈祷的内容虽然千差万别，不过会比其他人用心、用时间去祈祷的人，通常都是在祈求宽恕。」

「是因为犯了错吗？」

听到妮朵这么问，蒙提先生用那对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妮朵。

「你说的没错，小妹妹。但并不是只有祈祷的那个人有犯错。每个人都有可能做错一些事。差别只是有没有自觉到犯错，并面对错误的精神。祈祷通常都只有内省的作用。对看不见的存在用听不到的声音诉说想法，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比起由他人给予的惩罚，那种行为其实带有更大的痛苦。」

「……您的意思是，芳歌女士也是在祈求宽恕吗？」

听到我这么问，蒙提先生摇了摇头。

「刚才那些只是我的想法。我没有确认过。但假设如我所说，如果一个人每天起床都会祈求宽恕，而又没有能够听到那个祈求的对象──那样的人生，写成故事想必会相当无趣吧。」

不知为何，蒙提先生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看起来是在期待我的反应，可是我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我不但没祈祷过，也从没有祈求宽恕的经验。我对芳歌女士也不算熟悉。

「可是，我认为祈祷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妮朵这么回答。

「就算没有任何对象能听到祈祷也是吗？」

「因为祈祷跟心愿，说不定有天能够成真。」

「这还真是乐观的想法呢。」

「我的心愿就实现了。所以我认为祈祷……就算是期待自己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也是可以的。」

这是感情论的说法。可是蒙提先生并没有否定妮朵的意见。我认为这是因为妮朵这番话语带有她的感情。这基于妮朵的切实感受所发出的意见，有着不受任何道理折服的力量。

蒙提先生发出像是从鼻子呼气般的笑声，接着微微点头。

「希望你也能把刚才那些话说给芳歌那家伙听听。」

蒙提先生说这句话的语气让人感觉格外柔和。如果是单纯的朋友，应该不会放入这么多的感情。

「请问……您跟芳歌女士是什么样的关系？」

「我们就只是老朋友罢了。」

蒙提先生轻松把我的疑问敷衍过去。

这让妮朵跟蒙提先生之间那股隐约存在的气氛产生改变，我们在喝完红茶之后，便离开了这栋屋子。

我跟妮朵并肩站在茶壶前，带着相同的困惑表情，对彼此露出尴尬笑容。

「……大家都拒绝了呢。」

「……对啊。」

我原本想就算没法把蒙提先生找来，波拉跟吉儿小姐应该也会参加。

「看来就只能靠我们四个人来办了。」

「……这样感觉有点寂寞呢。」

我也认为，要为无趣的日常增添点缀，灯花祭会是个好机会。只是四个人的祭典，也确实会让人感觉有些凄凉。

「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大家明明住在这么近的地方，但似乎都不怎么碰面……」

看到妮朵沮丧的模样，让我烦恼着该如何给她鼓励。

妮朵说的这些人确实彼此都住在不算远的地方。可是他们并没有互相交流，彼此就像陌生人一样，过着保持距离感的生活。对妮朵来说，这应该是一种相当奇怪的状况。如果要用大人就是这样来作为结论，感觉也未免太悲哀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转身回到蒙提先生的屋门前。

我再次敲门，而蒙提先生这次立刻就过来应门。

「你打算再来一杯红茶吗？」

「啊，不是，我心领了。我是想到有一件事忘记问。」

我先这么说道。

「您还记得波拉吗？我听他说以前因为恶作剧的关系，好像有被您狠狠教训过。」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插图012）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第四幕「没能送往黎明的紫水晶」

1

我们穿过通往剧场大厅的大门。正午强烈的日光从天窗形成清楚的光柱，落在观众席上。波拉就坐在数排座位中大约中央的一张椅子上。我并没有特别出声，走到波拉旁边，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妮朵也跟着坐在我旁边。

波拉朝我们瞥了一眼，但很快就将脸转向正面。我跟妮朵也同样望着那幕帘敞开的舞台。

「那是在我十岁的那个夏天。」他这么说。「这座剧场刚落成。因为我朋友的父亲是这里的员工，所以在客人少的时候，大人会偷偷让我们到观众席的角落看表演。」

我并没有看向波拉，也没有做出回应。因为我想，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做法。

「第一次溜进这里的那一夜，我到现在都还无法忘记。灯光下耀眼夺目的礼服，修长的手脚跟精致的高跟鞋……看到那彷佛彻底驾驭音乐的舞姿，让我打从心里感到美丽。所以我也强烈产生了想跟那名舞者一样的愿望。我希望能在灯光下，尽情摆动自己的手脚。」

「……所以你就做起现在这份工作了吗？」

我听到波拉嗤之以鼻的笑声。那并不是对他人的嘲笑。而是自嘲时有些无力的声音。

「我的工作只是普通的裁缝。而且是周薪十二贝鲁克的小店裁缝。我就只是会在周末晚上，在老旧酒馆的角落跳些给人当笑话看的舞蹈，赚点外快。我的舞台是满是木屑的地板，得到的都是酒客的叫嚣与对着我丢的吃剩面包，运气好才会有人丢铜板过来。我小时候憧憬的灯光、礼服、高跟鞋，全部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原来是这样。我点头发出简单的附和。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说溜嘴了。真是太糟糕了。你应该已经跟雷鼠问过了吧？」

「──他说波拉是他女儿的名字。而且是他很久以前就过世的女儿。」

我这么说完，将视线转到波拉身上。我不知道自己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我认为自己大部分的感觉都是困惑。

「……为什么你要用逝者的名字？应该不是巧合吧？」

「当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挚友。就连我说自己想成为舞者的时候、就连我烦恼自己的身体虽然是男人，但内心可能是女人的时候──也只有波拉认真帮助我。」

说到这里，波拉转头看着我。

「小惠惠在看到我的时候，没有拒绝我，也没有否定我呢。你看我的眼神并没有改变……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我透过电视节目跟戏剧、电影知道，确实会有生理跟心理性别不一致的人。虽然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但我也没有否定的理由。

「不特别……？」

听到我那么说，波拉狐疑地皱起眉头。妮朵这时从我身旁探出头帮忙解释。

「惠介是异世界人。所以他会有跟这个世界不同的常识。」

得知这个事实，波拉「哇！」地一声，用双手捂住嘴。只见波拉睁大眼睛，将脸凑到我面前。「原来小惠惠这么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异世界人呢！」

「我其实做不了什么特别厉害的事。」

看到波拉这像是见到名人的态度，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

「异世界，原来是异世界啊。在惠介的世界，就算是像我这样的怪人，也能堂堂在人前露面吗？」

「要说堂堂在人前露面……有归有，不过也有些人就是比较低调。我是认为，还是会承受一些歧视与偏见，不过算是处在正逐渐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途中吧。」

如果早知道会被问到这种事，我大概就会多关心一点这方面的问题了。那样我应该就能解释更加详细的状况。不过我现在就只能给出模糊的猜测。

然而就算是听到我这不算精确的答案，波拉还是将手放在自己胸前，缓缓摇头。

「……是吗。所以真的有那样的世界。如果像我这样的人也能理所当然地过日子，那真是……真是太棒了。」

波拉的表情让我胸口一紧。我说的只是我一直理所当然生活的环境。然而还是有人会用如此切实、如此向往，满怀羡慕的态度去看待。有人对我所生活的世界抱有令我难以想像的渴望。那是我过去完全没有想过的事。

「真希望这个世界有天也能变成那样。只是在实现之前，应该就会消灭了。」波拉笑着说。「我想这样也好。对我来说，这实在不是个适合生活的世界，我在这里的未来也没有丝毫希望。」

「你不是还有在舞台上跳舞的梦想吗……？」

妮朵小心翼翼地这么说道。这让波拉对妮朵露出柔和的笑容。

「嗯，没错。可是到了某个年纪，就会知道梦想跟现实有明确的分界。一条会让人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实现梦想，决定放弃的界线。就算是这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剧场，对我来说都算太奢侈了。」

就在妮朵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我伸手按住妮朵的腿。因为我认为无论妮朵或我再说什么，对波拉来说都只是毫无意义的话语。

我们能在这里立刻想到的话语，他不可能没想过。将信念跟期盼紧紧握在手中，但仍旧无法实现，所以才只能放弃的状况，在世界上无论如何都会存在。

「为什么你会想回到这里来呢？」

「当然是因为我想在这座剧场里跳舞啦。」

「你最早见到我的时候，硬是让我把车停下，跟我问了村子的事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不像是波拉会做的行动。他跟蒙提先生的女儿是朋友，是这个地方出身的人，而且──我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张照片。

「──波拉，你该不会是芳歌女士的……」

我并没有什么确信，这只不过是猜测。我在芳歌女士家照片里看到的男孩，跟现在的波拉有极大差距。而且，芳歌女士也说她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是在自己也不相信的情况下提出疑问。

然而波拉却露出彷佛要落泪的表情，默默地点头。

妮朵吞咽口水的声响听起来格外清晰。

「既、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呃……不跟芳歌女士……」

妮朵激动挥着手臂，接连说出不连贯的词句。我明白妮朵是想问波拉为何不去找芳歌女士。不对，真要说的话……

「芳歌女士知道你在这里吗？」

波拉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有脸回去见她。」

「何必那么说？明明是自己的母亲……」

听到妮朵这么说，波拉对妮朵露出哀伤的笑容。

「我以前表明自己希望能是女性，想要成为舞者的时候，我的父亲简直气坏了。可是，我自己也没有让步。我就在那天被断绝了亲子关系，之后就没再跟父母见过面。对他们来说，我已经不是他们的儿子了。」

况且我现在又是这个模样。波拉自嘲地说。

「像我这样的人，事到如今跑回去，跟她说我是你的孩子，要我怎么说得出口？」

「可是……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妮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到完全听不见。

「谢谢。妮朵真是好孩子。可是，对不起……我是个胆小鬼。在我的想像当中，母亲总是会转头对我说：『我不认识像你这样的人，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可是，那只是……」

「没错，那只是想像。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光是想到那种可能性，我就害怕得不行。与其抱着绝望死去，我宁愿维持现在这样。等母亲变成结晶的那天，我一定会十分后悔。我也可能会先消失。不管是哪种，都比我想像中的绝望要好。」

所以我才不能去参加灯花祭。其实我是很想参加的。

波拉会用开朗的语调说这些话，也是顾虑到我跟妮朵的心情。面对他那样的坚强，面对他非得让自己如此坚强的处境，让我感觉喉咙一阵难受。

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已经结束了。所有人都会消失，就明天是否会来临都不知道，但却连亲子要互相理解都有困难。

既然世界都濒临毁灭了……我这么想道。不管是圣女也好、上帝也好，还是勇者什么的都可以。如果能有那样的存在出面，解决所有问题就好了。

我就算鼓励波拉又能有什么帮助？就算去找芳歌女士说出真相，问题就会顺利解决吗？我又有那么做的权利吗？

不管我怎么想都不知道答案，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就在这个时候，波拉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好了，别露出那么伤心的表情。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微笑喔。」

2

在返回圣堂广场的路上，车内没有任何对话。虽然我跟妮朵应该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我们都想不到有效的办法。

到了广场，我看到那里停着一辆平常不会看到的三轮机车。

我将茶壶靠边停下，跟妮朵一起进到圣堂内。圣女像跟往常一样立在里头。我们穿过圣女像前，经过通道，打开书库门。我往里头一看，看到夏洛儿正坐在椅子上发楞。

「……怎么了吗？」

「欢迎回来。我正在等你们呢。」

我感觉书库里似乎格外空旷。我很快就发现了理由。因为之前堆在桌上的书堆已经全都收回书架上了。

夏洛儿起身，来到我们面前，从她的魔法腰包里取出一本厚书。她将那本书交到我面前。我连忙伸手接过书，那本书相当沉重。

「这本书就送给你了。」

「送给我……等等，这是什么书？」

包着书的硬皮封面上头有许多伤痕，看来是相当旧的东西。感觉如果稍微不小心，这本书就会整个散开。

「是地图。那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东西吧？」

「这是你找到的？」

夏洛儿摇了摇头。

「那是继承到我手里的送货人地图。这座书库里没有地图。因为那位小说家是这么说的。」

「是蒙提先生说的？」

「对。那个人说他看过这里的每一本书。所以你们再找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你就决定把自己的地图给我们吗？可是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夏洛儿提到继承，这代表这本地图应该是先人代代累积下来的记录结晶。所以这不单纯是一本地图而已。

可是夏洛儿却平静地说：「我已经用不到了。」

「在这种世界继续干送货人的工作也没有意义。我用不到地图了。」

「可是，你不是要找故事书吗？所以应该还会用到……」

「那也已经结束了。」

咦？我发出滑稽的声音。

「那个小说家知道我要找的故事。他说结局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是一本个人制作的未完成作品……那是常有的事。几个好友自己看好玩而开始创作，但在完成前就腻了。」

听到这个答案，我内心涌现出「果然如此」的想法。当我们前往蒙提先生住处，在路上见到夏洛儿的时候，我就有类似的猜测。夏洛儿是去找蒙提先生打听她要找的故事。

确实，要打听某个故事，小说家应该是最适合的对象。我在昨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可是我当时脑中都只想着自己的事。

「可是你说蒙提先生知道那个故事……那是真的？你相信吗？」

「是的，因为他能正确说出那个故事的内容。」

姑且不论真伪，这一切都太过突然了。我原本就已经焦头烂额的思绪，突然又面对这种状况，让我无法顺利组合脑袋中的词句，嘴巴也不听使唤。

刚才一直张大嘴巴说不出话的妮朵站了出去。妮朵仰头看着夏洛儿。

「……夏洛儿小姐，你要离开了吗？」

夏洛儿缓缓蹲低身子，配合妮朵的视线。

「嗯，是啊。因为我已经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了。」

夏洛儿用了相当令人挂心的说法。

「那、那你打算去哪里？」

「我还没有想。我过去一直都看着地图，带着行李，过着找人或找东西的生活。所以在什么都没有的现在，我也很伤脑筋。我也不清楚自己该去哪里才好。」

妮朵紧紧闭着嘴唇。她的眉角明显下垂，一脸随时都要落泪的模样。夏洛儿将手伸向妮朵的脸颊，温柔地轻抚妮朵的脸。

「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对不起。一定是我害你担心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互相注视。可是没过多久，夏洛儿便低头站了起来。

「你们应该有要找的地方吧？既然这样，那地图给你们，要比放在我这里来得好多了。你要善加运用喔。」

夏洛儿说到最后时瞥了我一眼，然后就从我们身旁走过。下一瞬间，妮朵便连忙转身把夏洛儿叫住。

「你现在就要走吗！？」

「怎么会？你们不是要办灯花祭吗？我也想参加呢。」

「可是，刚才……」

夏洛儿一脸不解地回望妮朵，没过多久，她似乎从自己刚才的行动中想到原因，忍不住失笑。

「刚才那样确实会让人搞混呢。我只是想去检查三轮车而已啦。」

「……这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我这时才总算松一口气。毕竟刚才夏洛儿就是一副要跟我们道别的模样，我都以为她就要离开了。

「哎呀，连你都会舍不得我走吗？」

「才不会，我一点都不会那么想。」

「那还真是遗憾。」

我摆出一张臭脸回敬夏洛儿调侃的话语，不过她丝毫不以为意，就这么往走廊走去。

妮朵一直看着夏洛儿的背影。我则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缓缓吐出一口气。

既然会有邂逅，那接着自然就是别离。只是要理性接受这是无可避免的事，仍旧相当困难。事物会持续变化。我们无法阻止变化发生。

「灯花祭啊……」

参加者就只有我们四个人，等到活动结束，我们便会与夏洛儿分开。想到那很可能会变成一场令人伤感的祭典，就让我心情沉重起来。

连我都会有这种感觉，就更别说妮朵明显欠缺精神了。毕竟妮朵跟夏洛儿那么亲近，面对突然到来的别离，感受自然要比我更加深切。

「你还好吧？」

我小心翼翼地这么问道。

「……我一直都搞错了。」

妮朵低声这么说道。

「故事中会发生许多让人伤心难过的事，可是大家努力到最后就会好转，就能找到宝贵的东西，过幸福的日子……所以我以为现实也是那样。我相信只要努力，愿望就能实现，能拥有欢笑。」

如果现实真是那样，不知有多好。如果能够笑着否定那些会得意地宣称正因某些事不可能发生在现实，所以才会被写成故事的大人，想必让人十分愉快。可是我知道现实并不会像故事中那么顺利。而妮朵也察觉到了相同的事实。

「现实要比故事难好多喔。」

妮朵看着我，露出憔悴的笑容。

「该怎么样才能让大家脸上都有笑容，我又该做什么样的努力才好，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明明看了很多书，拥有书里的知识，可是对于该怎样面对人的哀伤跟痛苦，我一点都不知道。」

妮朵的视线缓缓垂下，最后落在自己脚上。

「面前明明有人那么难受，我们就只能袖手旁观吗？如果不能像圣女那样拥有魔术，就什么人都帮不了吗……」

如果我能告诉妮朵我们还是能做点什么，妮朵的心情应该就会轻松许多。就算我不知道到底能做什么也一样。

会为了刚认识不久的他人这样认真烦恼，感到难过，真心想要帮助他人的妮朵，看起来十分耀眼，同时也让人感觉十分脆弱。正因为她过于纯粹的心灵具有玻璃工艺品般的美感，所以才会格外容易受到伤害吧。

我真希望自己有多学到一些安慰人的话语。我认为每个高中男生，比起去学什么数学方程式，还是英语的过去进行式，都不如去学该怎样安慰眼前伤心的女生比较实在。那样要对社会有帮助多了。

否则就会像现在的我一样，只能紧紧闭着嘴，难堪地呆站在原地。

我们正共享着这尴尬的沉默。一段时间之后，妮朵甩了甩头，用力抬起脸。妮朵在脸上尽其所能挂起笑容。

「对不起。我又向惠介撒娇了。请别放在心上。」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让你撒娇到呢。」

说不出任何鼓励话语的我，还比较想要道歉。

「我知道事情不会轻易就变得顺利，也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我害惠介尴尬了。」

（插图013）

妮朵转头看了看走廊。斜射入窗户的阳光在地板上排出几座浮岛。吹进微开窗缝的风让窗帘缓缓飘动。

「……今天是个会让景物很亮眼的天气呢。」

「让景物很亮眼的天气，这还真是有趣的说法。你不说是好天气吗？」

「因为我认为，并不是让人舒爽的晴天就该说是好天气。」

也对。我这么说。天候并不会考虑我们的感受。就算我们心情明明这么阴郁，天空一样会无比晴朗，洒下刺眼的阳光。就算在这样的日子，也会有让人心情郁闷的时候。尤其是像我们现在这样。

「我可以去画画吗？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要做的话。」

「当然可以。」

我明白对妮朵来说，绘画是生活的一部分，同时也能为她提供用来整理心情与思绪的时间。我自己也需要能让脑袋冷静下来思考事情的时间。

妮朵回到房间，背起装有画材的背包，扛起画架后，便走向圣堂外。她大概是跑去寻找作画的题材了。

我虽然也同样回到房间，可是并没有像妮朵一样有可以投入的事。我从背包内取出手机，坐在椅子上。如果能连上网路，就能有很多打发时间的手段。可是现在手机就只是一个小金属盒。能做的就是让手机播放已经下载到里头的音乐，在上面做笔记，或是看里头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

我随便用手机播起音乐。相较于这个名为异世界的非现实光景，日本的流行音乐让人感觉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我开始考虑是否要像夏洛儿一样去检查车况的时候，听到敲门声。由于房门根本没关，所以我感到奇怪地转头一看，意外看见竟是吉儿小姐站在门口。

3

我之所以决定将说话地点转移到圣堂，是因为我判断在密室里，肯定会让吉儿小姐感到不安。只不过我们坐在长椅上时，依旧隔了能坐下三个人的距离，有些尴尬地开始对话。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虽然吉儿小姐明显是有事跑来找我，可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究竟是什么事。至少以吉儿小姐的个性来说，要独自跑来这里，肯定是需要付出相当勇气的决定。

当吉儿小姐打算开口的时候，却对自己没法顺利发声感到尴尬。在跟我对上视线时，她也紧咬嘴唇，将头低了下去。

看来要立刻进入正题应该有困难，所以先找话题闲聊来缓和彼此的紧张可能比较好。

「你是搭车到这里来的吗？」

「……嗯。」

「是搭波拉的车吗？」

「……那是……呃……我们在到这个村子之前找到的车……是我们共用的。」

「吉儿小姐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她摇了摇头。

「我、我是……伯西亚那里的人……我是在那里认识波拉的……」

「那你们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其实并没……」吉儿话没有说完便把话语打住。「……对不起。跟我说话很无聊吧……我很不会跟人说话，所以不晓得该怎么……」

「我也有去过伯西亚呢。」

「咦？」

由于我突然转移话题，让吉儿小姐有些不知所措。我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那里的街景很漂亮，房子也都很气派呢。」

「……是啊。以前那里有很多人。」

「以前那里是个住起来很舒服的地方吗？」

「……嗯。」吉儿小姐脸上露出微笑。「因为不会有人去注意我这种不起眼的人……」

「你是怎样跟波拉认识的？啊，我单纯只是好奇而已。这样说虽然有些失礼，但你们不像是有相同烦恼才聚在一块吧？」

「……对啊。我们一点都不像。」

吉儿小姐稍微笑了几声，感觉她紧绷的肩膀也因此获得舒缓。吉儿小姐就像是回想怀念的往事般望着上空，低声继续说道。

「你知道波拉以前在裁缝店工作过吗……？」

我点了点头。

「我当时就是去那间裁缝店订制衣服。因为我无论如何都得去参加姑姑主办的聚会……那时候接待我的人，就是波拉。」

「……我不太清楚是否应该这么问，当时的波拉……是……」

「当时波拉还是男装打扮。头发也很短，修整得十分整齐。说话的方式也是很典型的男性语调……」

说到这里，吉儿小姐忍不住发出轻笑。我想那自在的模样，肯定才是吉儿小姐的真正样貌。

「我从以前就一直不敢跟男性互动……不只是说话，就连要接近男性都会犹豫。可是当时遇到波拉时，我却很神奇地没有丝毫顾忌，跟他说话也很开心……现在回想起来，当然是知道因为波拉的心是女性，所以才会那样，可是……」

这样说虽然不太好意思……吉儿小姐先插入这句话。

「我当时以为自己是恋爱了……我无论如何都想跟波拉见面，所以两个月就去做了五件衣服。尽管我明明没有要穿。」

听到吉儿小姐突然向我诉说这段成熟女性的爱情故事，反而是我害臊起来。

「可是，那样的话，呃……你们是……」

吉儿小姐看见我的反应，「啊！」地一声，连忙在脸前挥动双手。

「不是的！不是的！呃，是波拉察觉到我的意图，所以对我表白自己的事。他还为那像是欺骗我感情的状况向我道歉……其实他根本没有骗我，只是我自己一头热而已……我的初恋就那样结束了，可是，我跟波拉之后也变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喔。」

吉儿小姐说到这里，似乎沉浸在回忆当中，短暂陷入沉默。不久之后，吉儿小姐抬起头，看着我说。

「我听波拉说过了。波拉说他对你跟妮朵说明了状况……就是波拉跟他母亲的事。」

「……没错，他都告诉我们了。」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吉儿小姐说。「你可以帮忙让波拉跟他母亲和好吗……！」

我其实早料想到吉儿小姐肯定是想提出这个要求。跟波拉最亲近的她，不可能不知道波拉的事，也不可能不替波拉烦恼。她肯定会比我更理所当然、更认真地持续去思考那个问题。

「波拉他……真的很重视他的母亲。所以他自己明明也很苦恼，但还是决定回到这里，然而他怎样都没法去跟母亲见面，我自己又是这样，所以我怎么都说不动他，他自己也已经死心……可是，波拉肯定很想跟母亲见面才对！」

吉儿小姐就像是宣泄自己积在心中的话语一样，一口气说出这段话。她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胀红了脸。吉儿小姐似乎为这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举动害臊得紧闭眼睛，可是她并没有把头低下去。

「……波拉每天早上都会出门。」

吉儿小姐的语气非常平静。

「他都是到这里来，偷偷看望自己的母亲打扫圣堂。波拉回来之后，都会笑着说他母亲今天看起来也很健康……我只能点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说到这里，吉儿小姐朝我深深低下头。她的额头几乎就要碰到椅子的座面。

「……我知道找你帮忙这件事很奇怪。可是，这件事我自己根本无能为力……所以，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想办法吗？可以请你帮助波拉吗？」

「吉儿小姐，别这样！请把头抬起来！」

这种状况自然让我乱了手脚。我可没有看着年长女性对我低头还能平心静气的度量。可是我又不好意思去碰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结果我只能楞在原地手足无措。面对恳求的话语，我也只能点头答应。

听到我答应帮忙，吉儿小姐这才紧张地抬起头，似乎在确认我脸上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

可是在我跟她四目相对的时候，吉儿小姐看起来并没有我想像得那么无助，甚至让我怀疑她先前的行动，其实都是早就算准我了的反应。

「……这样太作弊了啦。」

「……毕竟我还是多长你几岁的人嘛。」

吉儿小姐那带有些许歉意的笑容，有着少女般的稚气。面对女性那样的表情，我想身为男性肯定都无法抗拒吧。而且我跟妮朵其实也都跟吉儿小姐一样，希望能设法帮助波拉。

「可是，我这边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喔。」

「果然不会刚好有什么管用的异世界知识，能立刻解决问题吗……」

「如果能有装满未来道具的口袋，或许是有机会啦。」我说完这句话，突然发现吉儿小姐理所当然地提到异世界这个词句。「是波拉告诉你的吗？我来自异世界这件事。」

我想到这个理所当然的可能性，开口向吉儿小姐确认，不过她却摇了摇头。

「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其实……就发现了。」

「很容易看得出来吗？是因为举止或外表的关系？」

之前我也遇过几个立刻就察觉我是异世界人的人。蒙提先生也是那样。

可是吉儿小姐再次摇头。

「那个……接下来要说的事，你能答应我保密吗……？」

听到吉儿小姐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我不禁吞咽口水，点头同意。面对成熟女性表示要对自己透露秘密的状况，世界上应该没有男人能够拒绝。

我看见吉儿小姐稍稍将身子凑了过来，将手靠在嘴边。这让我也跟着把头凑了过去。一股清凉的花香窜进鼻腔。

「──其实，我是魔女。」

4

我跟妮朵之前也遇过自称是魔女的人。而且那还是没多久之前的事。据说魔女拥有魔术力量，面对各种问题，都能给出仅限一次的正确答案。我们之前就是为了那种能力而前往伯西亚的。

「……所以你能正确答覆问题吗？」

我实在没法克制自己语气中透露的怀疑。

因为我在伯西亚见到的魔女，是个利用敏锐观察力与话术，假装自己能行使奇迹的假货。

只见吉儿小姐用手遮着嘴，掩饰自己失笑的模样。

「在异世界也有魔女吗？」

「并没有。我只是之前稍微跟魔女有些缘分而已。」

「怪不得你会知道那种童话。」吉儿小姐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魔女并没有那种能力。我也很希望自己真有那种本事……」

吉儿小姐的语气中，并没有想要骗取信任的情绪。她自然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理所当然的事实。最重要的是，吉儿小姐根本没有必要说那种谎话骗我。

「那么真正的魔女又是怎样？能施展魔法之类的东西吗？」

想到终于有机会见到魔女，让我显得有些激动。可是吉儿小姐也比之前都要更加慌张地摇晃双手。

「我、我没那么厉害！对不起！那是魔术师的领域……！」

「那魔女究竟是做什么的？」

「……真要说的话，魔女原本差不多是专攻药学跟咒术相关的民间医师……能够煮一些让人心情愉悦的药草，缓和悲伤或疼痛……还可以用一些仪式帮人趋吉避凶什么的。」

「好真实啊。」

我感觉这类工作在我的世界可能很吃得开。

「……只是，魔女代代都是依靠血统继承的。」

「这话怎么说？」

「一般认为魔术寄宿于血液之中。虽然随着魔术文明衰退，魔术师的血统也变淡薄，可是……还是有一些低调维持魔术血统的家族，那种人到现代就被称为魔女了。」

「等等，所以这代表你能施展魔术吧？」

「……与其说是施展，说是把魔力赋予在某些东西上可能比较贴切……像是魔女制作的药，还有魔女所做的祈祷，也被认为带有魔力。所以才可以……对人产生一点点影响。」

「那么说，吉儿小姐也能制作那种像是魔法药的东西吗？」

「……我……呃……没有天分。」

看来并不是有继承血统，就能够运用自如的样子。

「我在唱歌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在歌声里注入魔力。不管我经过多少练习，都没有办法控制……」

听吉儿小姐提起她歌声内带有魔力这件事，让我想起在剧场偷听到她唱歌时，那股强烈的感觉。

「我之前听到你歌声的时候，会感觉全身发麻，脑袋放空，心情似乎也变得舒畅，那该不会是……」

「……是的。就是那样。」

「太神了！这根本是魔法嘛！」

话才说完，我便惊觉这样跟年长者说话未免太没礼貌，连忙用手捂住嘴吧。

而吉儿小姐也再次低下头。

「……对不起，我没法控制。」

「别那么说，我其实觉得能够听到那么惊人的歌声，想感谢都来不及呢……为什么你不愿在人前唱歌呢？你这样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歌手吧。」

吉儿小姐的歌声让我跟妮朵都相当感动。吉儿小姐的歌声有能让人痴迷的魅力。那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

可是吉儿小姐却把身子缩得更小。

「……因为家族所有人都禁止我那么做。他们叫我别在人前唱歌。」

「禁止？为什么？」

「我过去也认为那样比较好。我很喜欢唱歌。可是……我如果带着哀伤的感情唱歌，听歌的人也会变得哀伤；抱着难过的感情唱歌，就会让人变得难过。那就是魔女的力量……而且就我的状况，或许是因为用歌作为媒介，无论听歌的人魔力多寡，都会受到相同的影响。」

如果只是歌声好听，那是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吉儿小姐的歌声带有她所说的魔力，所以会有让他人感情遭到操控的危险。

「会是像洗脑那样吗？例如明明很难过的人，在听到吉儿小姐的歌声以后就会变快乐之类的。」

「……我的歌声没法让人的感情转向自己不愿意的方向。因为只有非常强大的魔术才能对感情产生影响。」

「我是觉得那样还是挺厉害的……可以为想有快乐感情的人带来欢笑，在人伤心的时候让人哭泣，让人产生共鸣。拥有能够撼动人心的力量，那本来就是歌曲跟音乐的优点吧？」

听到我这么说，吉儿小姐回望着我，缓缓摇头。

「不只有那样……魔女一直都很低调。因为要是被有权力的人发现，事情就会变得相当复杂，就算是在现代，还是会有类似迫害魔术的状况……有些人就是看得出来，会有那种一眼就能识破魔女身份的人。」

关于这个部分，我实在不能说什么。要让吉儿小姐能够唱歌又避免引人注目，未免太难了。

她明明拥有可以感动他人的天赋，可是却得为了保护家族，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胆在人前唱歌。生在那种才能无法得到回报的环境，实在令人为她感到不值。

「……你有试着幻想过吗？」

「……幻想？」

我试着寻找适当的词句。因为我害怕使用太过直接的词句，有可能会伤到吉儿小姐。我明白在过去套入假设，有可能会导致回忆变得黑暗扭曲。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吉儿小姐的想法。

「例如在人前唱歌，或是……用自己的歌声感动他人之类的……」

吉儿小姐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视线便沉了下去。就算在我说完话之后，她也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应声。就在我后悔自己实在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那一直都是我的梦想。」

她这么说。

「我过去唱歌的时候，都是在家里、在小小的浴室、在被窝里头。只有家人是我的听众。我很喜欢唱歌，除了唱歌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好，可是我又不能在外头唱歌……我每次经过街上的剧场，都会产生一个想法。如果我能在这种地方，在灯光照耀下，像以前的歌姬那样尽情唱歌，感觉不知会多么美好，如果我能为听众带来兴奋跟感动，我大概就能更喜欢自己……」

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吉儿小姐对我露出微笑。

「世界已经毁灭了……我的梦想能一直都是梦想，肯定也是好事。」

我却无法直视她注视我的视线。

一直都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吉儿小姐，突然得面对世界即将消灭的现实，我实在不敢说自己能够体会她的感受。像我这种从未经历过她那种苦恼的人，根本没法自以为是地对她说些什么。

虽然我们迎来了沉默，但这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对不起。都在说我自己的事，把时间拖长了。」

我摇了摇头。

「现在已经不会有在许多观众面前唱歌的机会了，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办到。可是，如果……我的歌声能有什么力量、能有什么意义……我愿意为波拉唱歌。」

吉儿小姐交握的双手靠着自己的嘴唇。那姿势看起来彷佛像在诚心祈祷。

「波拉跟母亲的感情……在那当中的芥蒂、痛苦、哀伤……我一直在想是否能用我的歌声去化解那些东西。」

我不敢肯定。那是有可能的吗？

吉儿小姐的歌声能够推动人的感情。那是能让人有勇气多踏出一步的希望之歌。问题在于，她的歌声没法让人产生自己不期望的感情。

换句话说，如果芳歌女士本身没有想要和解的想法，那也无能为力。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可是，无论能否有效，该怎么做到，我又该抱着什么感情去唱歌，这些我都不知道……所以，可以请你跟我一起想吗？」

我感觉就像是一个我丝毫没有头绪的问题，被人提示了一个公式。问题是，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把那个公式代入到问题当中。

「现在就是要想该如何用歌声将人的感情联系起来吧。简直就像童话一样。」

换句话说，就是让人感觉不现实。而且还是不现实到会让我藏不住笑的程度。

「……对我来说，你其实也是个像童话的人。」

听到吉儿小姐说出这突然的想法，让我有些傻眼。

「……这世界过去其实有不少关于异世界人的故事。那些人全都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影响。不只是文明跟技术……甚至还会影响人的感情、思想、行为。所以我才想，如果你拥有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常识，说不定有办法帮忙解决问题……我没法克制那种想法……就只是毫无责任的期待。那个……对不起。」

毕竟我不是什么历史上的伟人嘛。我只能带着苦笑这样回应。就算以前有其他很厉害的异世界人，我终究只是个十分普通的人。我没法成为勇者或救世主。

可是遇到这种被人依赖的状况，我想自己也没法拒绝。该怎么说？算是一点卑微的自尊吧。我还是有那么一点在面对困难时，不愿束手就擒的好胜心。说起来，那并不是以吉儿小姐或波拉为出发点的想法，而是──

想到这里，我甩了甩头，对自己这样的想法一笑置之。

「好吧，我会试着想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的。」

「……谢谢。」

由于吉儿小姐再一次深深低头，让我又再一次地慌了手脚。在好不容易让吉儿小姐恢复原本的状态后，我向她提出一个临时想到的疑问。

「关于异世界人这件事，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异世界人呢？」

吉儿小姐就只有在那个时候对我露出感觉格外成熟的表情。我无法解读那背后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魔女可以看见他人的魔力。那是一种像模糊亮光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人，每个人都拥有魔力。」

原来如此。我这么想道。这让我立刻就能预测到她接下来的话语。

「而异世界人是没有魔力的。」

5

在我敲门过了一段时间后，门被打开。从门后探头的芳歌女士一见到是我，便叹了口气。她夸张地皱起眉头。

「竟然只有你一个人过来，还真难得呢。」

「您希望看到其他人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您谈谈有关灯花祭的事。」

「……你是当真要办吗？算了，也罢，先进来吧。」

我顺着芳歌女士的话语进到屋内。来到客厅，我在桌上看到一个小尺寸的圆形木框。木框中间夹了一块白布，上头可以看到穿着红线的针。

「那是刺绣吗？」

「因为时间太多，所以只好这样打发时间。」

「……我可以体会。」

我也经常为多到用不完的时间烦恼。

「我这就去泡茶，你先在这里坐一下。」

芳歌女士这么说完，便俐落地收拾放在桌子跟沙发上的裁缝工具。等芳歌女士去到厨房，我便转头望向放在架子上的黑白照片。在许多照片当中，就只有我之前看到的那个相框架是盖起来的。

「灯花祭有需要用到哪些东西吗？」

为了让身在厨房里的芳歌女士能听见，我用了比较大的音量。

「我想想，首先要准备吃的。酒也不能少。」

「我跟妮朵不能喝酒喔。」

「酒是用来献给圣女的。你想饮酒作乐，还早了十年呢。」

这个说法让我得以释怀。毕竟这个活动不像夏日祭典那类的活动，比较像是神事，所以为圣女准备的贡品比较重要。

「还需要晚上用来烧火的薪材，在圣堂的仓库可能会有。另外就是灯花也不能少。」

「那个叫灯花的东西，在哪里能找到？」

「你应该去过那个顽固老头家里吧？那座湖附近就是灯花的群生地。」

「那还得去那里收集很多灯花才行呢。」

「再怎么说，反正到时候也只有四个人吧？如果只是那么小的规模，也用不了多少。与其多到会让人看腻，准备用完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够的数量还比较好。」

「说的也是。我虽然有试着去找其他人，但都被拒绝了……无论是蒙提先生、吉儿小姐──还有波拉也是。」

「……这种时候就算说要办灯花祭，大概也没有人会想参加吧。」

芳歌女士托着放有茶具组的托盘回到客厅。看到我还站着，芳歌女士露出狐疑的眼神。

我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显得有些尴尬。毕竟过问他人私事这种事，实在让我很难提起兴致。

「您应该知道波拉这个名字吧？」

「不好说，人上了年纪，人名就很难记得清楚了。」

芳歌女士在装傻给出这个答覆的同时，也把托盘放到桌上，在茶杯里倒茶。

「您似乎跟蒙提先生认识很久了呢。」

「因为那家伙在那种地方搞间房子住之前，也住在这座村子里。这样的小村子，每个人都多少会认识的。」

「那您也认识蒙提先生的女儿吗？」

听到我这么问，芳歌女士停下了动作。她没有转头看我，只是无奈地叹气。

「……原来你都知道吗？那早说就好了。那么拐弯抹角做什么。」

「对不起。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看芳歌女士吹凉茶杯里热茶的模样，让我稍稍感到放心。毕竟这是就算她大声将我轰走也不奇怪的敏感问题。我在判断大概不需要拔腿逃跑之后，这才坐到沙发上。

我为该先说话还是先喝茶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先用茶水润一下喉咙。我用热茶让自己先歇一口气，也借着这段时间思考该如何开口。虽然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可是就算到现在，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好方法。这种时候我想还是别拐弯抹角，干脆一点比较好。

「……波拉回到梅尔香街的事，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芳歌女士无论是姿势、表情、语气，都跟平常没有两样。

「嗯，我当然知道。」

她这么回答。

「每天早上都鬼鬼祟祟地偷看我。把头发留那么长，还穿着抢眼的礼服，要不发现还比较困难吧。」

「……也、也是啦。说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我起初还感觉自己得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不过听芳歌女士这样一说，会被发现好像也很正常。毕竟波拉原本体格就很好，加上又穿上那身抢眼的服装，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相当醒目。

「那孩子从小就有点少根筋。我想现在应该也没变多少吧。你之前是以为我都没有发现对吧？」

「……嗯，是的。」

我其实也是鼓足不少勇气，抱着相当严肃的心情过来的。可是面对芳歌女士泰然的态度，我反而觉得自己有些空转。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只是喝杯红茶就回去。

「既然您都知道，那没有想过要当面跟他谈谈吗？」

「──没有。」

就只有在这个时候，芳歌女士的语气异常锐利。

「事到如今我还能拿什么脸面对，说出什么话？从那孩子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我儿子就已经死了。这一点那孩子自己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这是丝毫不留任何机会的说法。

「可是，你们是母子吧？明明就住得那么近。」

「那他来见我不就好了？既然他只会在那么远的地方偷看，就代表对那孩子来说，那样的距离就够了。况且那样对彼此都好。结果他还找你这样的孩子来帮忙说话，真是太难看了。」

「其实并不是波拉找我来的。」

「怎么？那你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跑来过问别人的家务事吗？」

不妙。我想任何人都会有突然闪过如此想法的时候。那不是根据任何道理，而是透过本能察觉到的结果。对我来说，现在就是会让我有那种想法的状况。

「你该学着少多管闲事才是。」

「……嗯，对不起。」

我不知有多久没有被这样训斥了。正因为不是单纯被骂，而是遭到训斥，所以让我感到有些难堪。正如芳歌女士所说，我的行为确实站不住脚。

「……真是的。我知道你需要找事情打发时间，但你应该把精力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才对。」

虽然芳歌女士接着用和缓的语气训诫我，可是这同样让我感到难堪。

「您说的没错，可是……我认为到这里来，对我来说是很有意义的事。」

我话一说完，立刻被芳歌女士瞪了一眼。这让我以为自己可能又要被教训一顿。可是芳歌女士只是无力地长叹一声。

「我是不知道你为何会那么想……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老人家的事都差不多是这样。就是因为已经什么都不会改变，所以最多只能跟人聊往事而已。」

听到这里，我明白那是芳歌女士准许我过问往事的讯号。

「可以告诉我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吗？」

「……身为父母，无论如何都会对孩子抱有期待。当孩子还只是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婴儿时，明明希望孩子只要能过得幸福就好。可是当小孩长到能够说话，会想事情的年纪，就会让父母贪心起来。想要小孩出人头地，在社会上获得成功，想看到孩子风光的模样。」

「我认为那并不是坏事。」

「确实不是坏事。可是如果把那种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那就不是好事了。」

虽然芳歌女士的眼睛看着杯里的红茶，可是映照在她眼睛里的，肯定是回忆中的光景。

「我先生跟我在那个时候，都全力去做我们认为最好的选择。究竟是哪里犯了错，我至今怎么想也不知道答案。说不定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芳歌女士就像连回想都感到疲惫般叹了一口气。

「也许他不该出生在像我们这样思考古板，又不愿意花时间改变想法的家里，而是生在更好的父母底下才对。」

芳歌女士这时视线滑过桌面，落在收到一旁的刺绣上。

「线一旦纠缠起来，就很难解得开。虽然通常都是剪掉就算了。可是家人间的关系可没那么简单。有时想要解开，结果却越搞越乱，之后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有什么原因把问题搞乱吗？」

芳歌女士笑了一下。我想应该是因为我的态度显得太过畏缩的关系。

「其实很简单。那孩子对我们表明他认为自己是女人，想成为舞者的时候，我先生打了他。我当时没有保护那孩子。我也没能接受那孩子的想法。结果那孩子就离开了。就只是这样。真的就只是这样。」

我无法想像在「就只是这样」这几个字里，究竟带有多少想法。正因为没有办法解决就只是这样的问题，所以才会让波拉跟芳歌女士都如此难受。

「过去对那孩子没能给予肯定、接纳，没能上前抱着他、保护他的人，现在又有什么脸摆出自己是母亲的样子？我根本没有脸见他。我怎么道歉都不够。光是想到从那天之后，那孩子究竟是怎样过日子，我就……」

带有些微颤抖的声音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芳歌女士紧闭着嘴，表情也没有明显变化。我能感受到那甚至不容许自己伤心、懊悔的顽固。那是一种认为自己甚至没有资格那么做的强烈意志。

「……就算波拉说想跟您见面也一样吗？」

也许这并不是该从我口中提起的事。可是我还是认为应该让芳歌女士知道。我希望能设法把两人之间纠缠的丝线解开。

「如果见到他，我就会想求他原谅。我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

「那又有什么错？如果道歉可以让波拉原谅，那么……」

「因为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人会祈祷，是为了寻求宽恕。

我感觉自己直到这个时候，才稍微明白了蒙提先生那些话的意思。

人并不是为寻求某人的宽恕而祈祷，而是为了寻求自己能宽恕自己而祈祷。可是，那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因为能宽恕自己的人，就只有自己而已。如果是能轻易宽恕自己的人，就根本不会那样祈祷了。

芳歌女士每天早上都会到圣堂来。每天祈祷的日子，也反映着她每天不断的自责。就算世界即将消灭，芳歌女士还是持续着同样的生活。就算自己的孩子就在附近，她也无法容许自己去见孩子一面。

我将握拳的手靠在额侧。我转着拳头，用力把拳头紧贴向脑袋。我试着用些微的痛觉让意识更加明确。可是我还是找不到能够说服芳歌女士的魔法话语。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魔术已经消失了？

应该还存在才对。像是贵族、圣女什么的，那种人应该还懂魔术才对。可以为人解决痛苦与烦恼，甚至是一些可笑的误会，奇迹般的魔术。

因为异世界就该是个像童话般的地方才对。我这么想道。

──就像童话一样，所有问题最后都会迎刃而解。

（插图014）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第五幕「在午夜蓝共处的两人」

1

「我有一个想法。」

这是在吃完晚餐后，由妮朵说出来的话。我不需要细问妮朵指的是哪方面的想法，肯定是灯花祭的事吧。

妮朵取出素描簿，翻到某一页后，交到我手中。在一旁的夏洛儿也凑了过来，跟我一起看素描簿上的内容。

「……好漂亮喔。」

听到夏洛儿的话语，我也点头附和。妮朵的画技相当出色。我如果有更多绘画方面的素养，或许就能更具体地说出这幅画究竟是哪里出色，然而我能想到的，就是带有透明感、漂亮、令人出神等等这类常见的感想。说不定人在看到真的会触动心灵的作品时，感想自然就会统一成这些了无新意的词句。

在被提灯照亮的纸面上，是这座村子的景色。呈阶梯状比邻排列的房舍，在房屋缝隙间的零星树木，还有在高处隐约可见的圣堂。看到傍晚时分的天空中那柔和的云朵轮廓，彷佛挑起了观者早已收在内心深处的乡愁。

「……呃，你们看得那么仔细，我会不好意思的。」妮朵让两首的手指互相绕着圈子，扭捏地这么说道。「快翻到下一页啦。」

我们翻页之后，看到纸上分别画了这座圣堂、梅尔香街的剧场，还有芳歌女士的住处。

「我、我想为这些画加上文字，弄成邀请函。」

灯花祭的邀请函？

「原来如此……这点子很有趣呢。」

只见妮朵用手指转着自己的发梢，有些欠缺自信地说：

「可是……我、我就只是临时想到……是否该这么做，我也没什么根据。我只是在想自己究竟能做什么而已。我很多规矩都不懂，也不像惠介那样懂得分辨其他人的想法……我想说自己就只会画画而已，所以……」

妮朵说到这里，抬起头确认我们的反应。

「所以……我就想说……干脆用画来努力表达我的诚意，弄成邀请函，请大家参加！」

妮朵兴奋地握起拳头这么断言。这让我楞了一下。

妮朵为了再次邀请因为私人问题或对活动不感兴趣而拒绝的人，所想出来的点子──结论就是带有她满满诚意的邀请函？

「这个……该怎么说……妮朵，你──」

看到我没法顺利将想法转为言语，夏洛儿接了下去。

「想法好直喔。」

「对啊，好直。真是直到不行。」

「……这样不好吗？」

看到妮朵的耳朵沮丧下垂的瞬间，我感觉侧腹被人用手肘顶了一下。从我嘴里发出我自己从未听过的短促叫声。我顶着疼痛，转头回瞪夏洛儿。可是她甚至没有看我一眼。虽然确实是我的错，可是这家伙竟然出手这么重，还可以面不改色……

「并不会不好。只是因为太直了，我们都没想过，所以感到惊讶而已。」我手摸着侧腹答覆妮朵。「通常被拒绝之后就会放弃，就算要再次邀约，也会试着拿出更加不同的办法。因为人很容易认为，如果不能确实化解对方拒绝的理由，就不可能成功。」

我没法挺着胸膛说那就是大人的思考方式。因为那并不是正确解答，也不是必须遵循的手段。就算真的只是拿出诚意就能解决的状况，人也很容易觉得应该要有更加像样的理由，或是更妥善的解决办法才行。

「所以……我认为妮朵的想法，也许非常管用。」

有时候像妮朵这样直接靠诚意去拜托对方的想法，说不定才是我们需要的。

然而妮朵这时却露出不安的表情。

「但波拉感觉不太想来的样子……」

「肯定没问题的。只要妮朵拿着这么精美的邀请函拜托他，波拉也无法拒绝。你就大胆利用人家的善心吧。」

「我要提醒一下，你刚才说的话很差劲喔。」

「那如果是夏洛儿从妮朵手中接过邀请函，有办法拒绝吗？」

「如果有人能拒绝，我还真想看看那种人长什么样子呢。」

连夏洛儿都可以说得这么肯定，看来妮朵在堪称为「骗大人」的能力上，说不定格外出色。由妮朵拿出诚意去拜托人家，这搞不好会是能有最好结果的办法。

「──好，那就来做邀请函吧。」

「……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我这样断言，妮朵这才放松紧张的表情。我们三个人围着放在我们中央的素描簿，完全处于作战会议的状态。

「话说回来，我不知道邀请函的制作法呢。」

「就只要有收件人姓名跟简单的问候，再加上时间跟地点之类的东西就行了。得先把这些确定好才行。」

「先不管收件人姓名跟问候的部分，先想好时间跟地点，还有要准备的东西吧。」

「地点就在这座圣堂外面应该可以吧？毕竟是为圣女举办的祭典。我跟芳歌女士问过，她说需要准备食物、薪材，还有灯花。薪材听说可以在仓库里找到。」

「虽然参加人数不多，但要立刻准备好那些东西也不容易……」

妮朵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夏洛儿倒是从容地露出笑容。

「你们忘记我的腰包了吗？这里头有许多新鲜食材，薪材跟灯花也是想装多少都不成问题喔。」

「……真不愧是夏洛A梦。真是太可靠了。」

「你不是在取笑我吧？」

「你想多了。」

我们就这样花了好一段时间，讨论该怎么准备祭典的事。

例如去波拉提过的梅尔香街的食物储藏库去收集物资，还有怎样去采集生长在湖畔的灯花，营火该怎样组起来等等。

我觉得这是一段感觉相当不错的时间。我的心情相当兴奋。在我们过去的日常当中，就只有一切都濒临结束，不管怎样都无可挽回的丧失感。就像是看着双手捞起的沙子逐渐从指缝溜走。像这样计画某个活动，和人一起讨论，彼此都带着充满期待的笑容，感觉就像是把新的沙子倒进手中。

在决定许多事情之后，留到最后的问题，就是何时开始执行。我想应该不用担心这个世界的人还会有其他行程了。因为必须优先于其他事情的事，已经全都消失了。

「──就选在明天吧。」

妮朵果断地这么说。

「为什么是明天？」

我出于好奇发出疑问，只见妮朵露出腼腆的笑容。

「因为如果拖得越久，感觉悲伤的心情就会抢在期待前面跑出来了。所以就明天吧。因为那样就可以带着这种期待的心情参加祭典了。」

也对。我这么说道。虽然说欢乐与悲伤是两种紧贴在一起的感情，不过偏偏在这个世界，是悲伤的力量要强一点。既然妮朵想那么做，那我们也没有理由反对。

「那就选在明天吧。」

「虽然这句话由我这个提议的人来说有些奇怪，但不会太赶吗……？」

「放心。大家的期待都一样强烈。」

得到夏洛儿这句话的鼓励，让妮朵带着笑容点头。

「那就确定是明天了！」

2

我背着完全睡着的妮朵，将她送到床上。在我放下妮朵的时候，夏洛儿也在一旁帮忙。夏洛儿帮妮朵脱去鞋子，我则是为妮朵盖好被子。确认妮朵发出安稳的鼾声后，我们便离开房间。

「她睡得真熟。」

「因为她很努力画邀请函的关系，应该很累了吧。」

最让我惊讶的是，妮朵竟然会为了画画，徒步走去剧场。怪不得她那么晚才回来。不久前妮朵还在画上写着收件人姓名跟活动时间，可是看她脑袋开始前后摇晃没多久，就突然趴到桌上睡着了。

我跟夏洛儿回到书库，看着妮朵放在桌上的邀请函。每个人的邀请函全都细心完成了。

「……她真是好孩子。」

夏洛儿这么说道。

「是啊。好到让人惊讶。」

能像妮朵那样为他人的感情设想，认真替他人烦恼、高兴、难过的人，我还没看过第二个。

「你可要好好照顾她喔。」

「这还用说。」

「要不然我就要把她带走了。」

「可以别堂堂发出绑架宣言吗？」

看到夏洛儿忍不住失笑，我也同样笑了起来。就连我自己都没预想到我接下来会说出的话语。但我就是自然地说出了口。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听到我这么说，夏洛儿楞在原地，只是回望着我。

「你也知道嘛，妮朵非常喜欢你，而且你如果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

我连忙说出的这些理由，连我自己听起来都像是借口。

「也对，那样说不定也挺快乐的。」

当夏洛儿给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我立刻正确瞭解了她话语的意思。那并非是同意，而是委婉的拒绝。

「我非常羡慕你们两人的关系。」

夏洛儿手托着脸颊，露出微笑。她的视线斜落在桌上。夏洛儿将手伸向她附近的一张绘画，用手指轻抚着画的边缘。

「可是，我也有点累了。所以我打算让自己独处一下。」

「……是因为没能找到故事的结局吗？」

「那也是一个理由。可是，不只有那个理由……」

夏洛儿才说到这里，似乎察觉到自己不同于以往的表现，立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对不起。」

我很想知道夏洛儿原本还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眼前这个名叫夏洛儿的人在想些什么，在为什么事情烦恼。这或许是我多管闲事，可是夏洛儿此刻内心怀抱的感情，就算只是以指尖稍微碰触也好，我想瞭解。

可是靠着强烈自制心拦阻自己话语的夏洛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恢复以往的冰冷表情。

「我们也睡吧。明天一早还得准备祭典的事呢。」

我希望能有某个契机。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心中便浮现了一个光景。

「在睡觉之前，要不要一起去发呆一下？」

从椅子上起身到一半的夏洛儿，因为我的这个提议而微倾脑袋。

「……你这个人总是那么突然吗？」

「你在称赞我吗？」

「就算你想约人，要不要一起去发呆这种说法，最好别太常用喔。」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你其实挺有兴趣的吧？」

「没错。做那种无聊事，其实还挺合我胃口的。」

「好，那就走吧。」

我站了起来，带头离开了书库。我们穿过走道跟圣堂，来到只有月光提供照明的室外。

「好，从你那个四次元腰包把三轮机车拿出来吧。」

「我还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呢。」

「你没听过如果想发呆，到湖上最好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尽管夏洛儿无奈地叹气，但还是从腰包中取出三轮机车，跨坐在机车上。听说在那个魔法腰包内，时间是静止的。正如我预料的一样，机车引擎保持着热度，立刻就能出发。

虽说是机车，但轮胎跟车身其实都跟汽车差不多大。在机车各处都能看到裸露的管线，这让我一下不知该如何跨上去。我小心翼翼伸脚让自己坐上后座，发现前方夏洛儿的背影跟自己那么接近，让我不禁紧张起来。

「这个位置有什么能抓的地方吗？」

没有东西能抓，实在让我很难坐稳，可是除了面前的夏洛儿，我又找不到其他可以抓的东西。

「在座垫下方有抓柄吧？就是抓那里。」

「……喔，是这个吗？」

「如果你想抓我的腰，我也不介意喔。」

「我抓抓柄就好了。」

我听起来有些像在闹脾气，是无可厚非的反应。毕竟我可是健全的高中男生。正因如此，夏洛儿会因为我的反应失笑，也同样无可厚非。真是不甘心。

「要出发啰。」

虽然夏洛儿是让机车缓缓起步，但在欠缺稳定性的后座还是让我有些害怕。毕竟脚下就是地面，摔下去肯定会受伤。跟坐在汽车上相比，一点都不能放松。

当机车离开广场，驶下坡道的时候，我差点放声哀叫。在驾驶茶壶时虽然完全没有感觉，可是这辆机车每次越过崎岖的路面，臀部就会承受震动。每当身体感受到瞬间的浮游感，我就必须更加用力地握住抓柄。

「你还可以吗？」

夏洛儿用比平常更大的音量这么问道。机车有很多吵杂的声音。无论是屁股底下引擎的活塞声响，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周围的风声，全都在没有遮蔽的状态下冲进耳内。

「这不算什么！」

我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做出回应。我在逞强。只要是男生都会逞强。说自己不痛的时候就是会痛，说自己不怕的时候就是会怕。说不算什么的时候，当然就是快不行了。

「那我就不需要客气了。」

「咿～！」

下一瞬间，加速的机车让我感觉彷佛有股力量将我的身体往后扯，让我从喉咙发出尖锐的声音。这纯粹只是因为空气流入喉咙，让我碰巧发出高音域的声音，绝对不是我发出的惨叫。

幸运的是加速并没有维持太久，机车很快又恢复平缓的速度。我吐出屏住的呼吸，让自己吸进新鲜空气。我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就在这个时候，我也听到夏洛儿压抑不住的笑声。

「……我现在知道你是个爱欺负人的人了。」

「你不是说这不算什么吗？」

「没错啊。」

「那要再来一次吗？」

「对不起，麻烦维持这个速度就好。」

我再次听到随风传来的笑声。尽管我嘟着嘴，想找些可以反击的话语，但结论很清楚。只要夏洛儿还握着握把，我就不能拿她怎样。

这趟惊险万分的机车之旅让我一路上提心吊胆……这当然是玩笑话，在没有街灯的村子与树林内，夏洛儿始终都用十分安全的方式驾驶机车。不过她的车速感觉还是比我开蒸汽车时更快抵达蒙提先生家外头的广场。

蒙提先生家的灯还亮着。因为他说过晚上总是会觉得无聊，所以他肯定还醒着。由于阶梯下的码头那里还能看到小舟，这代表蒙提先生应该还在屋里。

我敲了敲门，前来应门的蒙提先生手里拿着装了酒的玻璃杯。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后头的夏洛儿。

「你们是私奔了吗？」

「你醉了？」

「有一点。你们在大人的时间跑来做什么？」

虽然蒙提先生示意要我们进屋，但我拒绝了。

「其实我是想来跟你借船的。」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只是说了句「你们请自便吧」之后，就转身回到屋内。由于他答应得太过干脆，甚至让我有些困惑。

总之获得了使用许可，所以我们便走下阶梯，来到夜晚的湖畔。月光直射在开阔的湖面上，搭配水面的反射，感觉就只有这个区域显得格外明亮。

我们靠近码头一看，发现小舟要比我想像得更小，两个人坐上去之后，就几乎没有空间了。

「……我还是第一次搭这种小舟。」

「放心，我也是。」

「谢谢你说出这一点放心要素都没有的话。」

我用固定小舟的绳子把小舟拉过来，用手押住小舟边缘。夏洛儿罕见地露出迟疑的态度，小心翼翼地上了小舟。虽然在夏洛儿踏上小舟的瞬间，小舟有些晃动，不过她毫不慌张地稳住平衡。看来夏洛儿的运动神经相当不俗。

接着轮到夏洛儿帮忙将手搭在码头上。我解开绳索后，同样慎重地上船。持续摇晃的小舟让我决定立刻弯腰坐下。

「那我们就出发吧。」

「……在水上让人挺不放心的。」

虽然夏洛儿听起来像在示弱，但她的表情却还是跟往常一样冷静。

在小舟两侧设有船桨，用船桨划水就能前进。我先摇动一边的船桨让小舟离开码头，接着用船桨划水。

我跟夏洛儿在小舟上对视而座。由于小舟是朝我背后的方向前进，所以我能够看到逐渐远离的湖岸。

划船这件事要比我想像的费力。船桨本身就已经有相当重量，进水之后划起来更加沉重。就算我利用体重使劲去划，仍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真漂亮。」

可是在愉快欣赏湖面的夏洛儿面前，我自然不能丢脸。因为这种时候，男生就该争一口气。

在反覆划桨一段时间之后，我也掌握到了诀窍，让小舟抵达湖中央。在因为月光而带有微光的湖面上，我们靠着小舟置身其中。我觉得小舟真是一种神奇的交通工具。这样浮在水上，跟游泳有截然不同的感觉。

夏洛儿斜伸着并起的双腿，左手搭着船缘，眺望远处的湖岸。她的嘴角带有微笑。

「第一次搭小舟的经验，感觉还满意吗？」

「……嗯，挺不错的。我甚至希望自己能有一艘呢。」

「这话由你来说，听起来就不像玩笑了。」

毕竟夏洛儿拥有魔法腰包。就算是一艘小舟，她也能轻松带走。

我们在这之后就没再交谈，而是在小舟上发呆。

夜晚的景色有许多涂黑的部分，比较醒目的大概就是被月光照亮轮廓的山林。船腹起伏发出的水声是周围仅有的声响，感觉彷佛置身在万籁俱寂的世界当中。

「你有怎么样都无法忘记，像是回忆的梦想吗？」

夏洛儿格外唐突地这么说道。

我用发楞的脑袋试着回想。

「有呢。」

「是什么样的梦想？」

「算是生日派对吧。」

「生日派对？」

我把脸靠在自己弯起的腿上，眺望湖畔蒙提先生住处的灯光。

「我小时候有次被招待到朋友家里。那个朋友在生日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家人之外，还找了几个朋友一起庆祝。在桌上有很大的蛋糕跟许多食物，大家头上都戴着三角形的尖帽子。大家一起唱庆生歌曲，拍手庆祝……我曾经对此感到非常羡慕。」

「你没经历过那样的庆生会吗？」

「我的父母几乎都不在家，所以我也没那样要求过。其实就算不是那样，我们一家人的感情也不太好，就算办了庆生会，肯定也不会开心吧。」

因为庆生会，让我知道有其他跟自己的家庭不同的其他家庭形式。有人回家就能看到父母，有人为自己准备好吃的，会为自己庆祝生日。能认为拥有那种家庭是理所当然的人，令我相当羡慕。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也许别去参加庆生会比较好。如果不知道，就不会羡慕了。

「……你的回忆是什么？」

被我这么一问，夏洛儿将手伸进她的魔法腰包内，从里头抽出一本书。书上的硬皮封面完全退了色，带有被反覆触摸的光滑光泽。

「我对这玩意很着迷。」

「那就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故事吧？」

「对。是老鼠骑士跟人类公主为了寻找这个世界真正美丽的东西，一起到处旅行的故事……你想笑那个故事很幼稚也没关系喔。」

我摇了摇头。

「那是很棒的故事。你是梦想自己也能变成公主吗？」

被我这么一问，只见夏洛儿像是要说出某个重要的秘密般，用刻意压低的音量说：

「我小时候其实是个野丫头。」

「那你一定是想当骑士了。」

「对。小老鼠骑士能击败巨大魔物，还能逮到坏人。靠着小小的魔法剑跟巨大的想像力。我的父亲为我用木头削了剑，我成天都忘我地乱挥那把木剑。我从来都不愁没人当坏人。因为父亲跟哥哥都高大得我必须抬头仰望。」

「怪不得你的身手要比我俐落。」

「因为我可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骑士呢。」

夏洛儿轻声笑着，轻抚那本书的封面。

「……我吵着要人念给我听好多次，自己也反覆看了好多次。可是我一直都不知道故事的结局。所以这个故事一直都停留在我脑袋里。骑士与公主最后怎么样了？他们是否有抵达想去的地方？如果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在我心中那两人的旅行就一直都没有结束。」

「……那就得去找结局才行。」

但不出所料，夏洛儿摇了摇头。

「没有结局的。」

「只是蒙提先生那么说吧？蒙提先生又不可能看过世界上所有的书。」

「不是的。」

夏洛儿抬起头。她脸上带着欠缺生气的笑容。那是认为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不抱希望的人常会有的笑容。

「──因为这个故事，就是他写的。」

我在脑中仔细咀嚼夏洛儿的话语，这才总算理解是什么意思。原来如此。我点头道，用手搔了搔脸颊。既然写这篇故事的人那么说，就不会有其他答案。这是所有人都知道，再当然不过的道理。如果作者没有写出来，那自然就不可能存在于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可是，真有那么巧的事吗？你偶然经过的村子，正好作者就住在这里。」

「我原本就是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才到这里来的。因为这本书是我父亲以前在工作路过的村子里拿到的。只是父亲不记得那是哪个村子。但送货人去过的地方，都会写在地图上。」

「……难道说，你是靠着地图把每个有记录的地方都找一遍吗？」

「没错。我是利用工作空档去找的。在世界变成这样之后，我找起来就快得多了。最后我终于找到这里。结果给父亲书的人就是作者本人，而且那个人还活着，说起来还真是幸运。」

「所以你才说自己不再需要那本地图了吗？」

因为夏洛儿已经找到了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答案。但那并不是她所期待的东西。失望、失落……也有可能让她因此松了一口气。

「……我想问个很根本的问题。」我这么开口。「为什么你要对那本书那么执着？不是还有很多其他的书吗？」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

「可以不要一下子忽然说出那么沉重的过去吗？我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呢。」

看到我忍不住抱头的反应，夏洛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放心，我的养父母对我付出了不输给真正的父母的爱情，我跟其他兄弟也会感情很好地吵架。可是我还是会想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因为这个故事里的老鼠骑士也在找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我感觉那就像我一样。人总是会希望自己办不到的梦想，至少在故事中可以实现吧？那样才能想着：啊～太好了，这样就能好好睡觉了，然后笑着把书合上嘛。」

唉！夏洛儿长叹一声，将手撑在身后，后仰着身子，仰望夜空。月光在夏洛儿白皙的脖子上形成些许阴影。

「故事根本没有结局，送货人的工作又在我这一代结束了，也没有谈过恋爱。这样很容易让人想说明天干脆不要来呢。」

听她这样说话的方式，感觉跟我之前知道的夏洛儿形象有些不同，似乎多了许多稚气。不过我才想到这里，便立刻改变想法。考虑到夏洛儿的年龄，这或许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要是明天没来可就伤脑筋了。妮朵可是很期待灯花祭的说。」

「是啊，让妮朵伤心可不好呢。」

夏洛儿维持身子后仰的姿势，只把脸转回来，她微倾脑袋对我问道：

「你的世界是个好地方吗？」

「这问题挺怪的。」

「如果是个好地方，那你误闯到这种世界来，肯定很不好受吧。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静待万物逐渐消灭，一点希望都没有。」

在夏洛儿如此断言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类似失望或愤怒的强烈感情。她只是将其视为事实接受，当成理所当然的事说了出口。那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要在这个变成如此惨状的世界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条件。

「其实我目前在这个世界过得还挺快乐的。」

「因为有妮朵在吗？」

我轻耸肩膀作为答覆。

夏洛儿露出微笑。她移开视线，追寻散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我楞楞地望着她的侧脸。那细长的睫毛微微发颤。在这个瞬间的回忆，我想自己无论过多久都能鲜明回想起来。只是我跟夏洛儿之间的这些对话，是否迟早也有一天会变成白色结晶，不被任何人记得呢？

我们虽然对面而座，但视线一直没有交错，只是坐在小舟上发呆。我的思考不会有答案，也无法去想有意义的事。我只是觉得这样发楞的时间，确实有其必要。

然而就算不是计时收费的小舟，我们也知道总有归岸的时候。我抓起船桨，让小舟掉头后一路划向岸边。夏洛儿什么都没说。

不管多么美好的时间都会结束，我们也早在某个时候被迫学会接受这个事实的成熟。就算内心感到不舍，也不会试图抗拒。这让我们无法一直在湖上漂浮，最后终究得返回现实。

我让小舟靠上码头，先下船把小舟系好。夏洛儿起身要下船时，我开口问道：

「感觉怎样？」

「……还不错。其实我还挺向往这种彷佛置身在童话里的感觉呢。」

「相伴的对象是我，这只能请你多包涵了。」

我伸出手，而夏洛儿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下，面带微笑牵住我的手。那是只有些冰凉，皮肤细嫩的手。夏洛儿俐落地跳上码头。

「你这个人还挺怪的。真的很怪。」

「没办法，因为我是异世界人嘛。」

「异世界人都像你这么怪吗？」

（插图015）

「不好说。我想应该还有比我更怪的人才对。」

「……我很庆幸见到的人是你。你有一点点迷人喔。」

「只有一点点吗？」

「是啊，只有一点点。」

听到夏洛儿愉快地如此答覆，让我也同样露出笑容。就算只有一点点，也算挺不错的。我不奢求了。能看到她带着笑容就好。

我们在回去时跟蒙提先生简短打了声招呼，之后便再次坐上机车。虽然我知道对蒙提先生，还有对夏洛儿，我都应该有话要说，但现在应该不是时候。

我们应该要让这个夜晚维持在有一点点迷人的状态入睡。把希望寄托在明天。

3

早上最早起床的人，自然是妮朵。因为只有她有充足的睡眠时间。被妮朵活力充沛的声音吵醒的我，对朝阳皱起眉头，接着用枕头把脸盖住。

「惠介，起床了。今天会很忙喔！」

「……祭典还是改到明天吧。那样今天就能继续充满期待了。」

「你只是想睡懒觉而已吧！能说那么多话，就一定起得来。别睡了！」

妮朵硬是扯掉我盖在脸上的枕头，让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挖出的蛤蛎。妮朵的决心与精力都相当强硬，看来她不管怎样都不打算让我再睡下去。这让我只好用力撑起身子，擦了擦打呵欠时流出的眼泪。

妮朵推着我来到圣堂，我发现夏洛儿竟然已经打理好全身，坐在长椅上。

我在早晨清爽的空气中想起昨天的事，让我有些害臊。我不太确定要恢复往常的态度，还是延续昨天的亲近。

「你头发乱得很厉害喔。」

夏洛儿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她用跟平常一样的表情，跟平常一样的语气，看着我的头发这么说道。

「……我从以前头发就很容易乱。」我用手充当梳子，在头上随手理了几下。「这样有变好吗？」

「这种野生男儿的感觉真是迷人。但尽量不要给人看见比较好。」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称赞。谢谢。我这就去淋一点水。」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格外锐利的视线。我看见妮朵正微皱着眉头盯着我瞧。

「……怎么了？」

「总觉得你们感情要比昨天好的样子。」

妮朵的直觉实在敏锐。我甚至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虽然我瞬间想回答我们什么事都没做，但随即又觉得那样回答也有些奇怪。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所以应该没必要说谎才对。可是如果老实说出来，感觉又好像有哪里不妥。

不对，可是，躲躲藏藏也怪怪的。就在我打算说出来的时候，芳歌女士开门进到圣堂内。一看到芳歌女士出现，妮朵「啊」地一声，便匆忙跑向房间。

「那孩子是怎么了？」

芳歌女士看到妮朵那像是一看到她就逃跑的反应，也不免感到困惑。

「我想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所以请别放在心上。」

我带着苦笑，才说完这句话，妮朵便又匆忙跑了回来。这次她手中自然多了邀请函。

妮朵来到芳歌女士面前，向她递出邀请函。

「芳歌女士，能请您收下这个吗？」

「你们一早在玩什么名堂？」

芳歌女士看了看邀请函，确认过内容之后，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之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过的慈祥笑容。

「这上面的图真漂亮。这是你画的吗？」

妮朵连连点头。

为芳歌女士准备的邀请函，上头画的是这座圣堂。对每天早上都会到这里来的芳歌女士来说，那应该是最适合她的一幅画。

「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漂亮的邀请函。谢谢你喔。」

芳歌女士用温柔的语气道谢后，收下了邀请函。

「那个……您会参加吗？」

「我当然会参加啦。虽然我不能准备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但还是会带点吃的过来。」

听到芳歌女士的答覆，妮朵满脸笑容，频频点头。

我是知道芳歌女士不会拒绝，但其实我也有点紧张。毕竟我亲眼看过妮朵努力准备邀请函的模样。想到如果芳歌女士不愿收下邀请函，妮朵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就让我心头发痛。

夏洛儿似乎也跟我抱有同样想法，我们对望了一眼，互相露出微笑。

我是很想就这样去交出下一封邀请函，但我们还有每天的日课要做。那就是跟芳歌女士一起打扫圣堂。除了答谢能在这里过夜的恩情，还包含希望今天一天都能顺利的心愿，我决定打扫得更加用心。

4

在剧场前面，波拉的车子跟昨天一样，背向着这里停在外面。虽然我昨天对这个光景不以为意，不过现在明白车背向这里，就代表波拉是跟我们从相同的方向回来。换句话说，波拉是为了能看到圣堂打扫的芳歌女士一眼，出门之后再回来的。

我将茶壶停在那辆车后头，我们一行人便进入剧场。今天不只有我跟妮朵，夏洛儿也搭着我们的车一道过来。她当然不只是来看妮朵递出邀请函，而是有着用魔法腰包搬运必要物品的重责大任。

我们才刚进剧场，就立刻看到两人的身影。他们似乎正在打扫，波拉用手帕包住嘴跟头发，手里拿着扫把。吉儿小姐则是正在打开表演区二楼的窗户。

「哎呀！你们怎么三个人都过来了？」

波拉提着那身华丽礼服的裙摆来到我们面前。吉儿小姐也快步走下阶梯赶了过来。我跟吉儿小姐在这时对上视线，吉儿小姐的表情有些不解，而我则是对她微微点头。

因为我知道这次如果没有吉儿小姐帮忙，波拉八成不会收下邀请函。问题就是我们没有事先做过任何演练。所以我也只能期待事情会顺利发展。

夏洛儿将手放在妮朵背上。妮朵似乎由此得到更多勇气，往前站了出去。她仰头看着高大的波拉，斜举起手，递出邀请函。

「波拉小姐，可以请你收下这个吗？」

「送给我的东西？讨厌，原来妮朵还有拈花惹草的才能呢。」

波拉半开玩笑地接过邀请函，低头确认。在上头画的是芳歌女士的鞋匠工房。换句话说，那是波拉的家。那张画所代表的意思，还有妮朵的用意，波拉自然不会不懂。那真的是带有妮朵直率感情的一幅画。

我抱着些许希望，等待波拉给出答覆。妮朵也不安地仰望波拉。在一旁观看事态发展的我，则要比妮朵稍微冷静一些。

「──我非常高兴喔，妮朵。你的画跟邀请，都让我好感动喔。」波拉蹲下身子，配合妮朵视线的高度。「可是，我实在……」

「对了，妮朵手上还有给吉儿小姐的邀请函喔。」

我抓准时机，用有些刻意的语气开口。刚刚才来到波拉斜后方的吉儿小姐听我这么一说，吓到整个人跳了起来。

「妮朵，把吉儿小姐的邀请函也交出去吧。」

「咦？啊，呃……」

「人家在等了呢。」

在夏洛儿之后，这次轮到我轻推妮朵的背。

妮朵直率的感情是非常好的东西。好到让满是烦恼的大人会感觉刺眼。但就算是那样，还是会有让人没法立刻点头的状况。所以有时还是需要加入一些稍微绕路的方法。

吉儿小姐紧张得左顾右盼。她眼睛落在我身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为了不让波拉起疑，我也只是直视回去。

「那个……吉儿小姐。」妮朵这么说道。「这是今晚灯花祭的邀请函。」

「……谢、谢谢。可是我……」

面对妮朵递出的邀请函，吉儿小姐没能立刻收下。她不知所措地晃动手臂，视线接连在妮朵、波拉，还有我身上打转。

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吉儿小姐能来参加。这不只是为了波拉与芳歌女士，也是为了实现我的一个小小企图。

对吉儿小姐来说，这张邀请函肯定大出她意料之外。对于不习惯在人前露面的她来说，实在很难对参加祭典抱有积极心态。

实际上她并未跟波拉一样收下，正露出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表情。

可能的话，我很想立刻把她拉到旁边，让她知道我打的主意。可是如果让波拉产生疑心，他肯定就绝对不会靠近祭典。

只能赌一把了。我这么想道。

可能的话，我是很想封印这种手段。可是面对眼前的状况，我并不打算以自己微不足道的自尊为优先。

就在吉儿小姐观察我脸上反应的时候，我开始实行我的计画。

──我对她眨了眼睛。

「……咦！？」

我是模仿波拉抛媚眼的动作。只是我从没想过，我会有天对女性认真眨眼。我眨眼的表现是否上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吉儿小姐是否能明白我的暗示，而我成功了。至于吉儿小姐那有些害怕的反应，我就当作是我想太多吧。

「……好、好吧。我愿意参加……」

「真的吗！？」

吉儿小姐紧张地接过邀请函，妮朵开心地大叫。虽然我的心受了重伤，但目的达成了。

这也让波拉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想十分熟悉吉儿小姐的他，肯定会感到惊讶跟奇怪，可是他应该想不到这是我们的圈套。

「啊，好棒喔。」

吉儿小姐看着手中的邀请函这么说道。

妮朵为吉儿小姐画的，是这座剧场的外观。那是她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想应该是妮朵想起自己被吉儿小姐的歌声感动，冲动跑出去想跟吉儿小姐作朋友的关系。

「……呃，希望波拉也能参加。」

妮朵再次面向波拉这么说道。无论是时机，还是那鼓足勇气恳求的眼神，都有着极大的效果。先让吉儿小姐点头同意，应该也形成了不小的助力。

仍蹲低身子的波拉低头看着手里的邀请函。他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们也没有催促，而是等待他做出决断。

「如果我去了，有可能会破坏气氛的。我搞不好会大哭逃跑喔。」

我明白波拉是担心他与芳歌女士的关系。可是事情一定不会变成那样。芳歌女士也不会想那么做。波拉只是需要有一点小小的契机，还有愿意推他一把的手。

就在我打算告诉波拉我的想法时，有人将我拉住。我转头一看，发现夏洛儿正摇头制止我。而就在这个时候，妮朵带着笑容对波拉说：

「……就算哭了也没关系。我们会跟你站在一起的！」

妮朵这句话让波拉惊讶地张大嘴巴。不久之后，波拉开心地大笑起来。

见到妮朵对自己说那种话，大概也只会有这种反应吧。我们也都松了口气，自然地露出笑容。

妮朵的话语完全不受道理束缚。究竟是哪里没有问题，我根本不明白。但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让波拉干脆地被妮朵说服。因为感觉只要妮朵那么说，似乎就真是那样。那样的率直是我们在不知不觉间抛下的东西，也因为这样，才会让人从妮朵那足以令人感觉耀眼的话语中获得勇气。

波拉在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后，向妮朵低头致谢。

「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妮朵都这样挂保证，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此刻妮朵脸上的灿烂笑容，让我久久都难以忘记。妮朵兴奋地在胸前握拳，并转身对着我跟夏洛儿开心高喊：「成功了！」

照这样下去，蒙提先生肯定也会答应。我是这么想的。

5

「不好意思，我不去。」

事情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蒙提先生称赞了那画有村子傍晚风景的邀请函，可是并不代表他打算参加。

「……真的不行吗？」

「不好意思。我对那类聚会不感兴趣。」

听到蒙提先生的答覆，坐在我身旁的妮朵沮丧地垂下肩膀。就算对波拉有效果，但要打动蒙提先生果然没那么容易。只是低头请求大概没法让蒙提先生点头。

我先和坐在妮朵另一边的夏洛儿对望了一眼。因为刚才夏洛儿制止过我，所以我决定先确认她的意见，而这次夏洛儿用手示意让我自便。

「蒙提先生──您对出色的歌声感兴趣吗？」

「喔？」

蒙提先生做出有些好奇的反应。

「我说的可是会让人听到出神的歌声。而且那还是一种如果世界没有变成这样，肯定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才能喔。」

我这段说词虽然有点游走在道德边缘，但也是事实。因为世界毁灭，吉儿小姐才会来到这座剧场。因为大多数人都已经消失，她才能稍稍有唱歌的机会。

没有被任何人发掘的才能。因为世界毁灭才得以被发现的歌声。说起来其实也都是老掉牙的戏剧化说词。可是正因为那种说词在任何时代都能刺激人心，所以才会被反覆使用。

蒙提先生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

「你是打算刺激我的好奇心吗？」

「您不是一直都嫌夜晚无聊吗？今天晚上可不一样。我可以保证。」

蒙提先生那有醒目黑眼的天竺鼠脸，让我无法分辨他的表情。我们之间产生一段让人连口水都不敢吞咽的沉默。蒙提先生用手摸了摸他笔挺的胡须。

「看来你很有骗人的天分呢。你很懂得从简单几句对话中看出弱点，利用弱点来诱导人心。」

「……您是在称赞我吗？」

「要怎么认定是每个人的自由。我就为了那个歌声去叨扰一趟吧，小妹妹。」

蒙提先生拿起放在桌上的邀请函，这么说道。这让我安心地轻抚胸口，而妮朵也连连拍打我的大腿表达她对我的赞赏。

这样就算是先突破招待所有人参加灯花祭的难关了。

不过我们在这里还有一件事要办。我们还得收集长在湖畔的灯花。那是堪称灯花祭主角的东西。一种会在空中发光飘浮的神奇花朵。

我们向蒙提先生打听，似乎在这栋屋子后头的斜坡上就有许多灯花。我们一行人来到屋外，稍微走了几步路之后，我便说自己「有东西忘在屋里」。我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很烂，不过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妮朵跟夏洛儿当然也都一脸狐疑，不过两人都没多问。我想大概是我的借口实在太烂，反而让两人放我一马。就这点来说，那两个人都超级成熟的。

确认两人决定先去采花而离去的背影，我独自返回蒙提先生的屋子。蒙提先生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书。在他的长鼻子上挂着小小的圆眼镜。

「你该不会是用自己忘记东西当借口，特地跑回来找我吧？」

蒙提先生敏锐的猜测，让我不禁怀疑他是否根本有听到我们的对话。我用夸张的笑容回应道：

「怎么会呢？您真爱说笑。」

「虽然我眼睛不太中用，但耳朵还很好。我能清楚听到你的声音。看来我得收回你有骗人天分的那句话了。」

他根本就听到了嘛！

我努力克制自己吐槽的冲动，再次坐到沙发上。蒙提先生还是一样低头看着手上的书。他没有看着我也让我更容易开口，正好能省去无谓的铺陈。

「……我听夏洛儿说过了。她说那个故事是你写的。」

「嗯，没错。那是我很久以前写的。」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那段故事真的没有后续吗？」

「我跟那个叫夏洛儿的女孩没有交情。我没有亲切安慰她的理由，也没有为她准备诚实答案的义务。」

这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蒙提先生摘下眼镜，将眼镜放在摊开的书页上。

「可是我跟你多少有点交情。我先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关心那个故事有没有后续？」

被问到为什么，这让我得花一点时间才能答覆。

「……我关心的并不是内容。那是夏洛儿非常看重，但现在觉得已经失去的东西，所以我关心的是，那是否真是没有办法的事。」

「想帮助自己身边的人，这是崇高的想法。但我想自己应该没有理由要帮你吧？我对借由展现善意来获得满足的行为不感兴趣。」

这符合蒙提先生一贯风范的干脆答覆，甚至让我感觉爽快。

而蒙提先生在这样说完之后，便打算重新戴上眼镜。

「对蒙提先生来说，那段故事应该也算是重要的东西吧？」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拿着眼镜的手悬在半空，用他那对黑眼看着我。

「我不是很清楚小说家这个工作是什么样。所以如果我有什么误会，或是听起来像自以为是，我先说抱歉。」

来到异世界，并没有让我变成勇者或魔术师。我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况且这个世界即将毁灭，我什么都不能做。

但如果要说现在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知道了将自身想法传达给他人的意义。

那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但也正因为如此，那么做才有意义。在传达自身想法之后，对方也会传达自己的想法。我想这样肯定能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联系。

「对蒙提先生来说，那也许只是很久以前写过的一堆纸。可是夏洛儿对那段故事十分着迷。她认为老鼠骑士就像她一样。就算过了好几年，她一样把那本书带在身上，把那个故事放在心里珍惜。就算世界毁灭，她也不惜拿自己最后剩余的时间持续寻找那个故事的结局。」

在将想法转化为声音向人吐露的时候，总是会让我产生强烈的不安。究竟该怎样表达？自己会被如何看待？甚至有可能会被排斥，也可能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想传达的话语，永远都是来自于自己裸露的心。

「如果有人比你还要重视你所创造的故事，还可以说你跟那个人是毫无关系的吗？不正是因为有那些人，才让你成为小说家的吗？」

我感觉自己耳朵发烫。血液也冲上我的脑袋与脸部。我不知道自己的说法是对是错。可是我想尽可能让对方感受到我的想法。我只能期待对方能够体会。

「你应该要有为夏洛儿准备诚实答案的义务。她被你所创造的故事深深吸引。所以，请你好好负起责任。如果你还以小说家自居，那就请你让她看到故事的结局。」

听我说完这番话，蒙提先生只是默默地合上手中的书，将眼镜放到那本书的封面上。

「──莫非你认为我把那个故事的结局小心收藏了起来吗？」

「那不重要。」

我的反应让蒙提先生有些吃惊。

「如果你有收起来，那就请你把那个结局给我。如果不是那样，那就请你写出来。你是小说家吧？」

听到我这么说，蒙提先生将小手放在嘴边。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是笑声。那是断断续续，像是在出声清嗓的笑声。在蒙提先生笑了好一段时间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将一口气吐了出来。

「像你刚才那样直率的话语，我有好久都没听到了。」

「……那样算直率吗？」

「我想不到更直率的例子了。好吧，我能理解你的主张。我会考虑的。」

虽然我很希望蒙提先生具体说明他的意思，但我忍住了这股冲动。因为我相信蒙提先生愿意这么说，就代表他会认真考虑。

我已经把我想了一整晚的话语全给说了出来。我没法再多说什么，也什么都不能做了。尽管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是我依旧还不知道这会带来何种结果。我向蒙提先生低头行礼之后，便起身离去。

来到屋外，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如今回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比起达成感，在我内心更多的是羞涩。我感觉自己无论是背部还是腋下都满是汗水。

「惠介！」

我顺着这声呼唤转头望去。我看到妮朵跟夏洛儿正好采完灯花回来。妮朵朝我跑了过来，对着我鼓起脸颊。

「你怎么一直都没来！那边的景色很漂亮，整片山坡都开满白花呢！」

「我跟蒙提先生不小心聊久了。那就是灯花吗？」

我看到妮朵手里拿着白花花冠。她将花冠高举到自己面前，让我能看个仔细。

「对啊！是夏洛儿小姐教人家做的喔。」

「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做的呢。看来妮朵也很有编花冠的天分呢。」

「就是说啊。我自己也很惊讶呢。」

看到妮朵得意挺胸的模样，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慢了几步来到我们身边的夏洛儿，嘴角同样带着笑意。

只见妮朵看着花冠想了一下，接着将花冠递到我面前。

「这是人家的得意作品，就送给惠介吧。」

「那还真是荣幸。」

我弯下身子，而妮朵也伸直双手，在我头上戴上花冠。

「怎样？好看吗？」

「……嗯～我可以要回来吗？」

「喂。」

「开玩笑的啦。」

妮朵说完这句话，发出活泼的笑声。那天真开朗的笑容，让我跟夏洛儿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第六幕「但愿永不消逝的绯红」

1

「虽然现在才说可能太晚了，但这样不会太过头吗？」

「其实我也这么想。」

我们站在一起，仰望着在圣堂前广场上堆起的薪木。那些是存放在圣堂后方仓库的东西。不同于劈成小块的家庭用薪木，而是将去皮原木分割成四等分的尺寸。那可能原本就是用在灯花祭的东西。虽然夏洛儿是比较有力气的兽人，可是那种东西靠两个人搬，还是颇为吃力。

「你所说的营火，原来是这种东西吗？」

「很难说……我自己也没弄过。」

「这样亏你还能提议要搞这种东西。」

「因为那是男生都会向往的东西。」

我们把薪木交叠成方形，中央则放进较小的树枝跟薪材。由于里头还放有作为蒸汽车燃料的魔矿石，所以应该很容易就能烧起来。

「惠介，这种厚度可以吗？」

「没问题。」

妮朵正在同样从仓库里找到的长桌旁帮忙切蔬菜。周围则摆着三个看起来像是在金属盒上装了脚架的烤肉台。旁边摆着夏洛儿提供的新鲜肉品跟蔬菜，还有今天白天从波拉告诉我们的食物仓库那里搬过来的大量保存食品。

祭典的准备工作毫无延误地顺利结束，就只剩下等大家到场了。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到邀请函上所写的时间。天空的两端已经分别变成红色与深蓝色，而中央的部分是美丽的紫色。

最先来到广场的人是芳歌女士。她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某种食物的托盘。我上前帮忙的时候，立刻闻到诱人的香气。

「这是什么？闻起来好香喔。」

「是司康。我是用胡桃跟水果干一起烤的。这可是祭典少不了的东西。」

托盘上的司康形状饱满，看起来也相当柔软。那大概是类似蒸饼的乡土料理吧。我接过托盘，食物刚出炉的特有热气便窜入鼻腔。这道料理充满让人想要偷吃的魅力。我忍着口水把托盘放到长桌上。

芳歌女士一看到我们组起的营火堆，傻眼地说出「你们是打算把这座圣堂给烧掉吗？」的感想。看来真的是太大了。

在我努力向芳歌女士解释的时候，蒙提先生也爬上坡道，出现在我们面前。令人意外的是，他竟推着脚踏车。看到我圆睁着眼，蒙提先生拍了拍脚踏车的坐垫。

「这玩意要比蒸汽车安全，停车也方便，是很不错的交通工具。没有要爬坡的话。」

蒙提先生停好脚踏车，便打开绑在车斗上的木箱盖子，从里面取出一条看起来像大鳟鱼的玩意。

「这是我刚钓上来的。尽管拿去用。」

「哇！真是太棒了，谢谢。……你是不是其实挺期待的？」

那条鳟鱼一看就知道很新鲜，肯定是刚钓上来不久。这代表蒙提先生特地划小舟到湖上钓鱼。这可是相当有诚意的伴手礼。

被我这么一问，蒙提先生摸了摸胡须，动了动鼻子。

「这只是礼仪问题。跟期不期待没有关系。」

「哈！看来你这个人的个性是越老越扭曲了。」

芳歌女士跑来这样插嘴。

「我还以为是一团菜干在说话呢。活得久是没关系，但人老化得这么厉害，日子肯定不好过吧？」

「总比变成一枝到处起毛的拖把要好得多了。」

面对这突然开始的辛辣舌战，让我决定默默远离战场。两人毫无顾虑的用词，让人感觉到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就算吵架也没问题的关系，只是我并不想置身其中。

我把接过的鱼放到砧板上，往长桌上一放，妮朵便停下正在切蔬菜的动作，双眼发亮地看着那条鱼。毕竟我们可没有多少能吃到新鲜鱼肉的机会。尽管我很能理会妮朵那口水都快流下来的心情，不过我还是希望她能把那种眼神放在已经调理过的食物上。

以这样的尺寸来看，大概可以整条弄成烤鱼吧。搭配蔬菜一起烤也不错，只可惜没有味噌就是了。就在我还在想该怎么处理的时候，夏洛儿用手肘顶了我一下。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不会弄成生鱼片的。」

「我什么都没说。看来人都到齐了。」

我顺着夏洛儿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波拉与吉儿小姐的车子正开进广场。车子在一旁停好后，便看到两人下了车。

虽然吉儿小姐一脸紧张，不过波拉的表情更是僵硬。可是两人并没有站在原地，而是一起朝我们这里走来。

原本在跟蒙提先生斗嘴的芳歌女士也安静下来看着波拉。所有人没有对话，也没有发出声音，周围弥漫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感。

「我正在等你们呢。」

我朝两人走去，刻意用开朗的声调向两人举手打招呼。

「……我感觉自己快死掉了。」

波拉低声说道。

「你的脸在抽搐喔。保持笑容。」

「……我还是回去好了。我不行了，太难了。」

波拉边说边背过身子。

「没问题的。你表现得很好喔。」

「你那种自信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我真的不行，那个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被波拉这么一问，我转头看了看芳歌女士，发现她正在跟妮朵说话。我想应该是机伶的妮朵主动去转移芳歌女士的注意。

「她现在笑容满面。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谢你说出这种一听就是骗人的谎话。」

波拉这么说完之后，便别开头去咬指甲。

看来果真不是把两人带到同一个地方就能让事情顺利解决。这也在预料之内。而要改变这种状况，就得靠吉儿小姐的歌声了。

当吉儿小姐正担心地来回看着波拉与芳歌女士时，我靠过去对她小声说道：

「吉儿小姐，你可以吗？」

虽然我刚才都在注意波拉的脸色，不过靠近一看，让我知道吉儿小姐也相当紧张。她的嘴唇发青，身子也微微颤抖。

「……可、可以的。对不起……那个……真的要……在这里……」

「是的。在这里──我希望你在这里唱歌。」

我想在妮朵给吉儿小姐邀请函的时候，她应该就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事实也是那样。只见吉儿小姐紧闭着眼睛，点头说了声：「好。」

只是就我来看，吉儿小姐的状况也相当令人担心。看她紧张成这个样子，让我甚至想提议要她放弃。

「……这、这毕竟是我拜托你，因为有惠介先生帮忙，波拉才能在这里跟母亲见到面。所以……我也──要做我能做的事。」

伴随这强烈的决心，吉儿小姐的表情也瞬间转变。我不再担心了。因为对下定决心的吉儿小姐来说，那样反而失礼。既然她决定要唱，那我只要相信她，让她放声去唱就行了。

「可是，呃……」吉儿小姐将脸凑了过来。「我该带着什么样的感情去唱呢？」

面对吉儿小姐的疑问，我心中有个早已确定的想法。

「请你唱带有希望的歌。能叫人相信明天，告诉人不用担心，令人感觉有人推自己一把的歌曲。」

我认为「希望」这两个字，肯定过于抽象。但我认为我们真正追求的感情，追求的想法，确实就集中在这短短的两个字里头。

吉儿小姐点了头。她将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确认存在于内心的感情般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气氛产生变化。皮肤阵阵发麻。某种突然出现，可称为预感的东西，充斥在我们四周。

好比说，我们其实可以先插入活动开幕的致词，或是将营火点燃之后，向大家介绍背着火堆站在大家面前的吉儿小姐。再不然就是请大家安静下来，准备聆听歌曲。这些在开始唱歌之前可以想到的许多准备，在此刻全都是多余的。因为当吉儿小姐歌声响起的瞬间，我们所有人的听觉便立刻被歌声占据。

那是令人感觉平静的歌声。

没有伴奏，也没有打亮她周围的聚光灯，更没有大量的观众。这里既不是剧场，也没有舞台。这并不是她梦寐以求的憧憬环境。可是为了重要的友人，还有友人的母亲，吉儿小姐第一次出于自己的意志唱歌。

那带有亲切感的歌声，彷佛是在对我们的心灵耳语。旋律逐渐变得强烈。吉儿小姐投入其中的感情冲击我们的胸口。在带有哀愁的高音当中，充满了对珍惜对象的关怀。对深爱对象的爱情与思念，希望对方能免于病痛的期望，那是鼓励人抬起头，寻找明天的希望之歌。

我缓缓地从吉儿小姐身边走开。在场所有人都在专注聆听她的歌声。我来到妮朵身边，低声在她耳边交待几句话。妮朵用力点了几下头，接着便快步跑向波拉那里，拉住他的手。

而我则是算了一下时间，来到芳歌女士身旁。蒙提先生察觉到我靠近，便像是理解了一切地走到别处。那个人的洞察力真令人难以置信。

「这歌声很美吧？」

「……嗯，没错。」

芳歌女士在看到我的时候吃了一惊。这个歌声让她听到出神了。

太阳已经落下山坡。周围的景色正迅速转暗。在尚未被夜色彻底占据的淡蓝色夜空中，已经可以看到圆月与些许星光。在吉儿小姐的歌声当中，我们似乎都稍稍敞开了心扉。

「芳歌女士，我有件事想再问您一次。」

芳歌女士将视线放在吉儿小姐身上。她正倾听那带有希望与期待的歌声。这也让她能稍稍听进我的话语。

「这是只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对话。您真的不想跟波拉见面吗？明明身处在同一个地方，您也不愿意跟他说话吗？」

我想这种时候可能会有人认为，我不需要问这种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会有人认为这种事情就算不问也知道。可是有时不管是知道得多清楚的事，也必须要说出来。就像是某人的心可以被简单的一句话拯救一样。

芳歌女士叹了一口气，低声对我说：

「──我当然会想见他。他可是我的亲骨肉。不管是男生也好，女生也好，这都是不会变的。只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实在太晚才懂……」

我拍了拍芳歌女士的肩膀，用手指了指她身后。芳歌女士转头望去。她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虽然听到她咋舌的声音，但我并不在意。

「被你算计了。」

波拉就站在那里。是妮朵牵着他的手，偷偷把他带来这里的。

芳歌女士仰头看着波拉，垂下眉角露出苦笑。

「你怎么把脸弄成这样？别哭哭啼啼的。」

波拉的紫色眼影被泪水弄花。他一边抽噎，一边往芳歌女士那里又多踏出一步。

「妈妈……对不起。我没能成为让您骄傲的儿子。我现在……是这个模样。我一直想向您道歉。」

「你在说什么傻话？」

芳歌女士温柔地抱住波拉壮硕的身躯。她就像安慰小孩一样，用手轻拍波拉的背。

「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你是让我感到骄傲的女儿。」

波拉的呜咽变得更加清晰。她跪在地上，让自己整个人靠在芳歌女士怀中，波拉同样伸出手臂，和芳歌女士紧紧拥抱。

我轻轻牵起妮朵的手，从两人身边离开。现在就算只让她们两人共处也不成问题，所以我们留在这里肯定只会碍事。

妮朵的脸上满是泪水。而我也不敢说自己跟她不同。

当吉儿小姐的歌声结束，妮朵也带着眼泪奋力鼓掌。在场每个人都陆续献上掌声，尽管规模完全不能跟剧场中如雷的掌声相较，但吉儿小姐的脸上也带着红潮，像是害羞又像是高兴地连连低头致谢。

2

当夜幕彻底降临后，我们便点燃营火。正如我跟夏洛儿所预料的一样，火势颇为壮观，不过这正好为少人数的祭典补上不足的热烈气氛，就结果来说也令人满意。

我们吃了烤肉、吃了鱼、吃了司康，而蒙提先生则只吃蔬菜。所有人都带着愉快的心情互相谈笑。虽然人数不多，但时时刻刻都能听到笑声。

「听人家说喔，小惠惠！妈妈说她有为人家作鞋呢！而且有好几双！世界上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妈妈了！」

「真是的，你到处说嘴做什么！就不能安静点吗！」

「因为人家很高兴嘛！」

令我感到意外的，大概就是波拉跟芳歌女士的关系大幅改善。原本甚至不愿见面的两人，竟能变成现在我所看到的这样。而这种结果当然不会让我有任何不满，所以我跟妮朵对此都相当开心。

「谢谢你，小惠惠。都是有你帮忙的关系。」

「妮朵、夏洛儿、吉儿小姐也都有帮忙喔。」

「那我们就有很多需要道谢的人了！我们走吧，妈妈！」

「别这么大力拉着老人家！」

两人牵着手，快步往营火那里走去。她们走到吉儿与妮朵旁边，四个人又热闹地谈笑起来。

「我必须向你道歉。」

当我正用铁网烤鱼的时候，蒙提先生来到我身旁这么说道。

「其实我原本一点都不抱期待。」

「您是指祭典吗？还是指吉儿小姐的歌声？」

「两者都有，但正确地说，主要是后者。如果要我用小说家的方式去描述她的歌声，大概就是──骇人听闻吧。」

听到这种形容，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那种歌声确实称得上是骇人听闻。

吉儿小姐的歌声，能够让人心中的负担变轻。就算身在看不清周围的黑夜，也能让人相信前方就是光明。在她的歌声里充满了希望。

「在脚踏车的车斗里头，有一个盒子。」

蒙提先生这么说。

「……等等，现在这条鱼，原本也是放在那个车斗里吧？」

「是可能会有一点鱼腥味，不过，那应该是小问题。反正那是要给你的。」

「就是因为那样，所以我才希望能用心一点……那盒子是？」

「就是那天晚上我拿给你看的盒子。锁已经拿掉了。」

「那里头不是放着蒙提先生的希望吗？」

「没错。不过，我是将自己的希望化为一堆纸张。在不久的将来，我死去的时候──如果幸运到真有死后的世界，我希望能将那段故事的后续交给我的女儿。我原本一直在期盼那天到来，但结果我却还是活到了现在。」

在蒙提先生发出的笑声当中，并不带有悲怆的情绪。

「因为您觉得可能随时都会死，所以才抱着那份希望吗？」

「只要深信能见到女儿，那也没什么，就跟骑脚踏车出门差不了多少。」

蒙提先生那半开玩笑的话语，让我有些脱力。我想自己是太正经了，所以实在没法像蒙提先生那样笑谈生死。在这个逐渐消灭的世界，人只能寻找希望让自己活下去。希望的形式及期待，每个人各有不同，所以我当然不能否定蒙提先生的看法。

「那个故事是我为女儿写的。是我跟女儿两人一起，一点一点把那些故事写成书。在我女儿去世之前，我答应过她要把那本书给完成，但我没能遵守承诺。因为我连看到那本书都会十分难受，所以我决定把那本书脱手。」

结果应该就是那本书落到夏洛儿那里，让夏洛儿找到这里来吧。

「……为什么您没在当时把书完成呢？您有把故事写到结尾吧？」

「我留下了最后一页没有写──因为太伤感了。你应该明白有那种让人觉得不想完结的故事吧？」

那个故事对蒙提先生来说，同样是无比重要的东西。然而昨天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却对他说出那种自以为是的话。我开口想要道歉，但被蒙提先生举起手制止。

「我其实要感谢你。因为你直率天真的话语，让我想起自己这份工作的意义。能在人生终结之前──虽然只是一页──但我成功写出了真正精彩的故事。」

说到这里，蒙提先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们的笑声，还有她的歌声，都教会我再一次选择相信──就算正步向毁灭，但世界依旧美丽。」

最后蒙提先生将盒子交给了我，要我自行处理。

当蒙提先生说完话，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出声将他叫住。

「您不把这个交给夏洛儿吗？」

「我没有那么不识趣。令人意想不到的礼物，不是该由你交出去比较合适吗？」

蒙提先生用像是小说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3

在与喧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夏洛儿独自站在圣堂门边。看到我靠近，夏洛儿露出平常那有些冷淡的表情。可是我现在已经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她感到不悦了。

「玩得开心吗？」

「嗯，很开心。好久没能这么热闹了。」

我们并肩看着广场。那里的景色彷佛像是巨大的火光照亮黑夜底部。

波拉正配合吉儿小姐开朗的歌声，摇着裙摆翩翩起舞。妮朵用手打起节拍，芳歌女士跟蒙提先生则带着笑声起哄。在地上能看到每个人长长的影子。

「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找你帮忙。」

「什么事要说得这么正经？先说来让我听听。」

「我希望你能帮我送一个东西。」

「……我没说过自己已经不再帮人送货了吗？」

「你不是也要我先说给你听听吗？」

被我这么一说，夏洛儿像投降般举起双手，她闭起嘴不再插话，就只是看着我。

「虽然我还没有得到本人同意，但这件事我希望吉儿小姐也能帮忙。」

说到这里，我从口袋中取出手机。那个没多大的长方形物体，就某个角度来看，也能说是一个盒子。

「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地方有人活着。就跟我们一样。可是那些人有可能没人陪伴，也可能有相当痛苦的经历，他们可能已经对明天不抱期待。我们所需要的，其实是一个装有希望的盒子。」

我低头望向手中的手机。那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东西。那是让我能确认自己原本世界的少数存在。可是比起让我用来使自己沉浸在感伤当中，这玩意肯定能对其他人有更多帮助。因为我已经不需担心了。

「这个盒子是我那个世界的东西，可以录下鲜明的声音，要播放几次都没问题。我想请吉儿小姐让我录下她的歌声。录下她那会让人感觉有人推自己一把，内心得到慰借，感受到希望的歌声。」

我接着将手机递到夏洛儿面前。

「所以我想请你用这个东西帮我运送歌声。让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些人能重拾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大家齐声发出的笑声传入我们耳中。

世界确实即将毁灭。每个人都失去了身边珍贵的人。也有人怎样都找不到想找的东西。每个人都还得面对明天可能不会到来的黑夜。可是我们现在正共享着相同的时间，在一起欢笑。如果这个世界还留有希望，那就是在这里。

夏洛儿没有望向手机，只是正面回望我的双眼。她的眼睛反射着那隐约透露出愉悦的绯红光芒。

「原来你是个梦想家呢。」

「……因为我的想法有些天真吗？」

「是啊，非常天真。可是，真的可以吗？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所以我才会委托你去办。委托人是我。货物是希望之盒。收件人是──世界上的所有人。你看，这样你就有很多工作可做了。」

你愿意答应吗？

我笑着问道。夏洛儿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即伸手接过手机。

「这种委托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竟然会有这种要人去运送希望的胡闹委托。」

「这样说起来还真的挺糟的。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胡闹呢。」

可是夏洛儿正对我露出微笑。温暖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那是一张亲切、温和，十分美丽的笑脸。

「并不会──我很喜欢这种委托。」

夏洛儿的回应让我全身瞬间发麻，突然感到手足无措。我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每句话都让人十分害臊，我死命克制想要大叫的冲动。

「呃，那么……可以跟我一起去拜托吉儿小姐吗？毕竟得先录下她的歌声才行。」

「你怎么突然这么慌张？」

（插图016）

「我才没有慌张。嗯，没错，一点都没有。」

「你这个人还真的挺怪的。」

听到夏洛儿发出的轻笑，我彻底投降。我只能设法转移话题。

「……对了，关于委托的报酬。」

「对喔。这么大的一件工作，报酬应该也很值得期待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报酬是一件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宝物。」

「那么了不起的东西，你究竟收在哪里？」

「现在是收在一个盒子里，不过……可能有些鱼腥味。」

「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呢。」

就在我正犹豫要现在交给她，还是先把盒子外侧洗过再说的时候，妮朵跑了过来。她抓起夏洛儿的手，用力拉着她。

「夏洛儿小姐，可以把灯花拿出来吗！」

「嗯，当然可以。毕竟那是我们一起收集的呢。」

妮朵脸上正带着乐不可支的笑容。我跟夏洛儿对望一眼，互相点头。我们决定把那有点成熟的交易放到后面，先享受眼前的这段时间。

夏洛儿来到营火前，从魔法腰包里取出成堆的灯花。妮朵按照芳歌女士的指示抓起一朵灯花，轻轻将灯花放入火中。

「哇、哇！」

我们所有人都仰望着上方的亮光。

在火中燃烧的花瓣带着红光飘上夜空。那短暂的光亮简直就像是直冲天际的红色流星。

在妮朵之后，大家也跟着捡起灯花。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夏洛儿，还有我，每次将灯花丢入火中，花瓣都会形成数道升上天际的红光。

我在妮朵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妮朵惊讶地回望我，摇头说：「不可以那样啦。」可是相较于她的话语，妮朵的大眼睛却藏不住好奇的光辉。

我用双手抓了一大把灯花交给妮朵。妮朵先是皱起眉头，装得像是因为我将大把灯花塞给她，所以才不得不照办，但其实自己一点也不想那么做的模样，然后将手里的灯花一口气往营火扔去。

就在那个瞬间，红光绽放。耀眼的光亮冲上天际，随即又像粉雪般飘落。

我能听到妮朵发出的欢呼。

我们并肩看着眼前的景象。

我想我们肯定不会忘记这个瞬间。眼前的光景肯定会比任何回忆都要强烈，永远在我们记忆中发亮。就在这一刻，我能发自内心相信这件事。就算世界会在明天消灭，这点也不会改变。

4

我之所以会在深夜醒来，或许是因为灯花祭的兴奋还留在身上。为了当作献给圣女的贡品，我准备了红酒，而盯上红酒的大人们──尤其是波拉早早就喝个烂醉，让祭典变成吵闹的宴会。我被波拉抓着手，硬是被拖去一起跳舞。芳歌女士跟蒙提先生、妮朵跟夏洛儿看起来也都跳舞跳得相当开心，可是我感觉到比较多的却是心累。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子。当我转头往旁边一看，这才发现隔壁床上没有妮朵的身影。

我下床来到走廊。由于手机已经交到夏洛儿手中，所以我手边并没有方便的光源，只能靠着窗外的月光前往圣堂。我推开通往圣堂的门。妮朵就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她似乎正利用提灯的灯光描绘眼前的圣女像。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惠介。你醒了吗？」

妮朵的声音相当清楚，看来她没有丝毫睡意。

「我有点睡不太着。」

我走过去坐在妮朵身旁。

有好一段时间都只能听到妮朵画笔的声响。她使用的水彩颜料跟我知道的管式颜料有些不同。她的颜料是放在摆有许多小型方形容器的金属盒内，各种颜料就分别装在那些容器当中。而在盒子中央的缝隙，还能看到眼熟的两发子弹。

「──灯花祭好有趣喔。」

妮朵语带感慨地这么说道。

「真的很有趣。还好有办。谢谢你，妮朵。」

「……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因为我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我摇了摇头。

「是因为妮朵说想办，才得以实现的。提议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而且如果没有你准备的邀请函，就没法把所有人都找来了。」

「……你这样说是让我很高兴啦。」

可是。妮朵说到这里，转头看着我。

「在我没有看到的地方，惠介也做了很多努力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装傻也没用。之后你可要找时间全告诉我喔。」

我感受到一股无法推托的压力。这种彷佛全都被看穿的感觉，让我觉得有些尴尬。真奇怪，我并不认为自己有做什么亏心事啊……

「这是个很棒的村子呢。」

「是啊。」

「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还有夏洛儿小姐，大家都是非常好的人。」

「我也这么想。」

「可是，我们还得继续上路吧？」

「…………」

要留在这里吗？我在想自己也许该开口做出这种提议。

我们确实另有目的。妮朵要寻找金色海原。我要寻找黑衣人。可是两者都是不确定能够找到的东西。就算要在这个让人感觉舒适的村子多停留一阵子，应该也不会有人责备我们。

可是妮朵明确说出得继续上路的话语。她没有停下脚步，自己坚定地做出还要继续前进的决断。

「你很难过吧？」

「嗯，很难过。」

妮朵的语尾带着颤抖，声音也有些变调。妮朵吸气的声音逐渐变成呜咽，最后转变成压抑音量的哭声。

我仰头直视着圣女像。

我认为每天到这里祈祷的芳歌女士，实现了她的心愿。所以，虽然我过去从未好好祈祷过，虽然我的祈求可能不会被接受，虽然我这种想法可能太过天真，但我希望圣女也能允许我进行祈祷。

我希望妮朵再也不会孤单。我希望她能永远保持笑容。我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我祈祷的愿望就只有这些。我在心中这样默念。

妮朵用衣摆擦了擦脸，接着用力吸了几下鼻水。

「惠介，你有跟波拉跳舞吧？」

「可以不要让我想起来吗？那种体验太过强烈，我需要时间让自己接受。」

听到我这么说，妮朵笑了出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人家有点羡慕波拉说。」

……被这样一说，我究竟该怎么做，自然也没有其他答案了。

我打起精神，从长椅上站起身子，朝妮朵伸出手。

「我有荣幸跟你共舞一曲吗？女士。」

虽然我的表现很难称得上道地，但没关系。反正全世界也只有妮朵会看到。

妮朵那对大眼睛虽然惊讶地圆睁，但她很快便说了声「好」，接着带着笑容站起身，回牵住我的手。

我们将身子靠在一块，踏着舞步。

音乐就只有我跟妮朵那走调的鼻歌，最滑稽的是，我们用的旋律竟是日本的流行乐。

由于我们两人都没有像样的舞技，所以只能笨拙地移动脚步，有时还会踩到彼此的脚，动作生硬到实在不能说是跳舞。可是妮朵还是笑得十分开心。所以我自然也不会有任何不满。

就只有圣女像在一旁守望在提灯微弱灯光下跳舞的我们。

这样的想像是否算是太过美化了？

（插图017）

（插图018）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终幕「勿忘我」

在那一瞬间，我眼前的景象突然转亮。

我们彷佛就像是跨越降雨区的分界般，进入明显无雨的区域。敲响挡风玻璃的雨声戛然而止。当雨刷刮走残留的雨水后，眼前便是晴朗的蓝天。

天空还能看到大片乌云。只是在我们观察的时候，乌云不知不觉间便分散成细小的云朵，最后就像一阵烟似地随风消散。目睹这惊人的天气变化，让我跟妮朵都惊讶地看到出神。

从灯花祭又过了两天。我们做完祭典的善后工作，把分到的食物装上车，便花费充分时间向每个人一一道别。在确定要离开后，便感觉格外不舍，所以让我们经常不小心就跟人在喝茶闲聊时花上不少时间。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坚决要启程离开，结果这天一到天亮，迎接我们的就是一场大雨。这天，芳歌女士等人都聚集到圣堂这里，我们也在大家的目送下，在雨中出发。

而那场雨如今突然停止了，天上的厚云也不见踪影，正午的日光从挡风玻璃射入车内。

我们虽然是离开城镇后一路直进，但没多久便在前方看见岔路。那是一条十字路，在路旁立着看板。那是我最早见到夏洛儿的地方。

我在路边将车停下。开门下车之后，跟在我们后头的三轮车也停了下来，夏洛儿边拍散披肩上的水滴，边朝我们走来。

「突然放晴了呢。」

「是啊，真的。真是太好了。」

「惠介，可以放在这里吗？」

妮朵捧着那一大本地图册，用脸比向茶壶的引擎盖。

「等一下，弄湿就麻烦了。」

我从背包当中拉出一件雨衣，把雨衣垫在引擎盖上。妮朵这才慎重地把地图册隔着雨衣放上引擎盖。

我们聚在一块，看着那本地图。

「我们真的可以收下这本地图吗？你如果要继续送货人的工作，应该会需要用到吧？」

听我这么问完，夏洛儿摇了摇头。

「因为我这次的目的地并不是位在某处的哪个人。而且我一直都过着依赖地图的生活，感觉迷路一下似乎也挺好玩的。」

夏洛儿的说词让妮朵发出兴奋的赞叹。我是希望夏洛儿不要对妮朵造成负面影响，也希望妮朵不要这么容易受到影响。

「不过，好吧。我先试着从你们过来的路去找找看吧。那样遇到人的可能性应该也比较高吧？」

「我认为那是很好的决定！」

妮朵连连点头。

「那可以请你代我们向路上见到的人报平安吗？」

「对啊！那就先往伯西亚去吧！还有范戴克先生那里！然后……还有……还有……」

妮朵开心地边晃着耳朵，边翻阅地图册。

「……有了，就是这里！夏洛儿小姐，这里有魔女喔！」

「咦？真的吗？我也很想看一次呢。」

「不过，那其实是一个叫奥林匹亚的人──」

妮朵开心地讲述我们旅行的故事。夏洛儿弯下腰，带着微笑点头附和。

我则趁着这段时间翻找背包，拿出充电式的提灯跟连接线。

等到妮朵总算聊到满意之后，夏洛儿便重新绑好披肩上的细绳。

就算没有人明说，我们也知道离别的时刻已经到来。尽管那不是肉眼能看见的东西，但确有着异常的存在感。一股不舍的感觉紧紧揪住我的胸口。就像今天一早，我们跟芳歌女士、波拉、吉儿小姐、蒙提先生分开的时候一样。

「这是手机的充电工具。我现在教你用法。」

「不需要。」

夏洛儿这么说道。

「说什么不需要……那样会没电的。」

「只要不用的时候放进腰包，就能撑更久吧？」

是没错啦。看到我有些没好气的反应，夏洛儿笑着继续说：

「而且等到没电的时候，我就有理由去找你们了。」

「──够了，我投降。」

我举起双手。听到夏洛儿丢出那么肉麻的说词，我实在没法回嘴。

在这个总是只有道别的世界，夏洛儿的这份承诺感觉十分温暖。我跟夏洛儿也都清楚这次道别之后，有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但就算是这样，夏洛儿还是给出了再会的承诺。

「夏洛儿小姐，一定要再来找我们喔……」

妮朵忍着眼眶中大量的泪水，这么说道。

「嗯，一定会。我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吧。」

「嗯，一定喔！」

夏洛儿温柔地摸了摸妮朵的头，然后转头看着我。

我并不是特别熟悉这种状况。我只是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都有相应的话语。可是那终究只是幻想，没有任何话语可以表达我现在的感情。

所以，我想真正需要说的，只有一句话。

「先走了，明天见。」

夏洛儿露出苦笑。你这个人真的很怪。我感觉她彷佛想这么说，但……

「嗯，明天见。」

她只是点头给出回应，便转身走向机车。之后夏洛儿没有回头，骑着机车，沿着我们来时的道路远去。我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成微小的蓝色颗粒，直到最后，连那点颜色都看不见了。

我跟妮朵有好一段时间就这么伫立在原地。

我听到了吸鼻水的声音。我原本以为妮朵哭了，可是妮朵这时转头看着我。她的鼻子虽然有些发红，但她脸上却是笑容。

有人说，人生就是会有许多别离。

无论多么宝贵的回忆，迟早都会消失。这是我早就知道的道理。可是我们还是会互相交谈，共度相同的时间，彼此谈笑。那种时间的积累并不悲伤。

我们站在岔路上。往左右延伸的道路看不到尽头。我们也不知道去哪里会遇到什么事情，会遇到什么人。

我能确定的就是茶壶上载了许多东西，而我们要去到我们有能力到达的地方。寻找珍贵的东西，重复相遇与别离，将回忆留在素描簿上。在这个有着车轮的希望之盒内，就我跟妮朵两人在这即将毁灭的世界中生活。

当有天我们回顾这段记忆的时候，那里可能只会留下车轮的轨迹。而那肯定也会是述说我们故事的痕迹。

「惠介，我们也出发吧。这次要去哪里呢？」

「感觉不管去哪里都挺有趣的。」

我们将脸靠在一块，一起看向那本地图。

（插图019）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后记

任何人都会有一两件擅长的事，就算乍看之下不起眼的人，可能也会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展现惊人的特技。而在那种时候要摆出得意洋洋的架子，还是谦虚地说自己献丑，就根据当事人的个性而定了，只是通常选择谦虚的人会比较被人欣赏。

这就是人麻烦的地方，不管最后选择了什么，其实都是做同样的事。可是如果摆出「怎样？我很厉害吧？」的态度，就会让人不是滋味。尽管在内心觉得很厉害，但同时又想用「那其实也没什么」去否定对方。

其实只要大方称赞就好了，因为人家事实上就是做了了不起的事。对会说「怎样？我很厉害吧？」的人老实说「你真厉害！」就好了。那样双方都会满意。可是人心难搞的地方，应该就是没法办到这一点吧。

做了擅长的事情，明明很想得到赞美，但却得藏起那种想法，装成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虽然可以把这想成是日本人的美德，但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有时绕一大圈之后，反而让人感到烦躁。

你很厉害耶。

没有没有，太过奖了。

不会不会不会，真的很厉害。

不敢当不敢当，惭愧惭愧。

就算是会坦率赞美的人，被否定到这种地步，也会不想继续称赞。

可是那个人也不是从以前就谦逊成那样。他可能在以前很坦率。但却在某个时候碰到会看人眼红，不想赞美人的家伙。而且还重复了好几次。结果就不知不觉养成谦逊的态度。因为对方会认定只要保持谦逊，就可以省去麻烦。

不管在任何时代，都会有对他人的谦逊感到满足的人。那种人看到有人出风头，就会开始对出风头的人发出像是「太过嚣张」、「得意忘形」、「根本没什么本事」等种种挑剔。

可是不该忘记的是，出风头的人并没有做错事。其他人应该要看的是那个人究竟为了出风头而做了什么。对于努力付出许多心血而出风头的人，却要人家少得意忘形，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爱挑剔的人肯定存在。那是没有办法的事。那种人也有权利说自己想说的话。可是，请记得我们没有必要为那种人唯唯诺诺、卑躬屈膝。

看仔细了，那种人自己有很了不起吗？就只是擅长挑剔吧？

而且那种爱挑剔人的人，反而会对自己擅长挑剔洋洋得意。所谓的自打嘴巴就是用在这种时候的。

大家最好也避免跟那种喜欢挑剔还洋洋得意的人往来。看到有人做喜欢的事情而得意，不是该爽快地给予称赞吗？那样一来，当自己可以得意的时候，也会得到他人称赞。

谦逊也要适可而止，坦率才是最重要的。

各位回想看看，自己十岁的时候，被称赞的时候会谦逊吗？不管怎么样的大人，小时候大家都是坦率的。可是随着岁数增长，很多事情感觉就会变得复杂。

想道歉的时候没法道歉，说不出想去实践想做的事，有想要的东西也得忍耐。最后就连是否要吃放在眼前的点心都得考虑再三。明明想吃的话吃掉就好嘛，就因为那么简单的事情都会搞得很难，所以说啦，就算长大也不都是好事。

所谓的大人，确实是比小孩多知道一些东西。毕竟活的年数不一样。可是很容易让人搞错的是，岁数增加跟变聪明是两回事。就算知道的事比较多，也不代表比较聪明。有时也会有比大人聪明的小孩，把大人以为困难的事情轻松搞定。

故事的开头要从行驶在某国郊外山道的一辆车说起。那辆车在车顶堆了许多东西，用绳子绑着，每当车子越过崎岖的路面，上头的东西就会摇晃。

驾驶座上的是一个年纪介于大人跟小孩之间，我想想，大概是十七、八岁的男子握着方向盘。尽管怎么看都是无照驾驶，但这个世界没有那种规则，所以不用怕。毕竟那里是异世界，而且还是快要毁灭的世界。

那名男子转头望向后座，这么说道。

好想要地图喔。有地图就不会迷路了──

如此这般，《即将永别的异世界、仍将来临的明天》第二集，各位觉得如何呢？

我为会先读后记的读者准备了枕头。要问为什么我会突然写前面那些段子，想必早有读者猜到了，因为这次的后记一样足足要写六页。

大家好，我是风见鸡。

提到写文章的乐趣，就是能介入读者的思绪。虽然有分作者有意跟无意的影响，但会看到这里的读者应该会有类似「嗯，没错。」、「不对，不是吧？」、「为什么突然开始写段子？」、「这家伙一定是想要被称赞」等等想法。

可是那是作者有意设计的吗？

有一半是那样。我试着营造了会让人去想「好吧，既然你那么说，那以后就多称赞他人吧」的气氛。

另外一半是我想不到要写什么才能填满六页篇幅而写的东西。我虽然知道要怎么写小说，但到现在还是不怎么懂要怎么写后记。如此这般，我半开玩笑地开始写了一个段子，最后感觉好像还有呼应到这一集的内容。

这算后记吗？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自己可能都不敢肯定。

最后，在这集当中，我给责任编辑田边氏造成了困扰。从大纲阶段就修改了好几次内容，搞不定方向，截稿时的文字数也大幅超标，最后能够走到这里，都多亏有田边氏的过人的耐性与锐利的指摘。

也要感谢插画家にもし老师为这部作品绘制了情感丰富的插图，让这部作品得以发挥让人心旷神怡的舒爽世界观。

包含校正与书本设计人员在内，这本书是在许多人的帮助下才得以送到各位手中。

请容我在这里表达诚挚的感谢。

深深希望这段故事能带各位读者享受一趟美好的旅程。

在此抱着希望哪天还能再会的期待，向各位说声再会。

二○二○年五月　风见鸡

第二卷 旅行的轨迹及希望之箱 插图